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 退潮

十月二十日，前沿的枪声突然稀了。不是日军的进攻被打退了，是他们不打了。邓枫在师部等了一天，电话响了又响，各团报告的都是同一件事——日军今天没有进攻。炮击也没有，只有零星的冷枪。赵永明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困惑。

“师长，日本人今天怎么没动静？”

邓枫站在地图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日军不进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准备更大规模的进攻，在调兵、囤积弹药、休整部队。二是他们自己也打不动了。淞沪战场打了快三个月，日军伤亡也不小，需要时间补充。

下午，陈诚打电话来了。邓枫接起来，陈诚的声音比前几天更沙哑，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预备十一师准备撤退。不是撤到二线，是撤出上海。全线撤退。”

邓枫握着话筒，没说话。

“部队打残了，弹药也快没了，再打下去也是送死。委员长的命令，撤到苏州以西整顿。你准备一下，明天夜里开始撤。”

邓枫问前线这么多部队，怎么撤，谁掩护。陈诚说八十八师、八十七师掩护，预备十一师跟着大部队走，不要掉队。

挂了电话，邓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仗打了快三个月，预备十一师伤亡过半，装备损失殆尽，新兵还没练出来，老兵越打越少。再打下去，确实也是送死。但要撤，也不是那么容易。日军的飞机、大炮、军舰盯着，一撤就乱，一乱就垮。

他转过身，把赵永明叫来，让他通知各团主官，今晚到师部开会。

夜里，各团主官到了。王德胜、赵永明、刘振华，二旅的李德胜、刘二柱、陈国良，炮兵团老韩，都来了。庙里挤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邓枫把撤退的命令说了，庙里安静了几秒。

王德胜最先开口。“师长，撤到哪？”

“苏州以西。整顿。”邓枫看着他们，“各团明天夜里开始撤，按顺序，一团一团地撤。一旅先撤，二旅掩护。二旅撤的时候，八〇五团掩护。撤的时候不要乱，按建制走。掉队的人，自己想办法追上。”

没人说话。老韩蹲在墙角，抽着烟，脸上看不出表情。刘二柱靠在门框上，胳膊上还吊着绷带，眼睛盯着地面。李德胜站在邓枫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周明远没来，他的腿伤还没好，李德胜代他来的。

邓枫又说了一些具体的安排，散了会。王德胜留到最后，等别人都走了，才凑过来。

“师长，就这么撤了？”

“不撤怎么办？打光了，预备十一师就没了。番号都没了，以后想打都没得打。”

王德胜没再说什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第二天夜里，撤退开始了。八〇〇团先撤，然后是八〇一团、八〇二团。二旅的八〇三团、八〇四团留在阵地上掩护。邓枫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士兵从阵地上撤下来。他们满脸是土，衣服褴褛，枪扛在肩上，脚步拖沓，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抬着担架，有的背着牺牲战友的遗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担架发出的吱呀声。

赵长河从面前走过，肩上扛着一挺机枪，手里拎着工具箱，走得很慢，但很稳。邓枫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转过身，敬了个礼。

“师长。”

“你辛苦了。”

赵长河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转身跟着队伍走了。

天亮之前，一旅全部撤出了阵地。二旅还在掩护，枪声从前沿传来，时密时疏。邓枫站在路边，等着二旅的消息。李德胜打电话来，说八〇三团和八〇四团正在交替掩护撤退，八〇五团已经撤下来了，没有伤亡。

邓枫让他抓紧时间撤，不要恋战。李德胜应了，挂了电话。

十月二十二日，预备十一师全部撤出了上海。部队沿着公路向西走，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到了苏州以西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没有被战火波及，还算安静。师部设在一所小学校里，教室腾出来当办公室和宿舍，操场上停着几辆卡车。各团分散在附近几个村庄住下，开始清点人数、整理装备、掩埋牺牲的战友。

赵永明把伤亡数字报上来的时候，邓枫正在教室里看地图。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预备十一师从开战到撤出，伤亡官兵将近五千人，其中牺牲的超过一千五百。八〇〇团最重，减员三分之二。二旅的三个团加起来也损失了将近两千人。技术军士牺牲了十几个，赵长河负了伤，还在团里帮着修枪。

邓枫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赵永明站在旁边，没走。

“师长，部队打残了。再拉上去，怕是不行了。”

邓枫没说话，点了一根烟，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操场上有几个士兵在打篮球，笑声远远传来。他看了一会儿，把烟抽完，掐灭，转过身。

“赵主任，你把各团的伤亡名单整理好，报上去。抚恤要跟上，不能让家属寒心。牺牲的弟兄，名字一个都不能漏。”

赵永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那几个打篮球的士兵。他们跑着、跳着、笑着，好像战争已经结束了，好像那些死去的战友还活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继续看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