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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母亲,真的不在了

书名:昨夜晨曦 作者:言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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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母亲,真的不在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恍惚得如同置身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舒晨站在病房中央,目光空洞地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上。雪白的床单被抚平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孤零零地摆放在床头,仿佛那里从未有人躺过。阳光透过窗户,在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刺眼得不真实。

她神情一阵恍惚,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母亲虚弱却温和的声音:“晨晨,来啦?”

仿佛下一秒,母亲就会像往常一样,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苍白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朝她轻轻招手,拍拍床沿示意她过来坐。

可是,没有。

病房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旷,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药水与生命流逝后难以言喻的气息。

李阿姨红着眼眶,默默收拾着许茹惠留下的物品。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几套洗得发软的家居服,一本翻旧了的诗集,几盒打开的、标注着各种注意事项的药盒……

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曾经构成了母亲在这方寸之间的全部生活。

舒晨慢慢挪到窗边,双手无意识地捧起李阿姨刚刚叠好的一件母亲生前常穿的旧毛衣。米黄色的羊绒,因为反复洗涤而变得格外柔软。她将脸轻轻埋进毛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母亲的、混合着肥皂与消毒水气息的温暖味道。

那味道像一根极细的针,瞬间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麻木,酸楚汹涌地从胸腔里冲上来,堵到喉咙。

就在这时,陆然从病房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单据和文件。

他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沉默地注视着窗边那个捧着毛衣、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的女孩。他的喉结动了动,眼底涌动着深沉的痛惜。

他放轻脚步走近,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低沉,却依然掩不住沉重:“小晨,手续……都已经办完了。”

舒晨恍惚地抬起头,看向陆然。逆着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份熟悉的、带着担忧的关切神情,却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她突然觉得一切有些似曾相识。

对了,上一次母亲病情稳定出院,也是陆然哥不嫌繁琐,跑前跑后帮忙办理的出院手续。那时,病房里也是乱糟糟的,堆满了东西,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收拾,却洋溢着轻松甚至喜悦的气氛。

那天,母亲的气色很好,一直笑着跟医生护士道谢,舒晨话不多,安静地收拾着东西,心里想着回家要给母亲炖什么汤补身体。陆然哥也是这样拿着单据走进来,笑着说:“手续都已经办完了,可以出院啦!”

而这一次……

舒晨花了巨大的力气,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崩溃的泪意压下去,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微微发着颤,接过了陆然递过来的那叠票据。

纸张有些厚重,散发着油墨和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她低下头,机械地翻看着:费用清单、结算单、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每一个铅印的字眼都冷酷而清晰,宣告着一个不可逆转的结局。

她的嘴角无法控制地抽搐、颤抖,最终只能极轻、极沙哑地说:“……麻烦你了,陆然哥。”

看着她脸上强撑出来的、比哭泣更让人心疼的“坚强”,陆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碾轧。他多想拂去她眼底的悲伤,多想告诉她可以不用强忍,可以依靠着他。

可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默默地、更靠近一些,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用自己沉默的存在,试图为她冰封的世界输送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李阿姨动作麻利,很快就将母亲的最后几件物品给收拾好了。两个不大的行李袋,静静地立在床边,这就是母亲留下的全部痕迹了。

李阿姨看着那两只袋子,又看向僵立在窗边的舒晨,眼圈红得厉害,并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用袖子悄悄按了按眼角。

舒晨的视线落在那两个袋子上,刚刚压抑下去的悲恸再次决堤般涌来,比之前更加凶猛。那个曾经为她撑起一片天空,为她遮风挡雨,无论她走多远,只要回头她都在那里的温暖身影,那个赋予她生命和无限爱的母亲……如今在这人世间留下的,竟然只是这样两袋冰冷的、沉默的行李。

母亲弥留之际,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等她?有没有埋怨她这个不孝的女儿,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都没能陪在自己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凌迟着舒晨早已鲜血淋漓的内心。

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踉跄着上前,伸出手想要提起那两只袋子。手指触碰到粗糙的帆布面料,冰凉一片。她用尽力气去提,袋子却仿佛有千斤重,纹丝不动。

或许并不是真的提不动,而是某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无力感,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陆然立刻起身,大手一伸,轻松而稳当地将两个袋子都提在了自己手中。“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舒晨点了点头,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张空荡荡的病床。脚下像被灌注了沉重的铅块,怎么也迈不开离开的步伐。

这里,是她与母亲在世间的联结最后存在过的地方。

离开这里,就好像……真的要跟母亲彻底告别了。

李阿姨见状,深深叹了口气,走到舒晨面前,伸出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舒晨冰凉颤抖的手。

“舒小姐,”李阿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着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力一些,“你别太难受了……千万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啊。舒太太在天有灵,她最宝贝的就是你,她肯定不想看到你为她这么伤心、这么折磨自己。”

她顿了顿,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她也不去擦,只是更紧地握住舒晨的手:“你是个孝顺孩子,真的。你为你妈妈做的,已经够多了。医生私下跟我说过好几次,舒太太这病能拖这么久,一次次挺过来,已经是奇迹了……这里头,少不了你的心力,舒太太自己也常说,要不是有你,她根本撑不了那么久,她也一直想为你撑下去……”

这些话,像暖流又像尖针,刺破了舒晨最后的心防。她回握住李阿姨温暖的手,望着这位陪伴母亲最后时光、给予母亲细致照顾的善良妇人,干涩的眼眶终于再次湿润,哽咽着说:“李阿姨……这段日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照顾我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李阿姨赶忙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傻孩子,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都是缘分。你和舒太太都是顶好的人,我只是个护工,舒太太对我却客气尊重得很,能自己动手的事,从来不肯麻烦我。你也是,每次来都阿姨长阿姨短的,还经常给我买这买那的,又礼貌又贴心……”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你妈妈不在了,你以后……一个人,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好好的,舒太太才能放心。”

舒晨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李阿姨的手背上。

告别了李阿姨,陆然提着行李,带着神情恍惚的舒晨,走进电梯,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舒晨坐在副驾上,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侧头,透过车窗,望着后方那栋熟悉的、高大的住院部大楼。

阳光下的白色建筑,曾经承载了多少希望与绝望。它在舒晨的视线中逐渐变小,变得越来越远,轮廓渐渐模糊,最终缩成了一个看不清细节的白色小点,湮没在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就在那个白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那一刻,一直强忍的、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像是冲垮了堤坝的洪水,汹涌无声地淌满了舒晨苍白的脸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模糊了窗外飞逝而去的世界。

母亲,真的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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