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埋伏

那警员抬起头，游戏进程被打断了似乎有点不快，眉头很细微地皱了一下。

目光在方秦脸上快速扫过，又落回平板，随手往左边信道一指：

“左转，直走，走到头，第四个门后边就是。”

说完，就又低下头去看他的平板了，手指在上面划拉着。

方秦点头，嘴里说着“谢谢”，目光却飞快地将这年轻警员的神态、动作、以及周围环境又扫了一遍。

不耐烦的神情很自然，不象是伪装。

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他问了个路，对方指了个路。“看着不象是有鬼的样子...只是我想多了？”

他暗自思忖，但心底那根弦并没有放松。

他一边想着，一边已经假意转身，朝着警员指示的左边信道走了过去。

信道里光线明亮，墙壁刷得雪白，挂着一些规章制度牌和宣传海报。

他书着门，第一个是“调解室”，关着；第二个是“器材室”，也关着；第三个是“文档室（三）”。

门上有锁。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信道“尽头”。

然而，出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预想中的卫生间标识，也不是窗户或者另一条信道。

“这是什么地方？”方秦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住。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年轻警员的指示：

“左转，直走，走到头，第四个门后边就是。”

他左转了，直走了，现在站在“尽头”，面前是铁门，不是卫生间。

而且，他数过门，算上这扇铁门，也才第四个。

难道对方指的“第四个门后边”，意思是这扇铁门后面？

他立刻回头，向来时的方向看去。

信道空荡荡的，那个年轻警员还站在原地，背对着这边，依旧在看他的平板，似乎完全没有关注方秦是否找到了厕所。

没有异常，一切照旧。

方秦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退回去？直接返回接待区，说自己没找到，或者记错了？那样会不会显得更加可疑？那个警员会不会有别的反应？

见无处可去，直接返回又显得颇为怪异。

方秦眼神沉了沉，指尖微微发凉。

他看了一眼那扇沉默的铁门，他稍稍用力，向内推开。

门轴发出轻微而干涩的“吱呀”声，一股更明显的气味扑面而来。

消毒水味、陈旧的灰尘味，还有那股甜腻的、令人隐隐作呕的腐败气息，瞬间浓烈了许多。

门后的空间比预想的大，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出现在方秦视野中的，是一排排整齐排列开来的、厚重的、颜色暗沉的旧式木头柜子，象是中药铺里那种带无数小抽屉的药柜，但又更高大，更敦实。

这些柜子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只留下狭窄的信道。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许多柜子敞开的格子上，或者旁边额外的架子上，摆放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玻璃展柜或密封罐。

那些透明的容器里，浸泡在不知名淡黄色或微带浑浊的液体中的，是各式各样的、方秦完全辨认不出具体是什么的“东西”。

有些象是扭曲的、放大了的昆虫器官，有些象是某种肉质纤维编织成的怪异图案，还有些，则根本就是难以用常规生物学概念去描述的、蠕动着的肉块和组织。

然而，唯独有一样事物，在方秦目光扫过的瞬间，就象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视网膜，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那是一颗颗葡萄大小、表面布满细微血管纹路、颜色暗红近紫、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肉瘤。

赵康的“赐肉”胚胎。

而且，数目太多了！密密麻麻，至少上百颗！

远远超出了他当初在赵康那个阴暗地下室里所见到的、寥寥几颗的规模！

这...怎么可能！

难道说…整个警局，或者至少这个部门，根本就是赵康背后那个组织势力布下的局？

一个伪装成执法机关的巢穴？！

“上当了！”

方秦悚然一惊，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头皮一阵发麻。

几乎没有任何尤豫，他猛地松开握着门把的手，身体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转身就向着信道外、向着来时的方向冲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发力、脚步刚刚迈出的刹那——一种古怪的、无法形容的感受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不是声音，不是景象，也不是气味。那是一种纯粹感觉上的骤然抽离和重压。

就象上一秒还站在坚实的地面，下一秒却突然被扔进了数千米深的漆黑海底。

这种熟悉的感觉...

方秦知道，有什么东西来了。

那股沉重如深海的压迫感并非错觉，而是某种存在降临或显现的前兆。

“是你！”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认知——或者说，是因为他的认知触发了某种机制——那些东西，出现了。

悄无声息，又如同从现实本身的裂缝中渗透出来。

起初只是墙角、柜子与地面的缝隙、天花板接合处的阴影骤然加深，浓郁而让视线无法贯穿。

紧接着，这些浓郁的黑暗开始凝聚、塑形，拉伸成规整的、违反直觉的几何体。

黑色矩形。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从四面八方的每一个视觉死角、每一处原本不被注意的空隙中涌现。

它们大小不一，但边缘锐利得仿佛能切开视线，表面并非光滑，而是一种吸收所有光线的、类似厚重天鹅绒却又更加惰性和诡异的质地。

它们出现时没有声音，移动时也寂静得可怕，但那种“存在感”却如同实质的冰水灌入脊柱。

它们感知到了方秦，或者更准确地说，感知到了他这个在它们领域中活动的“异物”。

下一刻，所有的黑色矩形，无论大小，都齐齐调整了方向，正对着他。

没有眼睛，没有感官器官，但方秦清淅地“感觉”到自己被锁定了，那是一种冰冷、纯粹、非生命的注视。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被这些奇怪的黑色矩形锁定为了目标。

方秦感到毛骨悚然，汗毛竖立。

然后，它们动了。

它们从各自的位置滑出，像墨滴在宣纸上无阻力地晕染扩散，又象看到了鲜血的蚂蟥，从四面八方向着方秦所在的中心点汇聚、合拢，意图将他彻底包裹、吞噬。

路径上的空气似乎都被它们排开，留下一道道短暂的、视觉上的扭曲痕迹。

看到这一幕，方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