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老杰克的电话

老赵离开后三天，老杰克的电话来了。

李丰收正站在牛场，夕阳斜斜地悬在天际，将最后一缕余晖洒在48号牛的围栏上。那身黑亮的毛发被镀上一层暗金，泛著温润的光。48号懒洋洋地趴着，半眯着眼，比尔在它身旁慢条斯理地刷著毛。鬃毛梳从头刷到尾，又从尾刷到头，一遍又一遍，不急不躁，仿佛时间在刷子下缓缓流淌。

手机忽然响起，李丰收没看来电显示便接起。

“李？”

电话那头是老杰克的声音，沙哑中透著沉稳，像被风沙打磨过的牛皮绳——不紧不慢，却字字扎实地落进耳朵里。李丰收“嗯”了一声。

老杰克开门见山：“听说你那牧场要拍电影了？”

李丰收怔了怔：“你怎么知道的？”

老杰克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这镇上有什么事能瞒过我？老赵去订房时，老哈里就知道了。老哈里那张嘴，全镇还能不知道？全镇知道了，我还能蒙在鼓里？”

李丰收没应声，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

老杰克的笑声传来：“你那头白狮子，现在可比你还出名。我孙女天天拿手机给我看，说爷爷你快瞧，这白狮子多威风。我就回她，威风什么，不就是头狮子？她噘著嘴说我老古董，不懂这新鲜玩意儿。”

李丰收嘴角微微上扬。

老杰克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玩笑归玩笑，拍电影是好事，能扬名。但有些规矩，你得先拎清楚。”

李丰收问：“什么规矩？”

老杰克语气郑重：“合同签了吗？”

“还没，他说让律师发过来。”

“签之前，必须找迈克过目！”老杰克的声音像钉进木板的钉子，“你那白狮子，如今是摇钱树。人家用你的‘资产’拍电影，怎么用、用多久、分多少钱，都得白纸黑字钉死了！我年轻时认识个养马的，那人姓什么忘了，但记得他养了匹枣红马，跑起来快如旋风。有人借马拍电影，说好每天两小时，结果连拍四小时，马累瘫了，后来再没跑出过以前的速度。赔钱是赔了，可马废了！人一忙起来，就容易把良心挤到旮旯里。他几十号人盯着机器，灯光一亮，说再拍一条，就一条。你拦，他求；你再拦，他哄。你怎么办？”

李丰收静默著，晚风掠过草场，卷起他鬓角的一缕碎发。

老杰克继续叮嘱：“你话少，不会扯嗓子吵架，就更得靠合同说话。他签了字，到时候你亮出纸，他自然没话说。”

李丰收应道：“知道。”

老杰克话头又一转：“你那牛肉订单排到什么时候了？”

“一年后。”

“电影一放，订单得翻倍。你养得过来吗？”

“慢慢养。”

“和牛这东西，急不得。你养得好，别人偷学不去。他们能学的，就是排队等！”老杰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你稳得住，我放心。挂了。”

电话挂断，李丰收将手机揣进口袋，倚在围栏边，望着48号。比尔依旧不紧不慢地刷著毛，刷子划过牛脊背时，带起一阵阵细微的震颤，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变得绵长。

“老杰克？”比尔没抬头，声音混在刷刷声中。

李丰收“嗯”了一声。

比尔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怎么说？”

“合同的事。”李丰收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草籽。

比尔点了点头，刷子又动起来：“那老头活得通透，他的话，得往心里搁。

李丰收没再言语，草场的暮色渐浓，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次日午后，李丰收驱车来到镇上。迈克的律师事务所是栋两层木楼，门楣上挂著块褪色的招牌。李丰收推门而入时，迈克正伏案看文件，抬头推了推眼镜：“李？稀客啊，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丰收在他对面坐下，木椅发出吱呀一声。

“有份合同，想请你看看。”他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搁在桌上。

迈克挑眉，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合同？拍电影的合同？你们牧场要上银幕了？”

李丰收点头：“嗯。”

迈克来了兴致：“导演是谁？”

“赵明远。”

“拍过《荒原》的那个？”迈克眼睛一亮，随即又笑，“行，不管拍过什么，合同得经我手。拿来我瞧瞧。”

李丰收摇头：“合同还没发来，先跟你通个气。”

迈克抽开抽屉，取出个牛皮本子翻开：“要求先说说，我记下来。”

