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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冷灶

书名: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 作者:鬼三范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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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冷灶

天刚蒙蒙亮,晓燕就醒了,心里揣着事,睡不踏实。灶间里,昨夜里反复试验后最终定型的那几十枚“玲珑琥珀核桃酥”,已经用顾知行带来的那种半透明油纸,一枚一枚仔细包好,装在两个崭新的铁皮点心盒里,盒子外面还系了根红绸带,看着挺像那么回事。核桃酥旁边,还备着一小坛王大妈亲手腌的、脆生生甜津津的糖蒜,用白瓷罐子装着——听李秀娟说,胡副厂长是东北人,好这口。

晓燕换了身八成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对着模糊的镜子照了照,深吸一口气。今天要去见的,不是钱友金那种明刀明枪的恶棍,是厂里新来的官儿,是另一种较量,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陈默把借来的那辆半旧自行车推到门口,车把上挂着点心和糖蒜。他看看晓燕,想说什么,最后只道:“我陪你到厂门口。有啥不对,你就出来,别硬扛。”

晓燕点点头,坐上后座。清晨的街道冷清,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吹在脸上,带着早春特有的、料峭又含着一丝暖意的气息。路边的柳树,远远看去,已经笼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鹅黄烟霭。

快到红星机械厂大门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是顾知行。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像是特意在等他们。

“顾研究员?您怎么……”晓燕下车,有些意外。

顾知行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眼下带着青影:“上海所里来了加急电报,催我回去,有个项目要立项论证,时间很紧。我今天下午的火车。”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写满字的纸,递给晓燕,“这是我这几天根据咱们的试验,整理的一份关于‘玲珑琥珀核桃酥’的产品分析和技术要点建议,还有一点我对‘桂香斋’未来可能发展方向的粗浅想法。不算成熟,你留着,有空看看,或许有点参考价值。”

晓燕接过那叠还带着体温的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些怅然。“这么快就要走……还没好好谢谢您。”

“该我谢谢林老板,让我见识了真正扎实的手艺。”顾知行摆摆手,神情郑重起来,“林老板,今天去见那位胡副厂长,记住两点:第一,不卑不亢。你的手艺和窗口的服务,是实实在在的价值,不是求他施舍。第二,着眼未来。可以跟他聊聊,如果窗口保留甚至扩大,你能为厂里职工带来哪些新的、更好的饮食选择,比如适应季节变化的点心,比如更合理的营养搭配。让他看到,留下你,对他的工作是有利的。”

他看了一眼晓燕手里的点心盒,补充道:“东西是好东西,但心意和道理,比东西本身更重要。好了,我不多说了,祝你们顺利。”他朝晓燕和陈默点点头,转身朝着火车站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晓燕捏紧了手里的纸张和点心盒,顾知行的话,像颗定心丸,又像添了把柴,让她心里的那点忐忑,变成了更清晰的决心。

辞别陈默,晓燕拎着东西,走进了红星机械厂大门。厂区里已经热闹起来,上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洪流般涌向各个车间,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她按照李秀娟说的,找到新建的行政办公楼,三层,米黄色的墙面,看着比老楼气派不少。

后勤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晓燕在门口稳了稳心神,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有些油滑的男声。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算大,坐着三四个人。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梳着背头、穿着深蓝色中山装、面色白净微胖的男人,正端着茶杯看报纸。这就是新来的胡副厂长,胡卫国。他抬眼瞥了晓燕一下,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看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办事员站起来,打量了晓燕一眼:“你找谁?有什么事?”

“胡厂长,您好。我是食堂二号窗口的承包人,林晓燕。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晓燕尽量让声音平稳清晰。

胡卫国这才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哦,林晓燕。知道。你们那个窗口,之前闹出不少动静啊。”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有什么事,跟小赵说吧。”他指了指那个年轻办事员。

“胡厂长,是关于窗口后续经营的一些想法,还有……我新琢磨了一样点心,想请领导尝尝,提提意见。”晓燕说着,把点心盒和糖蒜罐轻轻放在办公桌空着的一角。

胡卫国眼皮抬了抬,看了一眼那系着红绸带的盒子,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点心?厂里食堂,是解决工人同志吃饱吃好的地方,不是卖点心搞花样的。你们之前那些饼啊面啊,听说还行。不过……”他拖长了声音,“厂里最近在研究后勤整顿,一切外包项目都要重新评估。你们窗口,牵扯过一些不必要的是非,影响很不好。厂里要考虑整体形象和职工队伍的稳定。”

果然,是要收回!晓燕心往下沉,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胡厂长,以前那些事,都是外面坏人捣乱,我们也是受害者。窗口开业以来,一直本分经营,工人们反响也不错。这是最近工友们提的一些意见和改进想法,我都记下来了。”她拿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写得工工整整的纸,上面列着些工人关于增加花样、调整口味的小建议,虽然简单,但显得用心。“还有,眼瞅着开春了,我想着能不能根据时令,推出些新吃食,比如野菜馅的包子、春韭盒子,既应景,也新鲜。这对改善伙食、提升大家干活的劲儿,应该也有帮助。”

