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孤军

补充兵到的那天，山里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茅草屋顶上，沙沙作响。三辆卡车停在山神庙门口，新兵们从车斗里跳下来，浑身湿透，有的打着哆嗦，有的东张西望，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带队的少校跑过来向邓枫敬礼，递上花名册。邓枫接过来翻了翻，三百人，湖南的、湖北的、江西的，大部分是农民，年纪从十六七到三十出头不等。他合上花名册，让赵永明把各营的人领走。

赵永明撑着伞，站在雨里，喊着各营的名字。一营、二营、周国栋的营，补充营，一拨一拨地领走。邓枫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新兵在雨中渐渐远去。他们的背影很单薄，有的还在回头张望，有的低着头，走得很快。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雨水把烟打湿了，他又点了一根。

装备也到了。步枪两百支，用油纸裹着，装在木箱里。机枪十挺，迫击炮五门，弹药不多，每门炮只有几发炮弹。赵长河带着技术军士们拆箱验枪，一支一支地拉枪栓、看枪管、试撞针。有的枪管磨秃了，有的复进簧失效，有的击针断了。能修的修，修不好的拆了当零件。赵长河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满脸油污。

邓枫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这批枪怎么样？”

赵长河抬起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能用。但打不了多少发就要换枪管。备用的枪管一根都没有。”

“省着用。一发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赵长河苦笑了一下。“师长，一发子弹消灭一个敌人，那是说书。战场上能打中就不错了。”

邓枫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整训的日子在雨里过得很慢。新兵们每天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练射击、练拼刺、练投弹。老兵们站在旁边，嘴里骂着，手里比划着。王德胜从一营赶来，说有个新兵练投弹把手榴弹扔到了自己脚边，幸亏是教练弹，不然就炸了。邓枫问他那个新兵怎么样了，王德胜说吓得脸都白了，老兵给了他一脚，让他继续练。

“多练练就不怕了。谁都是从新兵过来的。”

王德胜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三月中旬，山里的桃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在灰色的山坡上格外扎眼，风吹过，落了一地。士兵们摘了几枝插在战壕边上，看着高兴。邓枫站在山神庙门口，看着那些桃花，想起了南京。梅花山的梅花应该也开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去赏。

傍晚，周明远来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军装，腰上别着手枪，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他站在邓枫面前，敬了个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师长，马德山的人又来了。这次他们要的是弹药数量和补给线路。我按您说的，给了一份假的。”

邓枫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弹药数量写得比实际多一倍，补给线路也改了，绕了很远。他把纸还给周明远。

“他们信了吗？”

“不知道。拿了就走了。”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给了，他们就不烦你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师长，马德山这个人，我了解。他不会因为一份假情报就罢手。他会换人，换方式，继续搞。”

邓枫点了一根烟。“搞就搞。你是带兵打仗的，不是搞情报的。他们搞他们的，你带你的兵。只要你的兵听你的，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邓枫站在山神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气味，淡淡的，很好闻。

夜里，邓枫把那张假情报的底稿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纸烧起来，卷曲，变黑，化成灰。他盯着那团火，直到它灭了。军统的人在暗处盯着他，在暗处盯着周明远，在暗处盯着预备十一师。他们像影子一样，甩不掉。但他不怕。他在明处，影子的动作看不清，但影子在他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