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松动

牧场的铁门快被拍得哐哐响。

小何的嗓子彻底哑了。

对着扩音器喊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眼睛还得死死盯着几个举著直播手机往门上怼的网红，他自己做牧场直播，太懂这帮人没底线蹭流量的路数。

“说了只接待预约住客！没预约的，给钱也进不去！直播也不行，别怼门！”

凯特琳把冰蜂蜜水怼到他手里。

他灌了大半杯，兜里的工作手机又震了。

他只能捂著话筒冲凯特琳使眼色，转头又被围上来的游客堵死。

李丰收牵着追风从牛场回来，勒住马缰远远站着。

人群闹成一锅粥。

有抱着哭闹孩子往里冲的妈妈。

有拍著钱包喊“要多少随便开”的男人。

还有刚才被小何喝止的网红，正举着手机对着铁门喊家人们。

只有个白发老头站在人群最后。”缩写的木拐杖，就安安静静站着。

李丰收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喧闹声瞬间压下去大半。

小何哑著嗓子要解释，手里还攥著记了半页的账务便签本。

李丰收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人群，只扔出一句硬邦邦的话。

“规矩不变，不住店不能进。”

“我们开了十几个小时车！就看一眼白狮子！”

“加钱也行！多少都给！”

李丰收没接话，转身要走。

老头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慢，带着点常年抽烟的沙哑，刚好盖过了周围的吵闹。

“小伙子，等一下。”

李丰收回过头来。

老头往前挪了两步，拐杖戳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响。

“我不是来看狮子的，也不闯你的牧场。”

他从内袋里掏出张塑封的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出满脸皱纹，背景是漫山的紫花，远处是皑皑雪山。

“这是我太太伊迪丝。”老头的指尖蹭过照片边缘，“半年前走的。这张是我们在科罗拉多拍的，她这辈子就爱雪山和花田。看了你那部电影，她天天翻来覆去看那个花海雪山的镜头，说想来这儿站站。没等到开春。”

李丰收看着照片，没接。

“我开了两天车，从西雅图过来。”老头把照片收回去，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我不住店，不碰你的牲口，就想在你那片花田的坡上站五分钟，看看雪山。就五分钟。行不行？”

李丰收站了几秒，转身往花海的方向走。

老头愣了一下，连忙拄著拐杖跟上。

小何要追，凯特琳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

山坡上的花海还没开，只剩一片枯黄的草梗。

风卷著枯草屑刮过坡顶，带着雪山的凉气，和照片上薰衣草的淡香撞在了一起。

老头站在坡顶，看着雪山，站了很久很久。

“就是这个画面。”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抖，“她梦里的样子。”

他转过身，对着李丰收鞠了一躬，伸出粗糙的手。

“谢谢你，小伙子。圆了她一个念想。”

李丰收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全是老茧，凉得很。

老头没多待，上了他那辆掉漆的旧皮卡，慢慢开下了土路。

晚饭的长桌旁，炖牛肉的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玛丽刚把烤好的黑椒牛排端上桌，就看见一桌子人僵着气氛，没人动筷子。

小何先憋不住了，压着哑嗓子，手里还攥著那本皱巴巴的账务便签本。

“老板，你真让那老爷子进花田了？”

李丰收扒了口饭，嗯了一声。

凯特琳放下叉子，眉头皱着，语气是美式职场人特有的直白务实。

“老板，我得说句实在的这次开了先例，下次再来人，都拿这种故事来，我们怎么办？木屋的住客全是冲著私密清净来的，人杂了他们会投诉会退订。”

“就是啊！”小何赶紧接话，笔在便签本上划了两道，“你之前说的，口子一开就收不住，到时候人流乱了，”

老麦克灌了口冰啤酒，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瞥了小何一眼。

“拉倒吧小子，真心和装样你都分不出来？那老爷子是来闹事的？人家是来圆老婆最后一个心愿的！”

“那万一有人装呢？”

“装的？”老麦克嗤笑一声，“开两天车过来，就为了在荒草坡站五分钟？你小子装一个给我看看？规矩是拦那些不守规矩的浑蛋的，不是给真心人添堵的。”

李丰收握著水杯，指节蹭过杯壁沾的马毛，没说话。

一直闷头吃饭的比尔忽然抬了头，嗓子哑得像磨过砂石。

“48号今天把整槽干草都吃完了。”

他扣住餐刀的防滑纹，刀身压得瓷盘蹭出一声极轻的响，盯着李丰收的眼睛。

“它刚缓过来，见不得生人靠太近会炸的。”

李丰收点了点头：“我知道。”

玛丽看大家都僵著不动筷，赶紧绕着桌子给每个人添了勺烤土豆。

走到比尔身边时，特意给他多盛了块带筋的牛肉，轻声劝。

“快吃吧，菜凉了就腥了，特意给你多炖了半小时，软和。”

夜里月色亮得晃眼。

李丰收站在牛栏边，看着48号卧在地上反刍。

老麦克叼著烟走过来，递给他一根。

李丰收摇头。

“想通了？”老麦克吐了个烟圈。

“规矩是守牧场的。”李丰收声音很轻，“但口子不能乱开，得划死线。”

老麦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二天一早，李丰收敲开了凯特琳的办公室门。

“开放限时参观。”

凯特琳抬眼，挑了挑眉，手里的笔没停。

“哇，终于松口了？我还以为你要把那扇铁门焊死呢！”

“规矩定死，半分不能改。”李丰收靠在门框上，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句废话。

“每天只开放一小时，上午十点，避开住客的早餐和休息时间。

每天限10人，实名预约，一人50美元，全款预付，爽约不退。

路线固定，只走牧场外围，不准进木屋住客区，不准靠近和牛围栏。

狮子围栏外必须保持3米距离，不准喧哗，不准投喂，不准开闪光灯。

违反任何一条，当场请出去，终身禁入。

倒号卖名额的直接拉黑。”

