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逐客

“看你这睡眼惺忪的样子，” 李理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微妙凝视，她语气轻松自然，带着熟稔的调侃，“昨晚一定又熬夜加班了吧？跟你说了多少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侧身，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径直从肖明函身边走了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玄关转角。

肖明函的视线随着李理的身影移动了一瞬，随即重新落在门口的舒晨身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李理的话。他侧了侧身，给仍站在门外的舒晨让出通道，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她，开口问道：“你怎么也过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明显的排斥，就像在问一个寻常的来访者。

舒晨迎着他的目光，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提包的带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去找你，路上遇到了李医生，她……顺便把我带过来了。” 她省略了昨夜在湖边空等和蜷缩门外的狼狈，只简单陈述了结果。

“进来吧。”肖明函闻言，没再多问，只是简洁地说了三个字，便转身朝屋内走去，似乎并不在意她解释的真伪或细节。

舒晨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这间公寓。

公寓内部空间十分开阔，挑高似乎也比寻常住宅要高一些，显得大气通透。最引人注目的是整整一面墙的落地玻璃窗，此刻，清晨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将整个客厅映照得一片澄明。装修风格依旧延续着肖明函一贯的偏好，以黑、白、灰三色为主色调，线条简洁利落，家具造型既现代又富有设计感，透着一股冷淡和奢华。

然而，在这片冷色调的“秩序”中，却出现了几处略显“突兀”的柔软点缀——那张占据客厅中心位置的巨大环形沙发，冷硬的灰色皮革上，随意地搭着一条质地柔软、颜色是明显女性偏好的浅粉色羊绒毛毯；沙发前铺设的地毯，也不是预想中的深色几何图案，而是乳白色的长绒地毯，毛茸茸的，看起来温暖又柔软。

这些细节，像冰原上忽然开出的几朵小花，虽不张扬，却异常醒目，与整个空间的基调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反差。

舒晨站在宽敞的客厅中央，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明函已经自顾自地走向了卧室方向，似乎没有要招待她的意思。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目光不由地落在那条粉色毛毯和乳白色地毯上，四肢微微发凉。

“舒小姐，别站着呀，过来坐，喝杯咖啡。” 李理的声音从开放式厨房的方向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热情。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她已经冲好了咖啡，正端着两个精致的白瓷杯朝客厅走过来。

舒晨这才注意到，李理脚上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双米色的、款式偏可爱风的女士软底拖鞋，毫不客气地踩在那片乳白色的长绒地毯上，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对这个空间的每一处细节都了如指掌。

那种熟悉的、湿漉漉的酸涩感，混杂着冰冷的尴尬和一丝尖锐的刺痛，再次从舒晨心底最深的地方翻涌上来，迅速弥漫至四肢百骸，几乎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着李理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踏上那块毛茸茸的地毯，轻轻地坐在了环形沙发的一端，刻意避开了那条粉色毛毯覆盖的区域。

李理将一杯咖啡递到她面前，热气氤氲，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舒晨礼貌地双手接过，低声道了谢，捧在手心里，温暖的瓷壁暂时驱散了指尖的冰凉，但她却没有喝的心思，只是静静地捧着，像捧着一份无处安放的惶然。

大约两分钟后，卧室的方向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肖明函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下刚刚那件灰色睡衣，穿上了一套宽松的白色棉质家居服，柔软的布料柔和了他身上冷硬的线条。头发也明显梳理过，恢复了基本的整齐，虽然仍有些随意，但方才那种慵懒的“大男孩”气息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清醒后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

他在舒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沐浴在明亮的晨光中，侧脸的轮廓熟悉又带着几分让她心慌的陌生。舒晨觉得自己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发红，鼻腔酸涩。

她有太多话想说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哽得她心口发疼。

可是，李理的存在竟让她有些无从开口。

李理就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安静地喝着咖啡，仿佛一个自然而然的在场者。心底里的那些话，那些汹涌的情感，舒晨无法在第三个人面前，尤其是李理面前，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一个像样的音节，只能就这样，用微微泛红的眼睛，近乎贪婪地，静静凝视着肖明函的侧脸。

肖明函坐在沙发里，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静默了几秒后，他终于开口。可第一句话就打破了舒晨所有的心理建设，像一把冰冷的匕首：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太多疑问的语调，仿佛只是在进行一个简单的沟通流程。

舒晨感觉自己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掺着冰碴的凉水水，从头到脚瞬间凉透，连指尖都麻木了。她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滚烫的瓷壁灼痛了掌心，却奇异地帮助她凝聚起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和力气。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让声音不要颤抖得太厉害：“这两天……我一直在调查……以我的名义申请的那笔救助金的事。现在，有了一些眉目，想来告诉你。” 她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继续，“我……”

“这件事你别管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肖明函平静地打断。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会处理好。”

舒晨惊讶地望向他，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以为，至少他会愿意听听她查到了什么，这关乎她的清白和处境。

当然，也关乎他的。

“可是，我已经调查得差不多了！” 她忍不住提高了些许音量，急切地想让他明白，“那笔救助资金和董事会对你的弹劾，这两件事是有关联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要……”

“我说了，” 肖明函再次打断她，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明显渗入了一丝不耐烦，目光终于转向她，“这件事，你别管了。”

他眼神里的冷淡和拒绝，像一根尖锐的冰凌，直直刺入舒晨的心口。她感到喉咙里瞬间哽住了什么东西，又硬又涩，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委屈和难以言说的痛苦汹涌而上，冲得她嘴角阵阵发苦。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不停告诉自己，不能失控，要理解他。他现在承受的压力，面临的困境，很大程度上都是因她而起。他有抵触情绪，他烦躁，甚至不耐烦，她应该理解。

她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利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函，” 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许多，带着压抑后的轻微颤抖，“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听到她这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肖明函的眉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回应，反而像是有些烦躁地扭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只留给舒晨一个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

“你说。” 他吐出两个字，简短，没有情绪，也没有期待。

舒晨看着他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李理。

李理正端着咖啡杯，专注地看着杯中的涟漪，似乎并没有在意两人之间的谈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两人之间。

舒晨脸上写满了局促和欲言又止，那些深藏的话，在这样诡异而充满压力的三人场景里，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在李理极其识趣。她抬头看了看陷入沉默的两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阻碍了两人之间的交流，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咖啡杯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看向肖明函，脸上露出一个得体又带着点歉然的笑容：“东西给你送到了，我的任务就算完成啦。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有事再电话联系。”

舒晨心中顿时一松，感激地看向李理，也连忙想要站起身，至少应该送送她，说声谢谢。

然而，她刚有动作，身旁的肖明函却比她更快地站了起来。

他快一步上前，不是走向门口，而是一伸手，拦住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李理。

整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在李理略显惊讶和疑惑的目光中，肖明函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回舒晨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清晰地开口道：

“你先回去吧。我最近很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理，又落回舒晨苍白失血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最后的判决：

“你有什么话，咱们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