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文火肘子
书名: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 作者:鬼三范爷
第二百章 文火肘子
那张从窗台缝里抠出来的皱巴纸片,像块烧红的炭,在晓燕手里搁不住,看不得,又扔不掉。周大海最后那几行字,一笔一划都透着临死前的惊悸和绝望。南边口音的商人,钱老板(钱友金)的承诺,王德贵那句“让你跟周大海一样闭嘴”的威胁……这哪里还是简单的吃回扣、以次充好?这分明是黑幕交易,是灭口!那个南边商人是谁?是吴启明背后的“荣昌行”吗?刘彩凤藏着这张纸,是不知道分量,还是知道得太清楚,怕得不敢碰?她这次出走,跟这张纸有没有关系?
晓燕不敢深想,一想就浑身发冷。她把纸片小心翼翼地夹进顾知行留下的那份材料里,和陈默商量后,决定立刻去找孙建国。
孙建国在公安局刑侦队的办公室,烟雾缭绕,他眼睛熬得通红,正对着桌上一堆卷宗皱眉。见了晓燕和陈默带来的新证据,他猛地站起身,一拳捶在桌上:“他娘的!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快速浏览着纸片上的内容,脸色铁青:“周大海当年很可能就是因为撞破了这笔黑交易,才被灭口的!王德贵这畜生,为了钱,真是啥都敢干!钱友金倒腾劣质料吃回扣是一层,这背后恐怕还涉及更大的非法勾当,比如……走私?洗钱?那个南边商人很关键!”
他立刻拿起电话,布置人手,一方面加强对钱友金、王德贵的审讯,深挖这个“南边商人”的信息;另一方面,立刻着手查找刘彩凤的下落。“她手里有这张纸,心里肯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她现在失踪,要么是害怕被灭口,要么……可能是想自己去查什么,或者找什么人。”孙建国语气沉重,“不管哪种,都很危险。我得尽快找到她!”
从公安局出来,晓燕心里更乱了。旧案的阴影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狰狞地扩散开来。刘彩凤的安危,像块巨石压在她心上。
回到“桂香斋”,已是晌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小梅趴在柜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王大妈在灶间发呆,韩春蹲在门口,闷头修理一个旧板凳,木槌敲得梆梆响,像是在发泄什么。评选成功的喜气,被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冲得荡然无存,连墙上那张崭新的“模范户”奖状,看着都有些刺眼。
晓燕走到灶台前,看着空空如也的锅灶,心里也空落落的。她需要做点什么,把大家的心神聚拢起来,也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她想起母亲说过,心里越乱,手上越不能停,得找件费工夫、耗时间的实在活儿,让心跟着手,慢慢沉下来。
“王大妈,”她开口道,“咱今儿个不做点心了,炖个 ‘文火慢炖冰糖肘子’ 吧。”
王大妈愣了一下:“肘子?那可得费功夫,还得有好酱油好冰糖。”
“有,上次顾研究员留下的钱,我匀出一点买了些,还没用。”晓燕说着,从橱柜深处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上好的黄冰糖,又拿出一瓶贴着“古法头抽”标签的酱油——这是顾知行临走来道别时,悄悄留下的,说是上海老字号产的,味道正。
“韩大哥,劳烦你去肉铺,挑一个皮厚肉紧实的前肘,要带骨的。”晓燕吩咐道,“小梅,把咱们家那口最大的砂锅找出来,刷干净。”
肘子买回来,皮上还带着毛茬。韩春在院子里用烧红的火钳细细烫过,刮洗干净,露出金黄色的皮。晓燕在肘子皮上深深划了几道十字花刀,方便入味。大锅烧水,放入肘子、姜片、料酒,大火煮沸,撇去浮沫,煮约一刻钟,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
砂锅坐在特意搬出来的小泥炉上,炉膛里放入耐烧的炭块,点燃,调到文火。砂锅底铺上几片老姜、几段葱白。将焯好水的肘子皮朝下放入,加入足量的热水,水量要一次加够,没过肘子。倒入那瓶珍贵的“古法头抽”,酱油色浓稠,香气醇厚。放入黄冰糖、一小包自家配的香料(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用纱布包着),再撒一小把盐。
大火烧开,立刻转为文火。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这文火炖肘子,急不得,躁不得。火大了,汤汁沸腾剧烈,肉易散,味不入;火小了,肉不烂,味不透。必须是最温柔、最持久的文火,让热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肉里,让酱油的咸鲜、冰糖的甜润、香料的复合滋味,在时间的流逝中,与猪肉的丰腴慢慢交融,化合成一种至醇至厚的味道。
砂锅盖着盖子,只有边缘微微冒着几乎看不见的白气。屋里渐渐弥漫开一种浓郁的、带着微甜焦香的肉味,不同于寻常炖肉的油腻,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勾人馋虫的醇香。这香气不霸道,却极有渗透力,慢慢抚平着空气中的焦虑和不安。
小梅忍不住凑到炉边,吸着鼻子:“真香啊……晓燕姐,这得炖多久?”