凯特琳飞快地敲著键盘记下来，吹了声口哨：“够严的，先放多久的名额？”

“一周。约满再开下一周，不准一次性放太多，乱了节奏。对了，提前给所有已预约的住客发邮件说明，但凡有一个住客提异议，当天就停。”

追风在门外打了个响鼻，用脑袋拱了拱门框。

正说著，比尔的身影从门口晃过，听见里面的话，停住脚，声音沉沉的。

“和牛围栏那边，我守着不会让生人靠太近惊著48号。”

李丰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小何听说消息的时候，刚挂了税务核对的电话，手里的记账笔“啪嗒”掉在桌上。

“老板？你之前不是说了不开吗？”

李丰收抬眼看他：“规矩是我定的，我知道分寸。”

“行！那我马上把营收科目、预约对账的表做出来！”小何瞬间来了精神，扒拉着计算器就开始算，“对了老板，我的直播账号能不能发预约通知？好多粉丝天天在评论区问，我之前都不敢回。”

“只发规矩，别乱承诺，别拍牧场核心区。”

“放心！我懂！”

消息刚发出去十分钟，凯特琳就在办公室喊。

“丰收！一周的名额全抢光了！还有四百多号人在排队，问什么时候加场！”

小何瞬间凑了过去，盯着后台数据，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这么疯？我算一下，一周就是3500美元，光预约款就收了这么多！”

李丰收头都没抬，擦著追风的马鞍：“按顺序排等著。”

“疯的在后头。”老麦克叼著烟，靠在墙上，“你小子等著，接下来账有的你算了。”

开放参观的第一天，十点整，10个人准时等在铁门口。

有带着孩子的夫妻，有拄著拐杖的老太太，有背着相机的年轻情侣。

安安静静的，没人吵，没人闹，都攥著预约码，规规矩矩站着。

小何举著个写着“灵泉牧场”的小旗子，嗓子还是哑的，但腰杆挺得笔直。

提前把规矩念了三遍，还特意补了句：“全程禁止开直播，禁止私自离队，咱们先去看狮子。”

他太懂直播的边界，也怕有人乱拍坏了牧场的口碑。

队伍安安静静跟着他往狮子围栏走。

李丰收靠在围栏上，手里攥著半把草料，掌心越收越紧，碎草屑顺着指缝簌簌落在地上。

他远远看着队伍，没动。

围栏里，金花醒著，把四只小狮子护在怀里，警惕地盯着来人。

小雪肚皮朝上睡得正香，雪白的毛晒在太阳里，爪子蜷成小小的一团。

参观的人都蹲在3米线外，举着手机轻轻拍，没人开闪光灯，没人大声说话。

队伍里的小姑娘拽了拽妈妈的袖子，把嘴贴在她耳边用气声说。

“妈妈，它像云朵一样。”

妈妈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对着金花抬手比了个“抱歉”的口型。

小雪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金花的毛里，还没醒过来。

一圈参观走完，没人越线，没人违规。

临走的时候，一个年轻小伙子回头，对着李丰收挥了挥手，喊。

“嘿，老板！电影真的很棒！谢谢你们守住了这么好的地方！”

小何颠颠跑回木屋，脸都红了，兴奋得不行。

“老板！成了！全程没出一点岔子！所有人都守规矩！我刚才看了一眼，我直播账号的私信都炸了，全是问下一期预约的！”

李丰收抬了抬眼，喉结滚了一下，只嗯了一声。

晚饭桌上，小何扒拉着计算器，按键按得啪啪响。

抬眼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老板！账算完了！今天10个人，50块一个，进账500美元！按这个稳定度，一个月下来就是15000美元，刨去杂项成本，纯利也有小一万，够给大家发季度奖金了！”

老麦克吹了声口哨：“可以啊你小子，账算得门儿清。”

“那必须的，我可是正经持证会计！”小何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补了句，“对了，今天直播账号涨了两千多粉，我全按规矩回的，没乱给承诺。”

玛丽端著刚烤好的苹果派走过来，放在桌子中间，瓷盘碰著桌面发出轻响，笑着说。

“好了好了，先吃甜品，刚出炉的，凉了就不酥了。”

比尔放下空了的盘子，看着李丰收，语气松了一点，没了之前的紧绷。

“48号今天没受惊，很安稳。”

李丰收点了点头。

夜里，月亮升得很高。

牧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刮过草叶的声音。

李丰收走到牛栏边，48号正低着头啃草料，尾巴慢悠悠扫著。

比尔的房车灯已经灭了，围栏边空荡荡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狮子围栏。

小雪趴在窝里，雪白的毛在月光里亮得像一团云。

凯特琳拿着手机走过来，递给他看。

“丰收，有三家本地媒体发了邮件，想过来做专访。还有老赵打了好几个电话，说电影节那边催你确认参展行程，问你什么时候去洛杉矶走红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邮局今天来了封信，是西雅图那个老爷子寄的，夹了张他和伊迪丝的合照，说谢谢你圆了他们的心愿。”

李丰收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接，只把那封信拿过来捏在手里没有拆开。

“再说吧。”

他转身往木屋走，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牧场的草香，还有远处雪山的清冽气。

玄关的木架上，放著老人寄来的信，旁边是老赵发来的电影节邀请函。

他没碰，拉过来椅子坐下看着窗外。

窗外月光铺满了牧场，牛栏安安静静，狮子窝也没有声响。

追风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远远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