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渡江

小船消失在黑暗里之后，邓枫在江堤上又站了很久。江风很冷，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往后飘，脸被风吹得发木。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对岸的黑暗。赵永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远处枪声越来越近，时不时有子弹从头顶飞过，尖厉地呼啸着。

第二批伤员上了船。这次船更少了，只找到了一条。赵永明说附近的船都被别的部队抢光了，能找到的就这么多了。邓枫让技术军士先上，赵长河不肯上，说他的枪还没修完。邓枫看着他那张被疤拉长的脸，说枪可以到了对岸再修，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赵长河犹豫了一下，终于上了船。

船开了之后，邓枫让赵永明去找更多的船。赵永明带着几个人沿着江边往东走了。邓枫站在江堤上，听着远处的枪声。枪声越来越近，间或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他知道日军已经在追了，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王德胜从后面跑上来，满脸是灰，身上的军装破了好几个口子，但人还在。

“师长，八〇〇团的人都在这里了。”他指了指身后那几十个士兵，“从上海一直打过来的老兵，就剩这么多了。”

邓枫看了看那些士兵，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地面，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互相搀扶着。赵永明回来了，又找到了一条小船，加上原来的两条，一共三条，一次能运三十来个人。

邓枫让他先把战斗部队送过江，然后是师部的参谋和文职人员，他最后一个走。赵永明愣了一下，说师长您先走。邓枫没理他，转身走到那群士兵面前，让他们按顺序上船。

第一批上了船，船夫撑起竹篙，小船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划去。第二批，第三批。江面上船影绰绰，枪声越来越近，有几颗子弹打在江面上，溅起一簇水花。邓枫站在江堤上，看着那些小船在对岸靠岸，看着那些士兵爬上岸，消失在黑暗里。王德胜最后一批走，他站在船头，朝邓枫挥了挥手，邓枫没有回应。

天亮之前，江边只剩下邓枫和赵永明，还有几个师部的参谋。赵永明不知道从哪里又弄到了一条小船，推着邓枫让他赶紧上。邓枫上了船，赵永明也跳了上来。船夫撑起竹篙，小船离了岸。邓枫回过头，看着南京城的方向。天边已经泛白了，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炮声还在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小船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划去。江面很宽，水很冷，风很大。邓枫坐在船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赵永明坐在船尾，看着对岸的黑暗，默不作声。船夫撑着竹篙，一下，两下，三下。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对岸越来越近，南京越来越远。

小船靠了岸。邓枫跳下船，踩在江北的土地上。地面很软，踩上去往下陷。他回过头，看着南岸。南京还在，但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带着赵永明和那几个参谋，往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