胡卫国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不置可否。他拿起晓燕带来的点心盒,解开红绸带,打开。里面一枚枚独立包装、金黄小巧的核桃酥露出来,油纸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琥珀色的核桃仁轮廓,卖相确实精致。

他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并没有尝。“样子是挺花哨。林晓燕同志,搞饮食,关键是要实在,要卫生,要安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中看不一定中用。厂里几千号人吃饭,不是搞尝鲜摆阔的。”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挑剔和否定,“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拿回去吧。窗口的事,厂里会统一研究决定,你们等通知就行。回去吧,我这儿还有事。”

这就是逐客令了。态度冷淡,甚至有些轻慢,根本不给展示和沟通的机会。晓燕心里那股火“噌”地冒起来,又强压下去。她知道,硬顶没用。

“胡厂长,那就不打扰您了。窗口我们一直用心在做,工人们有目共睹。厂里怎么决定,我们都服从。这点心您留着,忙的时候垫一口。”晓燕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那罐糖蒜,她没拿,就留在了桌上。

走出行政楼,阳光有些刺眼。晓燕站在台阶下,回望那米黄色的楼房,心里堵得厉害。胡卫国那敷衍、轻视甚至带点厌恶的态度,比钱友金的明枪更难对付。他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影响不好”的借口,就能把她们这几个月的心血轻易抹掉。

她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厂外走。路过食堂,看见自己那个刚刚重新开张没几天、窗明几净的二号窗口,心里更不是滋味。难道真的就这么完了?

“林大姐!”李秀娟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急色,“怎么样?见着胡厂长了?”

晓燕苦笑着摇摇头。

李秀娟跺了跺脚:“这个胡厂长,一来就鼻孔朝天!我听说,他好像跟原来管后勤的一个老副厂长不对付,那个老副厂长以前挺照顾咱们窗口的……他这是要全面否定前任,树立自己权威呢!林大姐,你得想想别的法子,光靠说好话送点心,怕是不行。”

晓燕点点头,谢过李秀娟,心事重重地回了“桂香斋”。

陈默见她脸色不好,就知道事情不顺。听晓燕说完,眉头拧成了疙瘩:“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要真铁了心收,咱们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比他更大、说话更管用的人,觉得咱们这窗口该留。”陈默沉吟,“李主任上次虽然帮了忙,但他毕竟是厂办主任,管不到后勤具体事务,也未必愿意为了咱们去跟新来的副厂长硬顶。赵局长……那是区里的,手伸不到厂里具体经营。徐奶奶那边……人情不能总用。”

两人正相对发愁,小梅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奇怪:“晓燕姐,刚有个不认识的小孩送来的,说是给刘姐的。刘姐……刘姐不在屋里,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这个……压在枕头底下。”她递过来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晓燕心里“咯噔”一下,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刘彩凤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的字:

“晓燕,陈兄弟,韩兄弟,小梅,王大妈:我走了。别找我。我的事,不能总连累你们。大海和小海的仇,厂里管了,我也算……看到点光亮。可我这个人,脏了,也废了,留在这儿,看着你们好好的,我心里更疼。我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清清静静地活几天。点心盒子底下,砖缝里,有我攒的一点钱,不多,算是饭钱和谢意。你们好好的,把‘桂香斋’开下去。彩凤留。”

晓燕的手抖了起来,纸条飘落在地。她又冲到刘彩凤床边,掀开枕头,下面空空如也。她想起纸条里说的“砖缝”,跪在地上,摸索着床脚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砖,用力抠开——里面果然有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是皱皱巴巴的一叠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块,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币,加起来恐怕也不到二十块钱。这是刘彩凤这几个月在“桂香斋”帮忙,晓燕硬塞给她的工钱,她几乎一分没花,全攒在了这里!

“刘姐……”晓燕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个女人,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看到一丝曙光的影子,却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离开。她是觉得不配拥有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还是无法面对内心巨大的空洞和创伤?抑或是……怕自己继续成为“桂香斋”的拖累?

“我去找她!”韩春闷吼一声,就要往外冲。

“站住!”陈默喝道,“她去意已决,你上哪儿找?这么大个省城,她存心想躲,咱们找不着!再说……她说的未必没有道理。留在这里,触景生情,对她未必是好事。”话虽如此,陈默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刘彩凤的出走,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因为扳倒钱友金而升起的些许暖意上。

屋里气氛凝重。王大妈抹着眼泪,小梅低声啜泣。刚刚还在为食堂窗口烦恼,现在又添了刘彩凤离去的心痛和担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林晓燕同志在家吗?”

晓燕擦擦眼泪,走出房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位三十出头、剪着齐耳短发、穿着列宁装、精神干练的女同志,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拿着照相机的年轻小伙子。

“您是……”晓燕疑惑。

“我是区广播站的记者,我姓方,方文英。”女同志笑着伸出手,“我们是来了解‘桂香斋’情况的,为‘个体经营模范户’评选做前期采访和素材收集。这位是小张,摄影师。不打扰吧?”

