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锅边的生机
书名:八零小厨娘的红火日子 作者:鬼三范爷
第一百八十五章 锅边的生机
天刚蒙蒙亮,像鱼肚子翻起的灰白。晓燕就起了,眼皮子沉得很,心里头那根弦却绷得死紧。灶膛里塞进柴火,火光一跳一跳,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铁锅刷净烧热,舀一勺猪油滑锅,“滋啦”一声,腾起股焦香的烟。
韩春已经回来了,蹲在院子里,守着一个湿漉漉的麻袋。里头是他在早市尾寻摸来的小杂鱼,白鲢、鲫瓜子、还有些叫不上名的河鲜,都只有手指头长短,挤在一起,银鳞沾着泥,腮还微微翕动。“林掌柜,就这些了,最便宜的那种,按堆买的。”韩春瓮声瓮气地说,脸上带着道新添的血檩子,袖子也扯破了一截。
晓燕心里一揪:“韩大哥,你这脸……”
“没事,”韩春别过头,含糊道,“路上绊了一跤。”可那伤口的形状,分明像是被什么硬物划的。
陈默走过来,看了看韩春,又看了看麻袋里的鱼,没多问,只拍了拍韩春的肩膀:“辛苦了。鱼交给我拾掇,你去洗把脸,换件衣裳。小梅,烧锅热水。”
晓燕明白,韩春这“跤”摔得不简单。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和陈默蹲下来,一起处理那些小鱼。刮鳞,去腮,抠内脏。鱼太小,弄起来格外费事,手指很快被冰凉的鱼身和锋利的鱼鳍刺得生疼。但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飞快地动作着,像是在完成一件紧要的仪式。
王大妈和刘彩凤也起来了。王大妈帮着和玉米面,热水烫过的粗面,掺上些豆面,金黄里透着赭褐,和成不软不硬的面团,醒在盆里。刘彩凤则低着头,默默择洗早上新买的一小把韭菜和几根青椒,准备做配粥的小咸菜。她的眼皮有些肿,脸色比平日更灰败,干活时总是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切到手。晓燕和陈默交换了个眼色,只当没看见。
鱼收拾干净,沥干水。重新起锅烧油,油不用多,烧到微冒青烟,抓一把姜片、蒜瓣、几个干辣椒扔进去,爆出香味。再把小鱼一股脑倒进锅里,“哗”地一声,油星四溅。晓燕麻利地翻炒几下,小鱼略略煎黄,便烹入酱油、醋,再舀上一大勺自家做的黄豆酱。酱香、醋香、鱼鲜味混着微微的焦香,猛地冲出来。添上足量的水,没过鱼身,大火烧开,转成文火,盖上锅盖,任其咕嘟着。
这边,陈默开始贴饼子。烫好的玉米面团,抓一块在手里,左右手倒腾几下,拍成巴掌厚、鞋底大的椭圆饼子。铁锅边早已烧得滚热,他看准位置,“啪”、“啪”、“啪”,七八个饼子稳稳地贴了一圈,下半截浸入微微翻滚的酱色鱼汤里,上半截则紧紧贴在烧热的锅壁上。
盖上厚重的木头锅盖,灶膛里保持中火。不多时,热气便从锅盖缝隙里“滋滋”地往外冒,带着越来越浓郁的、勾人馋虫的复合香气——玉米饼子的粮食甜香,豆面特有的焦香,小鱼熬煮后释放的鲜香,还有酱醋咸鲜和辣椒的微微刺激。这香气霸道得很,穿过灶房,飘过院子,一直弥漫到前头的铺面,甚至飘到了巷子里。
前头铺面,小梅和韩春已经收拾停当。几张旧桌子板凳擦得干干净净,“桂香斋”的幌子重新挂了出去,旁边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贴饼子熬小鱼(每份一饼一勺鱼),玉米面粥(免费),韭菜辣椒小咸菜。价格:一角五分。”
价钱是陈默定的,近乎成本,只求先把人引来。
天光大亮,街上行人渐多。这不同寻常的香气,果然吸引了不少人。街坊邻居探头探脑,见“桂香斋”真开了门,卖的还是这稀罕实在的吃食,价钱又便宜,便三三两两地进来。
“哟,林掌柜,换花样了?这味儿可真香!”
