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临行告别

时三九出了青丘殿，没有立刻去找赤俪和阿飞，而是先朝着素心长老小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既然要离开一段时间，总该去道个别。尤其是对素心……自地牢那场荒唐又不得已的纠葛之后，在小院中这些时日的相处，起初或许是算计与形势所迫，但日夜相对，点滴积累，时三九心中对她早已生出一种复杂的牵绊。

他发觉这位看似柔婉易碎的美人长老，实则有着一种惊人的韧性。

她从未质问过他最初的动机，只是安静地接过了与他相关的一切，未曾抱怨过一句，也没表现出任何抵触。无论是看管紫魅的责任，还是那场意外后两人之间微妙又尴尬的新关系。她将每件事都做得妥帖周到，在小院的方寸天地里，重新构建起一种令人心安的秩序与宁静。仿佛无论外界如何倾覆，她总能守住内心一隅净土，并让那份静谧悄然蔓延，抚平周遭的皱褶与伤痕。

至于紫魅……那女人心思难测，但如今被素心看着，又立了天道誓言，短时间内应当翻不起浪。自己离开，或许对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还能更近一层呢！

他脚步很快，不多时便来到那处清静小院外。院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素心温婉柔和的嗓音，似乎在讲解着什么药理。

时三九推门而入。

院内石桌旁，素心和紫魅相对而坐。素心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正指着桌上几株晒干的灵草对紫魅说着什么。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光晕，侧脸线条温婉宁静，仿佛之前的种种风波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紫魅则换了身样式简单的深紫色长裙，领口依旧习惯性地开得稍低，露出一片白皙肌肤。她单手支着下巴，紫眸半眯，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院角的几丛花草，神色间少了些往日的戾气与妖媚，多了几分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转头看来。

看到是时三九，素心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婉浅笑，嘴唇轻启，吐出的称呼

这声音轻柔似水，自然而然，仿佛早已呼唤过千百遍。

时三九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老脸一时有些发热。之前……在地下那混乱纠缠、神志不清之时，他似乎听她这般模糊唤过，只以为是情动失神时的呓语，并未当真。如今在这光天化日、清醒相对之时，她如此坦然又亲昵地唤出，反倒让他一时有些无措，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酥麻。

紫魅则挑了挑眉，紫眸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稀客。你怎么还有空过来？不用去伺候你家圣女大人了？”

语气依旧带着刺，但比起之前那种充满敌意和怨恨的尖锐，此刻更多是一种习惯性的讥诮。

时三九定了定神，摸了摸鼻子，走到石桌旁，自己拉了个石凳坐下：“我要离开青丘一段时间。”

素心脸上笑容未变，只是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轻声问：“是……因为方才那道虎啸传令？”

“嗯。”时三九点头，“学院召令已至，不日就要动身前往中州。”

紫魅冷哼一声，别开脸：“走就走，跑来跟我们说什么。”

素心沉默了片刻，才温声道：“中州乃是群英汇聚之地，九郎多加小心。”她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色玉瓶，递了过来，“这是我这几日配制的‘清心宁神散’，虽不是什么珍贵丹药，但于调理气血、平复心魔小有裨益。九郎远行，或有用处。”

玉瓶触手温凉，带着素心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清香。时三九接过，心中又是一阵复杂。这女子，总是这样，安静，温柔，仿佛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却总在细微处给人暖意。

“多谢。”他将玉瓶收起，看向素心，又瞥了一眼故作冷漠的紫魅，正色道，“我走之后，你们安心在此住下。苏姐姐那边我已说过，不会有人来打扰。生活所需，自会有人按时送来。紫魅你……”他看向紫魅，“体内余毒和阴煞，还需按时调理，莫要逞强。素心长老会帮你。”

紫魅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时三九也不指望她回应，站起身：“那就这样。我……走了。”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素心轻柔的声音：“九郎，保重。”

时三九脚步一顿，回头看去。素心站在石桌旁，浅青衣裙在风中微微摆动，眸光清澈地看着他，唇角带着那抹惯常的、令人心安的温婉笑意。阳光落在她身上，美好得不真实。

紫魅依旧背对着他，只是那深紫色裙摆下的手指，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时三九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大步走出院门，反手将门带上。

院内的世界，连同那两位命运交织、与他有过荒唐纠葛的女子，暂时被关在了身后。

听着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小院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紫魅依旧保持着背对院门的姿势，半晌，才冷冷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开口：“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

素心收回望向院门的目光，转身走回石桌旁坐下，拿起一株干草轻轻整理着叶络，声音依旧温婉：“你呀，方才何必装作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他都要走了。”

“走就走！”紫魅猛地转回头，紫眸里闪过一丝恼意，“他走他的，与我何干？一个只会欺负人的坏家伙……走了正好！省得在这里碍眼！”

她说着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脸颊忽然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语气也莫名弱了下去，眼神有些飘忽，后面的话竟说不下去了。

