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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老宅风灯

书名: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 作者:鬼三范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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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老宅风灯

银镯子送到时,外头正下着雨。

是韩春连夜搭货车回老家,从老屋灶台下扒出来的。油纸包了三层,裹着黄泥,打开来,一对绞丝银镯躺在里头,暗沉沉的,像蒙着几十年的人间烟火。

晓燕接过镯子,手指摩挲着内侧的刻痕。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果然不是花纹——横竖交错,有方有圆,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得凑到眼皮子底下才看得清。

“井……石……卯……”关老九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这像是方位词儿。”

顾知行借了把学生尺,把刻痕描在纸上。线条渐渐连成一片,能看出是个院子轮廓:四四方方的围墙,东南角有棵树,西北角一口井,院子当中有个亭子似的标记,旁边标着“石桌”二字。

“这是谭家老宅的后花园,”陈师傅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棵是紫藤,光绪年间种下的。石桌在假山后头,早年是谭老太爷下棋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是关师傅最后做点心的地方。”

屋里一阵沉默。雨点敲在春和楼的瓦檐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得去一趟。”晓燕说。

“现在?”韩春看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这雨下得邪性,再说谭家那宅子……听说不太干净。”

“正因为不干净,才得趁夜去。”顾知行收起图纸,“白天人多眼杂,‘荣昌行’的人说不定也盯着呢。”

最后决定四个人去:晓燕、顾知行、关老九,加上陈师傅——老头说他在那宅子里住过十几年,熟门熟路。韩春留下守着点心,以防万一。

夜里十点,雨小了些。四个人披着油布,拎着马灯,深一脚浅一脚往城北走。谭家老宅在一条死胡同底,早年是体面地段,如今墙皮剥落,门楼塌了半边,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都叫人撬走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陈师傅熟门熟路地带他们绕到后墙。墙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院里。

“从这儿进,”老头压低声音,“正门锁着,钥匙在房管局,惊动了人反倒麻烦。”

顾知行先爬上去,伸手拉晓燕。墙头湿滑,晓燕一脚没踩稳,差点滑下去,被顾知行一把揽住腰。两人在雨里贴得近,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晓燕脸一热,慌忙站稳,顾知行也松了手,咳嗽一声去帮关老九。

跳进院子,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后花园荒得厉害,野草齐腰深,假山石倒了几块,那棵紫藤倒还活着,黑黢黢的藤蔓爬满了半边亭子。

马灯举起来,光晕昏黄,照见满地碎瓦。陈师傅指着假山后头:“石桌就在那儿。”

拨开荒草走过去,果然有张青石圆桌,桌面裂了道缝,缝里长着青苔。围着桌子四个石凳,其中一个翻倒了。

“图纸上标的位置是……”晓燕掏出纸对照,“石桌东北三尺,井沿正西五尺——就是这儿!”

她蹲下身,用手扒拉地上的土。泥土湿黏,混着碎石子和碎瓷片。扒了没几下,指尖碰到个硬物。

是个生锈的铁环。

顾知行拿来随身带的小铲子,几下刨开土。底下是个陶瓮,口上封着油布,用麻绳捆得结实。绳子一碰就断了,油布揭开,里头又是一层油纸。

油纸里包着个扁木匣。

晓燕手有点抖,把木匣捧出来。匣子没锁,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十二个鎏金点心模!

灯光下,模子泛着暗沉的金光。每个只有巴掌大,雕得极精细:有寿桃、石榴、佛手、葫芦、柿子、蝙蝠、鲤鱼、莲花、如意、方胜、元宝,还有最后一个……是只蜷卧的麒麟。

关老九“扑通”跪下了,老泪纵横:“师父……师父啊……”

陈师傅颤抖着手拿起一个模子,翻过来看底部。果然刻着字:“光绪二十六年 内务府造办处 金匠刘顺”。

“就是这套……”老头哽咽,“谭家祖传的御制模……关师傅没带走……他藏在这儿了……”

晓燕拿起那个麒麟模。入手沉甸甸的,麒麟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琉璃,在灯下幽幽地亮。她翻过来看底部,却发现这模子的底……好像比别的厚些。

用力一拧,底部竟旋开了——是夹层的!