评选的人来了!晓燕连忙整理情绪,将人让进屋。方记者很健谈,眼光也敏锐,她看了看还有些凌乱的铺面,又看了看晓燕红肿的眼眶和屋里众人低落的神色,关心地问:“林同志,你们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晓燕心里一动。或许……这是个机会?她定了定神,没有隐瞒,将食堂窗口面临的变故,以及刘彩凤刚刚出走的事情,简单又克制地说了一下,重点突出了她们经营的不易、对手艺的坚持、以及遇到不公时的无奈。

方记者听着,脸色严肃起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红星厂新领导因为旧案牵连就要收回经营良好的承包窗口?这不符合当前鼓励个体经济、搞活市场的政策精神啊。还有那位刘彩凤同志的情况……很典型,值得关注。”她合上笔记本,对晓燕说,“林同志,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评选的事,我们会客观报道。你们这种遇到困难依然坚持经营、善待员工(她用了这个词)的个体户,正是我们想要树立的典型。至于厂里那边……”她顿了顿,“我们广播站虽然管不到具体厂务,但舆论监督也是我们的职责。这样,采访照常进行,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说不定,我们的报道,能引起一些方面的重视。”

她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晓燕心里顿时燃起一丝希望。或许,舆论的力量,能成为抗衡胡副厂长那“官大一级”的砝码?

采访进行了小半天,方记者问了“桂香斋”的历史、经营情况、特色点心,还特意让晓燕介绍了新研制的“玲珑琥珀核桃酥”和它背后尝试创新、适应需求的想法。小张摄影师拍了铺面、拍了点心、拍了晓燕和陈默劳作的照片,还让她们摆拍了一张“全家福”——虽然刘彩凤的位置空着,王大妈的眼睛还红着。

送走方记者,已是傍晚。疲惫,却又有一丝新的期盼搅动着。晓燕看着空荡荡的刘彩凤的床铺,心里揪痛。她走到灶间,看着剩下的材料,忽然对王大妈说:“大妈,晚上,咱们做 ‘全家福砂锅’ 吧。”

王大妈愣了一下,点点头。全家福砂锅,是北方冬天家里团聚时常吃的大菜,各种食材汇于一锅,热热乎乎,寓意团圆美满。可如今,人都不全了……

晓燕却像是下了决心。她找出积存的一点海带、木耳、黄花菜,泡发上。又让韩春去割了一小条五花肉,买了一小块豆腐、几颗鹌鹑蛋、一把粉丝。自己则用剩下的边角料,剁了点肉馅,汆了些小肉丸。砂锅坐在炭炉上,先用五花肉片煸出油,爆香葱姜,烹入酱油,添上足量的高汤(用鸡骨架和猪骨熬的)。汤滚后,依次放入海带、木耳、黄花菜、豆腐块、肉丸、鹌鹑蛋,最后铺上粉丝。小火慢煨,让各种食材的滋味慢慢融合。

砂锅咕嘟着,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家的温暖和丰足感。晓燕看着那腾腾的热气,对围坐过来的陈默、韩春、小梅、王大妈说:“刘姐走了,我心里难受。可咱们的日子还得过,铺子还得撑下去。今天这砂锅,就当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暖暖身子,也稳稳心神。不管外面多少难处,家里这口灶,不能凉。饭,得吃;路,得走。”

她给每人盛了一大碗。汤汁醇厚,食材丰富,热乎乎地吃下去,从胃暖到心。虽然气氛依旧有些沉闷,但那股相依为命、共度时艰的劲儿,在氤氲的热气中,无声地凝聚起来。

饭还没吃完,街道的王干事又来了,这次脸上带着笑:“林老板,好消息!‘个体经营模范户’的初步评选结果出来了,你们‘桂香斋’被街道推荐上去了!下周区里终评,要现场展示和答辩。你们准备准备!还有,”他压低声音,“广播站的方记者回去就把你们的情况跟领导汇报了,听说领导很重视,可能……会作为一种社会新风尚的典型来推。这下,红星厂那边,多少得掂量掂量了吧?”

峰回路转!希望,似乎总是夹在挫折的缝隙里,顽强地透出光来。

夜深了,砂锅里的余温尚存。晓燕坐在灯下,翻看着顾知行留下的那份材料,里面那些关于“产品定位”、“品牌文化”、“适度工业化”的陌生词汇,似乎不再那么遥远和抗拒。她看看墙上“桂香斋”的牌匾,又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

路还长,且崎岖。但手里有艺,身边有人,前方,似乎也不全是绝壁。刘彩凤的离开,是心底一道新鲜的伤;胡副厂长的刁难,是眼前一块拦路的石。可“全家福砂锅”的暖意还在胸腔里,“模范户”评选的机遇已在门外扣响。

这日子,就像这砂锅里的汤,百味杂陈,唯有文火慢熬,方能等来最终的醇厚。她收起材料,吹熄了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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