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结训

集训进入倒数第三天的时候，邓枫去了一趟城外兵营。他没提前通知赵永明，自己开着车，沿着土路颠簸了半个多钟头才到。兵营门口没设岗，大门敞着，院子里有人在练拆装，扳手和枪械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远远就能听见。他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王德胜正带着一队人练机枪的故障排除，六个人蹲成一排，面前各摆着一挺机枪，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的。李大山在另一边带人练迫击炮的拆装，小周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炮管，正在擦油。刘德厚在库房里清点工具，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核对。

赵永明从食堂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看见邓枫，碗差点掉了。他赶紧把碗放在窗台上，跑过来。

“邓次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来看看。”邓枫点了一根烟，“练得怎么样？”

“挺好。王德胜那组拆装，现在平均速度比集训前快了将近四分之一。李大山那组迫击炮，拆装合格率百分之百。刘德厚把库房的工具全部重新登记了一遍，账目比师部还清楚。”赵永明顿了顿，“小周进步最大，拆装机枪的成绩进了前五，李大山说他可以出师了。”

邓枫抽了口烟，没说话。他朝小周走过去，小周正蹲在地上擦炮管，擦得很仔细，每擦完一段就对着光看一看，有锈迹再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邓枫，连忙站起来。

“邓次长。”

“坐。你师傅说你进步很大？”

小周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师傅教得好。我原来毛躁，现在稳多了。”

“稳了好。技术军士，稳字当头。”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在营区里转了一圈，看了宿舍、食堂、库房。宿舍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食堂里饭菜刚做好，热气腾腾的，库房里的工具摆得跟王德胜一团那个库房一样，每个工具的位置都画了轮廓，缺了哪个一目了然。

赵永明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汇报。

“邓次长，还有一件事。周明远前天打电话来了，说要来集训地看看。我说这里条件差，没什么好看的。他说‘那就算了’，挂了电话。”

邓枫皱了皱眉。“他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

“在办公室。就我一个人。他没跟技术军士们说上话。”

邓枫没说话。周明远要来看看，是真想来看技术军士们的进步，还是想趁邓枫不在搞小动作？大概是后者。赵永明挡回去了，他就不来了。但他不会甘心。

“赵连长，集训还有三天结束。这三天，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周明远来了，让他找我。”

“是。”

邓枫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兵营大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还在练，谁都没抬头看他。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了田野尽头。

回到侍从室，林蔚说陈长官打过电话来，让他回电。邓枫拿起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

“陈长官，集训还有三天结束。技术军士们进步很大。”

陈诚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技术军士进步了，何应钦那边又有新动作了。他要在整编委员会上提技术军士的编制问题。”

邓枫握着话筒。“编制问题？现在是每连一个，他要改？”

“他要减。说德械师的技术军士编制太多，浪费人力。要砍掉三分之一。”

邓枫没说话。何应钦挖人挖不动，调令调不成，现在换了个方向——从根上砍。编制砍了，技术军士就少了。少了，周明远就更容易控制。

“陈长官，他砍三分之一，理由是什么？”

“理由是人不够用。他说各部队都缺技术军士，德械师占了太多名额，不公平。”

邓枫点了一根烟。何应钦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各部队都缺，德械师不能搞特殊。但他缺的不是人，是自己的人。德械师的技术军士是他的人，砍了编制，他就能把自己的人塞进来。一步一步，把德械师的技术军士换成他的人。

“陈长官，这个会什么时候开？”

“下周。你准备一下，把技术军士的编制、职责、培训成果整理成材料，带去会上。他提编制问题，你就甩数据。让他看看，德械师的技术军士不是占名额，是顶梁柱。”

“是。”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何应钦又出招了。他在前面搞技术军士，何应钦就在后面拆台。他在城外搞集训，何应钦就在整编委员会上提编制问题。两个人，两条线，一直都在较劲。但邓枫不怕。他的底牌是技术军士的真实成绩。成绩摆在那里，谁想砍，都得掂量掂量。

集训结束那天，邓枫又去了一趟城外兵营。技术军士们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驻地。王德胜拎着工具箱，站在卡车旁边，看见邓枫，跑过来敬了个礼。

“邓次长，集训结束了。十六个人，全部通过考核。成绩单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邓枫接过去，看了一眼。十六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写着成绩和评语。王德胜的评语是“技术全面，可堪大任”。李大山的评语是“技术高超，带徒有方”。刘德厚的评语是“稳重细致，管理得力”。小周的评语是“进步显着，堪当重任”。张福来的评语是“技术扎实，态度端正”。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

“回去之后，你们就是德械师技术军士的种子。种子要发芽，要长成大树。别让人把你们当草拔了。”

没人说话。十六个人站在那里，有的点了点头，有的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邓枫朝赵永明摆了摆手，赵永明喊了一声“上车”，十六个人爬上卡车，车斗上的帆布放下来，遮住了他们的身影。卡车发动了，冒着黑烟，晃晃悠悠地开出了兵营的大门。

邓枫站在门口，看着卡车远去，点了一根烟。集训结束了，技术军士们回去了。回去之后，他们面对的还是那个德械师——有周明远，有何应钦，有那些没完没了的麻烦。但他们强了。强了，就不怕了。

他抽完烟，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成绩单，又看了一遍。十六个人，十六颗种子。种子种下了，会发芽，会长大，会开花。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