里头掉出个小油纸卷。

展开来,是张发黄的信笺,毛笔字写得工整:

“秉义吾徒:见此信时,吾恐已遭不测。谭家祖传鎏金模十二件,今交汝保管。内有麒麟模夹层,藏‘地火乾坤包’秘谱半卷。此包乃吾师祖所创,需特制窑洞暗火煨烤七日七夜,可存三月不坏,战时为军中密粮。另半卷在吾师兄杨永年处,其人若在,当居津门。切记,模可失,谱不可合。合则有杀身之祸。师字。”

信末没署名,只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个压扁的寿桃。

“杨永年……”关老九喃喃,“是我大师伯!师父说他早年去了天津卫,后来没了音讯……”

顾知行忽然说:“‘模可失,谱不可合’——意思是这套模子可以丢,但两半秘谱绝不能凑到一起?为什么?”

话音未落,身后草丛里“哗啦”一声响!

“谁?!”顾知行马灯猛地转过去。

草丛晃动,却没人出来。陈师傅抄起铲子就要追,被晓燕拉住:“等等。”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一个东西——是个黄铜烟嘴,还热乎着,带着股劣质烟丝的味儿。

“刚有人在这儿,”晓燕心往下沉,“听了咱们说话。”

几个人慌忙把模子装回陶瓮,草草掩上土。刚弄完,前院忽然传来砸门声,还有手电筒的光乱晃。

“快走!”陈师傅带他们往紫藤架后头钻。那里有道小门,通着隔壁废园子。

刚出小门,就听见正门被撞开的巨响,还有吵嚷声:“仔细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四个人在雨里一路狂奔,穿胡同,钻小巷,跑回春和楼时,浑身都湿透了,鞋上全是泥。

韩春开门吓了一跳:“这是……”

“有人盯梢,”顾知行喘着气,“可能从咱们出门就跟上了。”

晓燕把陶瓮放在桌上,心还在怦怦跳。她想起那个烟嘴——普通工人抽不起卷烟,多用烟袋锅子。能用黄铜烟嘴的,至少是个小管事。

这一夜谁也睡不着。模子摆在眼前,谁也不敢动。最后还是关老九开了口:“师父让咱们保管,咱们就得管到底。可这东西……放哪儿安全?”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晓燕忽然说,“还放回老宅。”

“什么?!”

“他们搜过了,没搜着,短时间内不会再去。咱们换个地方藏——假山底下有个废了的狸猫洞,我小时候钻过。”

天快亮时,雨停了。晓燕和顾知行又折回老宅,把陶瓮埋进狸猫洞深处,洞口用碎石头堵好,撒上枯叶。做完这些,东方已经泛白。

回到春和楼,还没进门,就看见金掌柜在门口搓手转悠。

“林同志,你可回来了!”金掌柜迎上来,“昨儿后半夜来了个人,说是谭家的后人,要见你。我让他在账房等着呢。”

账房里坐着个瘦高老头,穿着藏青色的确良中山装,戴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晓燕进来,他起身,微微颔首:“林同志吧?鄙人谭明清,谭家第三子。”

晓燕愣了——谭家不是早就没人了么?

“家父谭耀祖,早年留学日本,后来……走了另一条路。”谭明清话说得含蓄,“我们这一支一直在外地,最近才调回省城。听说老宅有些纠纷,特地回来看看。”

他推了推眼镜:“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有人报信,说老宅进了贼。我赶过去时,正碰上一伙人在搜查,领头的是区文化局的一个科长,姓赵。”

晓燕心里一紧。

“林同志,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谭明清压低声音,“那套鎏金模,是我们谭家的东西不假,但更是国家文物。我已经联系了省博物馆,这两天就来接收。至于‘地火乾坤包’的秘谱——我劝你别碰。”

“为什么?”

“我大伯谭耀宗,就是死在这件事上。”谭明清脸色黯淡,“四七年,有人在黑市上买卖宫廷食谱,其中就有‘地火乾坤包’的线索。我大伯私下调查,结果……尸首在护城河里找到的,身上没有伤,是淹死的。”

他顿了顿:“那之后,我父亲带着我们兄弟连夜离开省城,再没回来。直到去年,我收到封匿名信,信里就画了个压扁的寿桃——和关师傅留下的记号一样。”

晓燕后背发凉。

“那记号,是一个叫‘老饕会’的组织的标识。”谭明清声音更低了,“这个会清末就有了,专网罗宫廷秘方、御用器物。早先是些遗老遗少搞的,后来……成分就复杂了。日本人来过,国民党来过,现在据说和香港、东南亚的走私集团有牵扯。”

他看看窗外:“‘荣昌行’的港资背景,很可能就是‘老饕会’的白手套。他们找那套模子找了四十年,不光是文物值钱——我怀疑,那麒麟模里藏的半卷秘谱,关系到一种特殊军粮的制作工艺。这工艺,有人想买,有人想卖。”

账房外传来脚步声。金掌柜探头:“林同志,外头又来了个人,说是你老乡。”

晓燕出去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包袱,眼睛红红的,见到晓燕就跪下了:“晓燕姐,救命!”

