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轮替

仗打到第九月中旬，预备十一师的阵地已经往后退了两次。不是溃退，是收缩。日军兵力太多，正面太宽，原来的防线拉得太长，兵力不够分配。邓枫让孙德彪重新调整了部署，放弃了几个难以防守的突出部，把兵力集中到几条主要街道上。防线短了，兵力密了，日军的进攻被打退了几次，但牺牲还是每天在增加。

九月十七日，邓枫接到了陈诚的电话。陈诚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预备十一师伤亡太大，委员长让你们撤到二线休整。”

邓枫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陈长官，现在撤，阵地谁来接？”

“友邻部队已经在路上了。你们撤下来之后，抓紧时间补充兵员和装备。过不了多久，还要再上去。”

邓枫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把赵永明叫来，让他通知各团准备撤出阵地，友邻部队来接防。赵永明愣了一下，眼眶红了，转身去了。

撤退是在夜里进行的。各团交替掩护，一团一团地撤。王德胜的八〇〇团先撤，然后是八〇五团，二旅的部队最后撤。周明远在旅部指挥，李德胜带着八〇三团断后。邓枫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士兵从阵地上撤下来。他们满脸是土，衣服褴褛，枪扛在肩上，脚步拖沓，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抬着担架，有的背着牺牲战友的遗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担架发出的吱呀声。

邓枫看见赵长河从面前走过，脸上那道疤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他肩上扛着一挺机枪，手里拎着工具箱，人瘦得脱了相。邓枫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转过身，敬了个礼。

“师长。”

“你辛苦了。”

赵长河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转身跟着队伍走了。

天亮之前，预备十一师全部撤出了阵地。邓枫最后离开，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那些被炸成废墟的楼房，闻着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上了车。

部队撤到离上海几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休整。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两旁是低矮的平房，没有被战火波及，还算安静。师部设在一所小学校里，教室腾出来当办公室和宿舍，操场上停着几辆卡车。各团分散在附近几个村庄住下，开始清点人数、整理装备、掩埋牺牲的战友。

赵永明把伤亡数字报上来的时候，邓枫正在教室里看地图。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预备十一师从开战到撤出，伤亡官兵两千余人，其中牺牲的超过六百。八〇〇团最重，减员近半。二旅的三个团加起来也损失了将近一千人。技术军士牺牲了好几个，赵长河也负了伤，不重，还在团里帮着修枪。

邓枫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赵永明站在旁边，没走，眼眶发红。

“师长，这么多弟兄……他们好多都是徐州跟过来的老人。”

邓枫没接话，点了一根烟，问他补充兵什么时候到。赵永明说陈长官已经在调了，估计这几天就能到。但补充兵都是新兵，没打过仗，来了也顶不上大用。

“顶不上也要顶。仗还要打下去。你让各团把老兵集中起来，新兵来了，一个老兵带几个新兵，手把手地教。没时间慢慢练了，练几天就要上。”

赵永明点了点头，去打电话了。

下午，周明远来了。他穿着一身干净军装，头发也梳过了，但脸上的疲惫遮不住，眼袋很深，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进门就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邓枫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师长，二旅损失太大了。张福来受了重伤，一条腿被弹片削了，送到后方医院去了，能不能保住那条腿不好说。刘二柱受了轻伤，还在团里。陈国良没事，但他的团打残了，补充兵还没到，现在连一个完整的连都凑不齐。”

邓枫问他，八〇三团谁来接替。周明远说副团长暂时顶上去，但能力不够，他不太放心。

邓枫想了想。“让李德胜兼着八〇三团的团长。他是副旅长，熟悉二旅的情况，带兵也稳。你先把他提上去，等人到了再调整。”

周明远点了点头。

“部队休整这几天，你把二旅的兵重新整编一下。能打的集中起来，放在前面。不能打的放在后面，修工事、运弹药。技术军士要多用，枪修不好，前面的兵没法打。”

周明远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邓枫想起那些已经牺牲了很久的战友。他们都走了，他还在。

窗外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口令声，声音不大，但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