第一百五十一章 再遇马小玲

陈春花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来，坐下说：“大集今年也开始了，就在后天。你们这两天好好歇著，后天咱一起去赶大集。”

林溪妍眼睛亮了：“在哪里啊？”

“隔壁公社，不远，走过去不到一个钟头。”陈春花说著，又叮嘱，“多穿点，那边敞地，风大。”

秦向东已经蹦起来了，举著大黑在屋里转圈：“哇哇！大集！好多吃的！好多玩的！”大黑被他晃得直叫唤，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秦少峥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臭小子，就惦记着吃。”

秦向东捂著脑袋，嘿嘿笑，也不恼。

秦少杰在旁边跟着起哄：“我也去！我要去买吃的玩的。”陈春花瞪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惦记着玩儿。”

“我就惦记！”秦少杰不服气。

到了大集这天，天还没亮透，一家人就起来了。

陈春花给每人煮了碗热汤面，催著大家快吃。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冷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林溪妍裹紧了围巾，把手揣进袖子里。

秦少锋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大，正好跟上她。

路上人多起来了。三三两两的，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抱着孩子的。

走了快一个钟头，远远看见一片棚子，五颜六色的，搭在路两边。

秦向东尖叫一声，撒腿就跑。

这回秦少峥没拦他，自己也加快了步子。

集市上挤得很。

卖布的、卖鞋的、卖农具的，一摊挨一摊。

卖吃的最热闹，卖油条的额，卖包子的，还有卖糖葫芦的，插了满满一草靶子。

秦向东一头扎进吃摊那边，王慧兰跟在后面，掏钱给他买了串糖葫芦。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又含含糊糊地喊还要。

秦少峥骂他：“一个还不够？”秦向东不理，眼睛又瞟向炸油条的摊子。

秦少杰找到个卖杂货的摊子，蹲下来翻弹弓。

摊主是个老头，叼著烟袋，眯着眼看他挑，也不催。

秦少杰挑了半天，选了个木叉最正的，又扯了扯皮筋，试试劲儿。

老头报了价，他也没还，掏钱买下，美滋滋地揣进兜里。

秦少锋和林溪妍慢慢逛著。

她看什么都新鲜。

陈春花在一个卖农具的摊子前停住，挑了半天，买了两把好镰刀，又在旁边摊子上称了几斤糖果和花生。

王慧兰买了一捆粉条，又买了块猪板油，说要回去熬油。

秦少峥扛着一袋子红薯跟在后面，那是他在集头上碰见熟人，硬塞给他的，说自家地里种的，今年收成好，吃不完。

秦向东吃完了糖葫芦，又盯上炸糕。山叶屋 耕辛醉全

王慧兰给他买了一个，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不舍得吐，呼呼吹着气往下咽。

林溪妍在卖布的摊子上买了几块布，准备送给婆婆和大嫂。

几人正逛著，秦少杰忽然扯了扯秦少锋的袖子，朝前面努了努嘴。

秦少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打量了一下就收回了视线，完全不在意。

前面的摊子边蹲著一个女人，正低头整理筐里的红薯。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用根皮筋扎着，露出瘦削的脸颊。

旁边站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子，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

陈春花也看见了，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声音不高，但咬著牙：“晦气。”

那女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住了。

是马小玲。

几年不见，她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跟以前那个秀美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手里还攥著个红薯，看见秦家人，手僵在半空。

秦向东往前跑，又看到了一个好吃的，还回头冲秦少锋喊：“爸，二叔，快走啊！”

秦少峥没吭声，步子没停，从摊子前走了过去。

陈春花拉着王慧兰跟在后面，头都没偏一下。

秦少杰倒是多看了一眼，被陈春花拽著袖子拖走了。

秦少锋和林溪妍从摊子前走过的时候，完全没在意她。

林溪妍是不认识，秦少锋则是无动于衷，对他来说，本来就是陌生人。

马小玲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几年不见，他跟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脸变了，是那股劲儿。

她听说他考上了京大。

她梦里没有这一段。

她梦里的秦少锋退伍回来就在家务农，后来又出去当建筑工，一辈子卖力气。

有时候她都开始怀疑梦的真假。

可改革真的开始了，街上摆摊的人越来越多，跟她梦里一模一样。

只有他不一样了。

年初的时候，她和刘思远从农场回来。

吃了那么多苦，不就是等著这一天吗？

她跟刘思远说，振作起来，做生意，以后你就是刘总。

刘思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催了几次，他不耐烦了，说做大生意得有本钱，摆个小摊能挣几个钱。

他在农场待了几年，心气还是高的。

她婆婆也嫌摆摊丢人，说以前好歹是县革委会主任的儿子，去街上叫卖，脸往哪儿搁。

1979年就要过去了，刘思远还没起步。

她不知道梦里的刘思远是怎么开始的，也帮不了他。

可一家人要吃饭，孩子要穿衣。

她只好借了娘家的红薯，自己出来卖。

秦家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筐里的红薯。

孩子扯着她的衣角喊饿，她从兜里摸出半块馒头递过去。

孩子啃了一口，噎得直伸脖子，她又赶紧从搪瓷缸里倒了点水喂他。

旁边摊肉饼的摊子飘过来一阵香味，孩子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声音小小的：“妈，我想吃肉。”

马小玲把孩子往身边拉了拉，压着声音说：“再等等，等妈把红薯卖了，就有钱给你买肉了。”

孩子没哭也没闹，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边，咽了咽口水。

回来快一年了，家里没吃过几回肉。

刘思远不去挣钱，说做生意没本钱，摆摊又丢人。

婆婆倒是肯带孩子，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懂——你出去挣钱，家里不能白养着你。

她也想挣钱。

可人家招工要文化，要关系。

她什么都没有。

只能自己找些零碎活儿，给人洗衣服、做饭，这家干一天那家干半天，挣个块儿八毛的，勉强糊口。

旁边摊子卖针线的大姐凑过来，看看她，又看看孩子，叹了口气：“你男人呢？怎么不出来帮忙？”

她没抬头，把红薯又码了一遍：“他身体不好。”

大姐“哦”了一声，没再问。

马小玲低着头，手指抠著红薯皮，抠掉一小块，露出白白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