是刘彩凤娘家村里的桂花,嫁到邻村,晓燕以前赶集时见过。

“你慢慢说,怎么了?”

桂花泣不成声:“我男人……在‘荣昌行’的仓库扛活儿,前天夜里仓库失火,他进去救人,再没出来……工头说他偷东西,自己放的火,尸首都不让领……我婆婆气得中了风,现在医院躺着,一天十几块钱的药费……”

晓燕扶她起来:“失火?哪个仓库?”

“就西郊那个,专放干货调料的。”桂花抹着泪,“我男人老实巴交的,怎么会偷东西?分明是他们仓库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故意放火灭迹!”

顾知行和谭明清也出来了。听完经过,谭明清皱眉:“西郊仓库……我昨天听文化局的老同事说,那儿最近进出过一批‘特殊物资’,说是从民间收购的‘民俗工艺品’,要出口创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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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下午——失火前几个小时。”

晓燕和顾知行对视一眼。前天下午,正是他们从老宅取回银镯子的那天!

“桂花,你先回去。”晓燕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塞给她,“医药费我想办法。你男人这事,我们一定查清楚。”

送走桂花,三个人站在春和楼的屋檐下。晨光熹微,街对面早点摊的油锅已经热了,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他们动作越来越快了,”顾知行说,“偷听、搜查、纵火、灭口……接下来就该直接动手抢了。”

谭明清叹了口气:“品鉴会明天就开幕。我收到消息,‘荣昌行’请了位香港来的美食家做评委,姓杜,早年是‘老饕会’的成员。他这次来,明面上是评点心,暗地里……”

他没说下去。

晓燕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卖豆浆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母亲催促孩子上学的声音——这些寻常的热闹,此刻听着竟像隔了一层。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燕啊,手艺是根,人不能忘本。可要是有人要毁你的根,你也得学会……刨别人的根。”

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陈师傅,”晓燕转身回楼里,“‘地火乾坤包’的半卷秘谱,您还记得多少?”

陈师傅正在擦案子,手停了:“丫头,你可想好了。这东西……沾手就是祸。”

“祸已经找上门了。”晓燕平静地说,“他们要我外公的模子,要我师父的秘谱,要‘桂香斋’的招牌,还要我闭嘴。我一样都不给。”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信笺,摊在案板上:“麒麟模里的半卷,是做法。杨永年师伯手里的半卷,是窑洞图和火候诀。咱们缺一半,做不成完整的‘乾坤包’。但是——”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做不成完整的,咱们能不能……做个‘残包’?”

关老九一愣:“残包?”

“就用咱们现有的方子,结合半卷秘谱,试着复原个七八成。”晓燕说,“不图它存三个月,只图它——在品鉴会上,能镇得住场子,能告诉那些人,林家、关家的手艺,还没绝。”

屋里安静了片刻。

陈师傅忽然笑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舒展开,像朵风干的老菊:“好!有骨气!我师父当年就说,手艺这玩意儿,传的是心,不是形。形可以残,心不能残。”

他挽起袖子:“来,咱们琢磨琢磨。这‘地火乾坤包’,我虽没做过,可听师父念叨过——面要用老面加新面,三醒三揉;馅儿得是八宝的,但哪八宝,有讲究;最关键的是包法,得十八道褶,收口要像莲花……”

晓燕也洗了手,站到案前。面粉扬起来,在晨光里像金色的尘。

窗外,省城醒了。车马声、人声、各种声音汇成一片潮水,涌过来,又退回去。

而在春和楼这间小小的白案间里,一场安静的、孤注一掷的战争,刚刚开始。

面盆里的老面引子微微鼓胀,吐出一串细密的气泡。那气泡破了,又生出新的,绵延不绝,像一声声听不见的叹息,又像一句句说不出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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