李丰收简明道：“动物不能累著。每天拍摄不超过两小时，禁用闪光灯，不许惊吓它们。”

迈克唰唰记下，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快的声响：“还有呢？”

李丰收顿了顿：“暂时就这些。”

迈克抬头，目光如炬：“就这些？报酬怎么算？版权归谁？那头白狮子的肖像权，你懂什么意思吗？”

李丰收眉头微皱：“肖像权？”

迈克身子前倾，手指敲了敲本子：“电影里用你狮子的形象，以后海报、周边、宣传片，全用它的脸——这都是钱！你得在合同里钉死分成比例，不然人家吃肉你喝汤。”

李丰收没应声，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迈克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这事交给我，我来跟那个赵明远掰扯。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李丰收掏出老赵的名片递过去，迈克扫了眼，收入抽屉：“还有件事，你牧场的估值，心里有数吗？”

李丰收摇头：“没算过。”

迈克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声：“最近有人来问价吗？”

李丰收“嗯”了一声：“有。”

迈克直视着他：“卖吗？”

李丰收答得干脆：“不卖。”

迈克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那就对了。你牧场如今是块金字招牌，牛群、白狮、连那片花海都是摇钱树。往后找你合作的、想注资的、甚至想吞下的，多得像苍蝇。你得学会怎么挡人。”

李丰收声音沉稳：“不会。”

迈克轻笑出声：“你不会，我会。有事随时来。合同谈妥了，我给你信儿。”

李丰收起身，木椅又吱呀一声：“好。”

回到牧场时，暮色已染红了半边天。李丰收将车停在木屋前，没急着下车。他望着远处草场，夕阳的余烬在天边燃烧成一片橘红，薄雾如纱般漫过原野，牛群在朦胧中化作一团团晃动的黑影，分不清彼此。

老杰克的话在耳边回响：“你那白狮子，现在是你的资产。”“你话少，得靠纸说话。”迈克的叮嘱也盘旋在脑海：“肖像权”“估值”“苍蝇一样的来人”......他揉了揉太阳穴，推门下车。

阿福从狗窝里窜出来，绕着腿脚转圈，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李丰收没理会，径直走向狮子围栏。月光悄然爬上枝头，将围栏镀成银色。金花卧在中央，四只小崽挤作一团。三只金毛的早已睡熟，挤得像团揉皱的金箔。唯有小雪独自醒著，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李丰收的方向。

李丰收蹲下身，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覆在小雪身上。小雪动了动，先用脑袋顶了顶金花的肚皮，金花懒得睁眼，只哼唧一声。小雪又蹭了蹭，见母亲没反应，便摇摇晃晃站起来，小腿打着颤，朝围栏边挪去。走了两步，腿一软险些摔倒，却倔强地稳住，继续挪动。

终于蹭到围栏边，它把毛茸茸的脑袋挤过栅栏缝隙，轻轻蹭著李丰收的手掌。绒毛柔软得像沾了露水的蒲公英，湿凉的鼻尖抵在掌心，像颗融化的小冰珠。李丰收伸手抚摸它的脑袋，小雪眯起眼，喉咙里滚出细弱的呼噜声，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他蹲著没动，小雪渐渐安静下来，把脑袋整个枕在他掌心，眼皮沉沉坠下，竟站着睡着了。李丰收的手心被温热的呼吸烘得发烫，望着掌心这团雪白的小肉球，忽然低声呢喃：“不是资产。”声音轻得连风都卷不走，消散在月色里。

小雪无意识地拱了拱脑袋，在他掌心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彻底睡熟了。李丰收僵着手臂，任它枕着，直到整条手臂彻底麻木，才轻轻抽出手。小雪惊醒，睁眼看他片刻，又懒懒地把头缩回金花身边，挤进三只金毛中间，蜷成雪白的一团。

他站起身，腿脚早已僵麻，在原地缓了许久，才转身往回走。阿福依旧跟在他脚边，颠儿颠儿地跑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望，尾巴摇出欢快的弧线。

月光下，小雪卧在围栏边的影子清晰可见，白毛泛著冷冽的银光。金花半阖着眼，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李丰收离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木屋转角。

李丰收踏着月光前行，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鞋尖。阿福的孙子在他脚边欢快地转着圈，尾巴扫起一片草屑，在月光下纷纷扬扬，像散落的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