“来一份尝尝!这大早上的,就馋这口热乎的!”
晓燕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头,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提着。她亲自给客人盛。掀开锅盖的瞬间,热气“呼”地腾起,香味爆开。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油亮,小鱼熬得酥烂,几乎化在汤里。饼子浸了鱼汤的一面,染成了诱人的酱色,暄软油润;靠着锅壁的一面,烤出了焦黄的硬壳,咬下去“咔嚓”响。
连饼子带鱼盛上一大碗,再配上一碗金黄粘稠的玉米面粥,一小碟翠绿油亮的韭菜辣椒咸菜。客人们端到桌上,顾不得烫,先咬一口饼子,焦香软糯,带着鱼鲜和酱香;再啜一口粥,清甜暖胃;夹一筷子熬得骨酥肉烂的小鱼,咸鲜微辣,入口即化。这滋味,扎实,熨帖,是穷日子过出来的好手艺,是粮食和汗水混合出的踏实感。
“嗯!好吃!这饼子贴得有功夫!”
“鱼熬得烂乎,连刺都不用吐!这味儿正!”
“这一角五分,值!”
赞叹声,吸溜喝粥声,满足的叹气声,在小小的铺面里响起来。久违的热闹,让晓燕眼眶发热。她不停手地盛着,看着客人们吃得额头冒汗,脸上露出舒坦的神情,心里那沉甸甸的冰块,似乎被这热气融化了一丝丝。
韩春脸上的阴郁也散了些,忙着收钱,收拾碗筷。小梅穿梭着给客人添粥,嘴角有了笑意。王大妈在后头守着灶,看着火,脸上也松快了点。只有刘彩凤,端菜送碗时,总是低着头,目光躲闪,尤其不敢看韩春,动作也慢半拍。
快到晌午时,铺子里来了个生客。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不像常见的工人。他只要了一份贴饼子熬小鱼,慢慢地吃着,吃得很仔细,一边吃,一边不时抬眼打量着柜台后的晓燕,又看看墙上褪色的“桂香斋”牌匾。
晓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多想。
那人吃完,付了钱,却没有立刻走,反而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低声问道:“请问,您是林晓燕同志吧?红星机械厂食堂二号窗口的承包人?”
晓燕心里一紧,警惕地看着他:“我是。您有事?”
那人笑了笑,笑容有些拘谨,又带着点无奈:“我姓梁,梁文斌。是厂里技术科的。没别的事,就是……今天早上,在厂里听说你们窗口被停业整顿了,还……还听说了一些关于执照和手续的闲话。”
晓燕的心提了起来:“梁技术员,您……”
梁文斌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林同志,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相反,我是……想来给你提个醒。”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快速说道,“你们的手续,恐怕没那么简单能办下来。有人……在里头使了劲,不止一处卡着。工商那边,街道那边,甚至防疫站,都有人递了话。”
虽然早有预料,但被证实,晓燕还是觉得心口发凉。“是……钱友金?”
梁文斌没直接回答,只是叹了口气:“钱老板路子广,认识的人多。他在厂里……也有些关系。王班长他们,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小卒子。”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还有,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刘彩凤的女工?”
晓燕瞳孔一缩:“有。怎么了?”
梁文斌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些怜悯,又有些犹豫:“她……她以前也是我们厂的。在托儿所干过临时工。后来……唉,出了些事,被开除了。她男人,原先也是厂里的,翻砂车间的,早些年工伤没了。她本来有个孩子,托在厂托儿所,后来……孩子病了,没救过来。那之后,她人就有些……不大好了。再后来,就离了厂,不知去向。”他看了看后厨方向,低声道,“她怎么会到你这儿来?她跟王班长,还有他手下的赵大夯……好像有点说不清的瓜葛。你们……多留点心吧。”
这番话,像一道道惊雷,劈在晓燕心头。刘彩凤的过去,竟然如此凄惨。孩子……昨晚那个“孩子”的呜咽,原来是真的。可她跟王班长、赵大夯的“瓜葛”,又是怎么回事?被威胁?还是另有隐情?