“至少三个时辰。”晓燕守着炉火,不时用长筷子轻轻拨动一下炭块,保持火力均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炖不出好肘子。”
陈默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色有些古怪。“晓燕,你看。”他把报纸递过来。
是今天的省城日报。在第二版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标题是《“模范户”光环下的隐忧——个别获奖个体户深陷旧案纠纷》。文章没有点名,但提到了“某老字号点心铺”、“曾卷入厂区旧案”、“经营者与在逃人员有牵连”等字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桂香斋”!
“这……这是谁写的?!”晓燕又惊又怒。
陈默指着文章末尾一个极小的署名:“笔名‘旁观者’。我看,十有八九跟那个马副主任,或者胡副厂长脱不了干系!他们这是见明着压不住,就开始泼脏水,搞臭咱们的名声!”
果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模范户”的牌子还没焐热,脏水就泼上来了。这篇报道一旦扩散,对“桂香斋”的声誉将是沉重打击,评选带来的正面效应可能荡然无存,甚至适得其反!
“方记者!找方记者!”晓燕急道,“广播站的报道不是今天播吗?能不能请她帮咱们澄清一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同志!不用找,我来了!”
只见方文英提着录音设备,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气愤:“我正要找你们呢!那篇狗屁报道我看到了!纯粹是胡说八道,恶意中伤!我们广播站的专题报道今天下午四点半准时播出,我特意加大了正面宣传的力度,把你们受害者的身份和坚持经营的努力讲得更清楚!咱们用事实说话!”
她看了一眼咕嘟冒泡的砂锅,抽了抽鼻子:“嚯,真香!这是……?”
“文火炖的冰糖肘子。”晓燕苦笑,“心里乱,炖点东西静静心。”
“好!这菜应景!”方文英一拍手,“咱们的报道,就要像这文火炖肘子一样,用事实和正气,慢慢熬,把那些歪理邪说都盖过去!林同志,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我回去就跟领导汇报,这种不负责任的报道,我们要发声驳斥!”
方文英的仗义执言,让晓燕心里暖了不少。送走她,肘子的香气越发浓郁了。时间已近傍晚,炭火持续煨炖了快三个时辰。晓燕小心地掀开砂锅盖,一股更加醇厚霸道的香气喷薄而出,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油亮,呈现诱人的琥珀色。肘子皮肉酥烂,用筷子轻轻一碰就颤动,颜色红润透亮。
她将肘子小心捞出,放在一个大瓷盘里,皮朝上。另起小锅,舀出一些原汤,滤去杂质,加入少许水淀粉勾成薄芡,淋在肘子上。最后撒上一小把翠绿的葱花。
深红油亮的肘子,浸润在晶莹剔透的琥珀色芡汁中,点缀着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香气四溢。这是一道需要极大耐心和工夫的菜,象征着“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朴实期望。
晓燕将肘子端上桌,让大家围坐过来。“都别愣着了,吃饭。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得吃饱了再扛。”
她亲手给每人碗里夹了一大块连皮带肉的肘子。皮入口即化,肥而不腻,肉酥烂入味,咸甜适中,浓香满口。再浇一勺浓稠的汤汁拌饭,更是绝味。扎实的肉香和温饱的满足感,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云。连心事重重的韩春,也大口吃起来。
饭刚吃一半,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藏蓝色干部服、梳着背头、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晓燕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正是红星机械厂那位胡副厂长,胡卫国!