素心抬眸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口是心非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莞尔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柔和：“刀子嘴，豆腐心。”

“你！”紫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羞怒地瞪向素心，胸口起伏，“你说谁刀子嘴豆腐心？我才没有！倒是你……”

她语气变得有些酸涩复杂，目光落在素心沉静温婉的侧脸上，“一口一个‘九郎’，叫得那么亲热……素心，你不会真把他当你夫君了不成？别忘了，他可是苏檀儿的道侣！”

这话问得直白又尖锐。

素心整理草叶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沉默了几息，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辩驳，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干草，站起身，朝着内堂走去。

山间的微风恰好在此刻拂过小院，送来她一句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却又清晰无比的回应：

“……嗯。”

只这一个字，短促，轻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紫魅的心湖，激起了惊涛骇浪。

紫魅猛地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紫眸，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呆呆地看着素心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复杂的情绪如同打翻的五味瓶，瞬间在紫魅心中炸开。有震惊，有不解，有一丝莫名的刺痛和酸楚，还有更多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混乱心绪。她僵坐在石凳上，望着空荡荡的内堂门帘，又转头看向院门方向，眼神茫然，心绪翻腾，久久无法平静。

而时三九出了院门之后，径直朝着暗部所在的区域走去。

暗部的大院里，赤俪正监督着几名年轻成员进行对抗训练。她依旧是一身墨色劲装，火红马尾高高束起，身姿挺拔矫健，冷艳的脸上神情专注。看到时三九进来，她眼神微动，挥手示意训练暂停。

“部长。”赤俪上前行礼，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召集所有在部的兄弟，有任务。”时三九言简意赅。

很快，十几名暗部成员聚集到院中。阿飞也在其中，这小子眼睛滴溜溜转着，满脸好奇。

时三九站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最后落在赤俪和阿飞身上：“刚接到圣女令。赤俪，阿飞，你们两个，随我出一趟远门。去中州，四灵枢机院，参加四院大比。”

话音一落，院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羡慕的低语。中州！四院大比！那可是人族修真界年轻一辈最高规格的盛会！

赤俪明显愣了一下，冷艳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恢复平静，抱拳道：“属下领命。”但微微加快的呼吸和骤然明亮的眼眸，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阿飞则是直接跳了起来，兴奋得脸都红了：“真的吗部长？！带我去？！我能去中州见识见识了？！太好了！谢谢部长！谢谢圣女！”

“先别高兴太早。”时三九打断他的雀跃，神色严肃起来，“此行非比寻常。我们是去参赛，更是代表青丘狐族与人族建立联系。一举一动，都关乎青丘颜面。路上需谨言慎行，到了中州更需加倍小心。赤俪。”

“在。”

“你负责统筹行程、管理物资、以及与各方接洽事宜。阿飞。”

“在在在！”

“你负责打探消息、留意周围动向、必要时与人周旋。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机灵点，别惹事。”

“明白！部长放心！我一定把眼睛擦得雪亮，耳朵竖得笔直！”阿飞拍着胸脯保证。

时三九点了点头，又对院中其他成员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在自己离开期间听从赤狐长老调遣，继续执行日常训练和任务。

交代完毕，他让众人散去，只留下赤俪和阿飞。

“回去简单收拾一下，带些随身衣物和必需品便可。丹药、灵石、符箓等物，稍后会统一配发。我们……明日一早出发。”时三九说道。

赤俪和阿飞应下，各自离去准备。

安排好一切，时三九才回到了青丘山下的小院。

苏檀儿不在院内，想必还在处理事务。时三九自己简单收拾了一个行囊，将必要物品和素心给的丹药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苏檀儿给他的几件护身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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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他坐在榻边，意识沉入演武空间。

在空间里，他再次演练了一遍所有的术法杀招，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又反复模拟了几个可能遇到的对手战法，直到感觉胸有成竹，才退出空间。

夜色渐深，苏檀儿才带着一身淡淡的疲惫回到寝殿。看到时三九已经收拾好的行囊，她眸光微动，没说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卸妆，更衣，洗漱。

两人躺在榻上，难得的没有立刻“切磋”。苏檀儿背对着时三九，粉白长发散在枕上，传来幽幽清香。

时三九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脸埋在她颈窝，低声道：“苏姐姐，我明天一早就走。”

“嗯。”苏檀儿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我会尽快回来的。你……好好养伤，别太操劳。”

“啰嗦。”

“赤俪和阿飞我会看好，你放心。”

“……”

“苏姐姐……”时三九紧了紧手臂，感受着怀中温软身躯传来的温度和心跳，心中满是不舍，“等我回来。”

苏檀儿沉默了很久，久到时三九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辰，带着水润的光泽。她伸手，指尖轻轻描摹着时三九的眉眼轮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坏蛋……一定要回来。”

说罢，她主动凑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没有往日的炽热与挑逗，只有浓浓的眷恋与不舍。

长夜无声，唯有唇齿间的温热交缠，诉说着离别前最后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