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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她很痛苦吧

书名:昨夜晨曦 作者:言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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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她很痛苦吧

天幕的另一边,霓虹点亮了整座城市。环城高架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的箭,在蜿蜒的车流中急速穿梭,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划破晚间沉闷的空气。

肖明函紧握着方向盘,修长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脸上的线条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深邃的眼眸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

他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这几天,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凭借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意志力,在堆积如山的陈旧卷宗、模糊的会议纪要和泛黄的合同附件中,抽丝剥茧,将那些被时光尘埃掩埋的真相碎片,一片片艰难地拼凑了起来。

他终于理清了当年老城区改造项目中,是什么原因导致冲突升级,最终间接地……将舒晨的父亲推向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刻,巨大的冲击之后,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释然。

他发现,他和舒晨之间横亘的那道名为“父亲”的深渊,或许并不像他原先设想的那般不可逾越。这件事,他确有疏忽,管理上的漏洞他难辞其咎,那份沉重的责任他必须背负。但是,绝没有他曾经预想的那样糟糕。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舒晨跟他的关系并没有达到不共戴天的程度;意味着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些痛苦的隔阂,并非不能消除;意味着……他或许还有机会,用他余生的全部诚意、耐心,去一点点弥补她心中的伤痛,去重新构筑属于他们的幸福。

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光,骤然照进他连日来晦暗绝望的心底,甚至激荡起一阵近乎狂喜的战栗。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

立刻,马上!

他要亲口告诉她这一切,将查到的证据摆在她面前,卸下她心头最重的那块枷锁,也卸下自己背负的、关于“凶手”的可怕猜疑。

于是,他带着满身尘埃和陈旧文件的气息,第一时间驾车冲向了家的方向。轮胎摩擦地面,速度表的指针不断向右偏移,窗外的景物连成模糊的色带。他脑海里反复预演着如何开口,想象着她听到真相时可能的表情——震惊、释然、哭泣,或是依旧怀疑?无论怎样,他都要紧紧抱住她,告诉她:对不起,当年确实是我的疏忽,但请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一生来弥补这个错误,你心里背负所有的伤痛,我会用一辈子来抚平。

车子驶入熟悉的巷口。

远远地,看到半开的院门里弥散出来的温暖的灯光,心中那簇火苗燃得更旺,他激动得快要停止呼吸。

他几乎是跑着来到院门前,一步不停地往里走,就在他快要绕进花厅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舒晨和什么人的对话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

这个声音的主人,他认识。

是那个叫陆然的医生。

肖明函的脚步不受控制地钉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冰柱冻结。

他听到舒晨在哭泣,那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像受伤小兽的哀鸣,听得他心脏骤然缩紧。

她为什么在哭?因为这些天以来,他对她的忽视?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然后,他清晰地听到了她带着哽咽的声音,那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他耳畔:

“……我……没有期盼过自己能得到幸福。我现在,真的觉得很痛苦。”

痛苦!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他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柔软处。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痛苦,是……因为他吗?

在他以为找到希望、迫不及待想来给予她解脱和未来的时候,却亲耳听到她说,她现在很痛苦。

接着,是陆然那个小心翼翼、却带着无尽期盼的问题,舒晨经过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肖明函终于听到了她轻柔却残忍的回应:

“如果……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回到最初,你会不会……会不会选择跟我在一起?”

肖明函屏住了呼吸,世界的声音骤然褪去,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门内那片决定命运的寂静。

然后,他听到了。

他听到舒晨说——如果重来一次,如果没有发生后来那么多事,没有那些阴差阳错……她一定会选择陆然。

她甚至用那样温柔而怀念的语气,描述着与陆然可能拥有的、温暖平静、细水长流的婚姻生活,那正是她母亲期盼的,也是她曾真心幻想过的。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肖明函的心脏深处猛烈炸开,没有声响,而是一种无声的、却足以摧毁一切的崩塌。剧烈的疼痛钝重地、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知和思考能力。

他觉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

他想起那时候,舒晨明明那么倔强,却为了挽救陆然的事业,带着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神情,来到他面前,低声下气地哀求他;想起来不久前在湖边小屋,她泪流满面地控诉,说她其实从未真正信任过他,一直在心里防备着他;他想起来她每一次因陆然而起的情绪波动,还有她偶尔望向陆然时,那复杂难言的依赖眼神……

原来……如此。

他全都想起来了,或许他从未真正忘记,只是刻意忽略掉的那些事实。

原本他与舒晨最初的结合,就是始于一场“胁迫”与“交易”。

当初,她怀疑他为了得到她而故意为难陆然,于是带着对他的愤怒,带着对他可能是害死她父亲的“仇人”的猜忌,嫁给了他。

后来的温柔,还有那个没来的及出生的孩子……是不是也只是她在既定命运下的妥协?

他想起得知她怀孕时,自己那种几乎不真实的狂喜,觉得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终于又有了血脉相连的至亲,而且是他和她的孩子,他们“爱情”的结晶。

那段时间,他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整个人幸福得像踩在云端。他甚至开始提前规划起孩子的未来,想象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幸福生活的模样。

在国外遭遇到叔叔的又一次刺杀时,子弹射入胸膛的瞬间,他第一个念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我要是死了,她和孩子怎么办?谁来照顾他们,谁能带给他们安稳的未来?

好在他咬牙挺了过来,却听说她跟肖明伊依旧还有联系,他心急如焚,担心肖明伊会伤害她,于是带着伤匆匆回国。

可惜,他们最终还是失去了那个孩子。

他永远记得那晚。他亲眼看着肖明伊将她推下石桥,亲眼看着她的裙角被刺目的鲜红染透。那可怕的颜色瞬间与记忆中父母车祸现场的血泊重叠,触发了他最深的梦魇。

恐惧和巨大的悲痛让他僵在原地,竟没能第一时间冲过去护住她。

他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让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慢慢消逝。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再次濒临崩溃。

之后的日子,他靠着李理开的药物,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正常,内心却是一片荒芜。

舒晨哭着跟他说对不起,哭着说都怪她没有保护好孩子。

他看着她痛苦绝望的脸,又怎么忍心责怪她呢?

他只是恨他自己,反复拷问自己:如果当时没有陷入恐惧,反应更快一点,如果……那个孩子是不是就能保住?

他陷入了无尽的自责和愧疚中,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孩子,更对不起舒晨,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不敢直视舒晨的眼睛,甚至不敢跟她过于亲密,害怕勾起她对孩子的思念和伤痛。

那个孩子没有了,他跟舒晨之间的纽带没有了,但他却觉得自己更爱舒晨了,更加离不开她,更加珍视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一直以为舒晨同样如此。

而现在,他亲耳听到,她说,她现在是“痛苦”的。她说,如果人生能够重选,她一定会选择另一个男人,去过另一种平静幸福的生活。

原来,他所以为的羁绊、深爱、甚至共同失去孩子的锥心之痛,或许在她那里,都只是“痛苦”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转身离开的,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他没有惊动屋内的人,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麻木地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然后,将油门一踩到底。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道路上飞驰,仿佛要逃离什么,又仿佛无论逃到哪里,那噬心的疼痛都如影随形。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细密的雨滴开始飘落,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上,迅速连成一片模糊的水幕,将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是啊……她应该是痛苦的吧!

肖明函望着眼前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嘴角扯出一抹近乎自嘲的、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最初的最初,她本就是迫不得已才嫁给自己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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