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重生（2）

话音一落，罗希亚便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强硬地向前拽，她以为自己会被拉成一条梭形物体，却忽而惊醒。

鼻腔中满是烟尘的气味，黑暗狭小的房间里有一台时好时坏的钟，秒针转动的声音对罗希亚而言格外刺耳。

罗希亚想起来了，她现在正处于波斯提亚府地下练习场的仓库内。

“罗希亚，还没起来吗？”

一道裹挟着痰的女声闯入她的耳中，她连忙爬起，摸黑整理一番自己的着装便跑了出去。

呼唤罗希亚的是一位黑色短卷发的青年女性，她身着一袭长及脚踝的旧女仆装，站在被一抹夕阳光照耀的地下练习场内等待罗希亚。

听到屋内终于传来动静，她甩着不大利索的手掌转过身，用干裂的嘴唇发出沙哑的笑声。

“嘿，你以前从来没睡这么晚过。”

自她住进这座地下练习场后，她永远会在清晨醒来，抓住那柄未来会被她用到包浆的木剑，练到眼前的“女仆”出现。

当然，这位女子的身份并不完全是女仆，罗希亚记得

看来刚刚化作粉末的妇人不过是梦境中的残影罢了。

“许是因为做了噩梦吧。”

罗希亚说着，抬手扶着自己的额头，发现自己的手指瘦削、修长了些，指腹与指节处的皮肤有些发红，指根处更是长了点水泡。

今年是罗希亚的第十七年，也是特蕾莎离开她的第二年。

“不过现在看来，你已经从噩梦里挣脱出来了。梦里的那些场面不能太当真，既然已经醒了，那就赶紧收拾一下吧，波斯提亚大人找你，今天的剑术练习就取消了。”

“谢谢您。”

听着奈特的脚步声越来越小，她熟练地走到地下练习场一角用木板围成的简易冲凉间——这是府邸主人着人为她临时搭建的地方，每日练习结束，或是每个月那几天她自以为尴尬的生理期，她都会在这里清洁身体和衣物，维持自己的最后一丝体面。

她用水简单漱口洗脸，任由深秋的冷水将她彻底唤醒，看着墙上斑驳的、只有巴掌大的镜中自己已经脱去稚气的脸庞，盘好头，套上宽大的黑袍，趁着府邸内女仆换班的时间快速穿过狭窄的走廊。

夜幕已至，当罗希亚抵达府邸顶层角落的书房，敲着门，屋内的女主人正用羽毛笔在纸上落下洋洋洒洒的批注。

她头上的盘发一直一丝不苟，表情也总是冷漠。待罗希亚落座，她便会从昨天讲过的内容开始，带着罗希亚了解扎斯提亚斯的礼仪、律法与政坛上的最新动向，教授应对的策论。

罕见的是，今天的罗希亚无法像以往那般全情投入至难得的一对一教学中——因为希尔文一开口，她刚被自己封印的记忆又倾巢而出。

不会错的，梦境中诘问、嘲笑自己的声音，无疑是希尔文大人的声音。

除此之外，不知为何，今天罗希亚一看到希尔文的侧脸，心中便不禁泛起一阵酸楚与愧疚感。

她出神的模样连希尔文都觉察出不对，萦绕在书房里的教习声也因此戛然而止。

在一阵尴尬的僵持之下，这份沉默最终还是被希尔文打破：“你今天怎么回事？”

“啊，抱歉，希尔文大人。”因自知理亏，反应过来的罗希亚心虚地低下头，找了个通用的假借口，“只是……想起了一点往事。”

“即便往事再炫目，那也终究不能过多沉浸其中，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话虽如此，可希尔文的语气中却不复平常的冷淡，反而带了一丝怀恋的味道。

这番话大概不单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的吧。

罗希亚暗自揣测着，眼神在摊开的书本上乱飘，想要找一个新的话题掩饰自己的无措，耳边却总是回响希尔文谈及民众时用的词——“庶民”。

“大人，我不是很喜欢‘庶民’这个词。”

鬼使神差地，罗希亚将自己的真心说出口，在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她连忙用手指捂住嘴。

对面的伯爵却不恼，只将双手手指交叠在一起，手臂撑在桌面上。

“噢，好吧，那就换个词，称他们为‘平民’吧。”

这个词罗希亚也不太喜欢，但其高高在上的意味比庶民少了许多。

“不过，你真的觉得，只是换个称呼、换个词而已，就能消除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差距了吗？”

罗希亚无可辩驳，否认不了，她翕动着嘴唇，却不发一言——正是因为她清楚，大多数人都是平庸的、普通的，所以她才没有反驳希尔文。

“……最起码会有些变化。”

“看看窗外吧，罗希亚。外面是漆黑一片，甚至只有一点火光，对吧？”

罗希亚顺从地看向窗外，见外面的风景确如希尔文所述，点了点头。

“可在你看不见的角落，有至少数十人潜伏在黑暗中，只为了服务我。”

希尔文的语气平淡如水。

“他们在入府之前大多只习得几个字，毕竟知识、教师和书本永远不是免费的。在一些条件相对好一点的多子家庭中，父母即使有钱也只能供一个人读书，这种情况下他们只会选择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或是把家里的女孩卖出去换一笔钱，继续供第二个男孩读书。”

“为什么？”

“为了……传宗接代？”希尔文耸耸肩，扬起轻蔑的笑，“我很喜欢接纳从这种家庭里出来的女孩，她们会比府里的男性护卫更努力地修习武道和文字——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改变命运，为了摆脱‘鞋匠的女儿’、‘屠户的孩子’这样的身份。

当然，这样的火光只有在艾蕾亚首相的统治下、经过所谓的启蒙才会被燃起。

在你的养母发起改革之前，大多数人只是麻木地被使役，鞋匠的孩子会顺从地成为水果摊贩的妻子或是下一个鞋匠，屠户的孩子会成为下一个屠户或是磨粉厂工头的妻子，所以我还得感谢艾蕾亚大人。

至于你现在安然坐在此处接受的，正是窗外的人可望不可即的，也正是因为你读过书，才会有这样天真的想法。窗外的人从来不会认为他们和你是一样的，从不。这就是我们和他们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