“梁技术员,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晓燕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技术员,疑惑大过感激。
梁文斌推了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苦涩:“我……我有个姐姐,以前也开过个小吃店,后来被人用类似的手段挤垮了。我看不惯这些欺负人的勾当。再者,”他声音更低了,“李主任……其实私下里对你们的手艺和踏实劲儿,是认可的。但他也有他的难处,厂里关系复杂。你们要是能自己扛过这一关,把手续真跑下来,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让人抓不到把柄,李主任那边……或许是个转机。”
他说完,似乎怕人看见,匆匆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铺子,很快消失在巷口。
晓燕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抹布,脑子里却像开了锅。梁技术员的话,印证了最坏的猜测,却也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亮光——李主任的态度。而刘彩凤的往事,更让她心里堵得难受。这个女人身上,到底背着多少秘密和苦难?
中午过后,贴饼子熬小鱼卖出去三十多份,玉米面粥添了好几回。本钱微薄,赚头很小,但重要的是,人气回来了,“桂香斋”的灯,又亮在了街坊眼里。晓燕知道,这只是喘息,离真正过关还远。
下午,她让王大妈和小梅照看铺面,自己决定去一趟街道,无论如何要堵到王干事。陈默一早出门去打听吴启明和穗丰公司的底细,还没回来。
临走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刘彩凤和王大妈暂住的后院小厢房。房间简陋,两张板床,一个旧桌子。王大妈的床铺整整齐齐,刘彩凤的则有些凌乱。晓燕本只想看看,却在刘彩凤枕头底下,无意中瞥见一个硬硬的角。她鬼使神差地轻轻掀开枕头。
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洗得发白。晓燕的手有些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许多的刘彩凤,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虎头虎脑的男孩,对着镜头,笑容腼腆,眼里有光。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小海三岁生日。妈盼你长大。”
小海……就是那个没救过来的孩子吧。晓燕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把照片按原样包好,塞回枕头下,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软弱,她的秘密,她那深夜的呜咽和绝望的“没办法”……或许都源于这张照片,源于那份永远无法愈合的丧子之痛。可这痛苦,又怎么会跟王班长、赵大夯那些人纠缠在一起?
晓燕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同情归同情,但若刘彩凤真被人利用来做对“桂香斋”不利的事,她也绝不能坐视。
她深吸一口气,朝街道办走去。刚走到巷子口,却看见陈默脚步匆匆地从另一头回来,脸色异常凝重,手里还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陈默,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晓燕急忙迎上去。
陈默看到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僻静处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穗丰公司查到了,注册地广州,但只是个皮包公司,注册资本很少,而且……有多次合同纠纷记录,涉嫌欺诈。吴启明这个人,名字可能是假的。更麻烦的是,”他展开那封皱巴巴的信,“这是我一个跑长途货运的朋友,托关系从南方带回来的消息。钱友金上个月,私下跟广州那边一个专门‘吃’老字号品牌、搞假冒伪劣的团伙,接触过。他们的套路,就是先高价诱骗,拿到配方或者授权,然后要么以次充好砸牌子,要么干脆仿冒倾销。吴启明,很可能就是那个团伙派来的人!”
晓燕如坠冰窟。果然是个天大的陷阱!
“还有,”陈默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回来的时候,在街口碰见韩春。他上午去买鱼,根本不是摔跤,是被人堵在早市角落,警告他少管闲事,还逼问刘彩凤在咱们这儿的情况。警告他的人,就是昨晚翻墙的那个赵大夯!韩春跟他们动了手,脸上挂了彩,但他们人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吴启明的陷阱,王班长赵大夯的步步紧逼,刘彩凤这个潜在的“内患”,还有悬在头顶只剩两天的手续利剑……所有压力,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晓燕淹没。
她看着陈默紧锁的眉头和手里的信,又想起梁技术员的话,想起刘彩凤枕头下那张照片。前方是迷雾,是荆棘,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可她,还有身后这一大家子人,还有这刚冒起一点热气的锅灶,能退吗?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