他怎么来了?还赶在饭点儿?
胡卫国进了屋,目光扫过桌上热气腾腾的肘子和围坐的几人,最后落在墙上的“模范户”奖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晓燕同志,吃饭呢?打扰了。”胡卫国开口,语气比上次在办公室少了些冷淡,但仍端着架子,“我过来,是代表厂里,跟你谈谈食堂窗口的事。”
晓燕放下碗筷,站起身:“胡厂长,您请坐。有什么指示?”
胡卫国没坐,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铺面里踱了两步,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这个窗口,之前确实有些争议。不过,既然区里给了‘模范户’的肯定,说明主流还是认可的。厂里呢,也不能不顾及实际情况和群众反映。李主任也跟我提过,不少工人对你们窗口的评价还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经过厂里班子重新研究,决定,二号窗口的承包合同,可以继续履行。”
晓燕心里一喜,但不敢放松,知道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胡卫国接着说:“但是,有几个条件。第一,承包费用,要在原有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第二,窗口的经营范围要严格限定在早餐和午间点心,不得私自扩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晓燕,“窗口的所有工作人员,必须来历清白,政治可靠。尤其是……”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不能再聘用有复杂历史背景、可能影响厂区稳定的人员。如果现有人员不符合要求,必须立即清退。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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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桌上空着的、原本属于刘彩凤的位置。
这是冲着刘彩凤来的!或者说,是借刘彩凤敲打他们!他不仅同意了合同延续,还提高了费用,更埋下了“人员必须清白”这根刺!如果刘彩凤回来,或者将来他们再帮助类似处境的人,他随时可以借此发难!
这是软刀子杀人,比直接收回更阴险!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韩春握紧了筷子。小梅和王大妈紧张地看着晓燕。
晓燕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着胡卫国那张公事公办、却又透着算计的脸,明白了。他不是改变了主意,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要把“桂香斋”牢牢捏在手心里,同时划下一条不得逾越的界线。奖状和舆论,让他不得不让步,但他也要确保,他的权威和“稳定”不容挑战。
“胡厂长的条件,我们知道了。”晓燕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窗口我们会继续经营,费用按新标准交。人员……我们自有分寸,一定符合厂里要求。”她把“自有分寸”和“符合要求”咬得略重。
胡卫国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骨头,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那就好。林同志是明白人。希望你们珍惜这个机会,好自为之。”说完,他不再多留,带着秘书转身走了。
屋里一片沉默。肘子还冒着热气,香味依旧,可吃在嘴里,却似乎变了味。
“这个姓胡的,比钱友金还难缠!”韩春恨声道。
“他是官,要的是面子,是控制。”陈默沉声道,“眼下,窗口能保住,就是胜利。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晓燕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胡卫国最后那番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刘彩凤还能回来吗?就算回来了,还能留在“桂香斋”吗?这道“文火冰糖肘子”,终究没能把所有的阴霾都炖化。
就在这时,外面天色忽然暗了下来,紧接着,噼里啪啦下起了急雨,还夹杂着零星的冰雹,打得瓦片叮当作响。这春末的天气,说变就变。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很快在门口积起一滩水洼。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从雨幕中跑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一头撞进了“桂香斋”的门!
是刘彩凤!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