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周娥皇
书名:影视编辑器从人世间开始 作者:花萌轩
第二十章 周娥皇
高平大捷的消息传遍天下,秦王苏宁的威名如日中天。
汴梁城里,符皇后坐在寝宫中,翻看着各地送来的名册。
那是各地官员呈报的适龄女子名单,都是十四五岁到十八九岁的闺秀,生得貌美,知书达理,出身清白。
这是给秦王选妃。
苏宁今年十九岁了,早该成亲了。
可这些年来,他不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就是带着国防军东征西讨,哪有功夫考虑自己的婚事?
郭威生前倒是提了几次,毕竟郭家就剩这一个独苗了。
可惜苏宁一点兴趣也没有,认为天下纷乱,哪里有时间风花雪月。
还说,自己要这天下太平之后,再想个人的问题。
郭威那时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最大的焦虑还是王峻和王殷,一来二去也便是忽略了。
而等到郭荣决定为苏宁办婚事的时候,符皇后作为嫂嫂,自然要操这份心。
“娘娘,”身边的宫女轻声道,“这份名册是刚送来的,从江南那边辗转过来的。”
符皇后接过名册,翻开看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周娥皇南唐司徒周宗之女”
她仔细看着那几行小字:年十五,生得貌美,通晓音律,擅长诗词,知书达理,是江南有名的才女。
“这个倒是不错。”符皇后喃喃道,“只是”
只是这周娥皇是南唐人。
大周和南唐,可是敌国。
可转念一想,正因为是敌国,才更要娶。
秦王若娶了南唐宰相的女儿,南唐那边还怎么跟大周打仗?
那些南唐的官员们,还怎么死心塌地地跟着李家?
符皇后合上名册,下了决心。
“来人,遣使去金陵。”
“点名让周宗之女周娥皇,入开封。”
“诺!”
使者带着符皇后的懿旨,日夜兼程南下。
半个月后,金陵城,司徒府。
周宗捧着那卷从汴梁送来的文书,手都在抖。
“这这”
他的长子周弘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爹,这是要娥皇去开封?嫁给秦王?”
“是”
“那那宫里这边怎么办?皇上昨儿还说,要让娥皇入宫,嫁给六皇子”周弘祚的声音越来越低。
周宗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他周家世代在南唐为官,他本人更是官居司徒,位列三公。
南唐待他不薄,李璟更是对他信任有加。
可现在,大周的懿旨来了。
点名要他女儿周娥皇,入开封,嫁秦王。
他怎么拒绝?
拒绝了,大周的兵就在江北。
高平一战,北汉三万大军加上契丹一万铁骑,都被国防军打得落花流水。
南唐的兵,能比北汉强多少?
可不拒绝
自己把女儿嫁给了大周秦王,南唐这边怎么交代?
皇上会怎么想?
满朝文武会怎么议论?
“爹,”周弘祚低声道,“要不先进宫禀报皇上?”
周宗睁开眼,苦笑一声。
“只能如此了。”
当日,周宗入宫求见。
李璟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见周宗进来,放下笔,笑道,“周卿来得正好,朕正有事要与你商议。六皇子那边”
“陛下,”周宗跪了下去,“臣有要事禀报。”
李璟愣了一下。
“什么事?”
“大周大周符皇后遣使而来,点名要臣的女儿娥皇,入开封,接受秦王选妃。”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
李璟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周宗低着头,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李璟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周娥皇朕已经定了要给六皇子的。”李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抑不住那股怒火,“她符氏凭什么点名要人?”
周宗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李璟走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
“周卿,你怎么看?”
周宗抬起头,看着李璟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小心翼翼地道,“臣臣不敢妄言。臣只听陛下吩咐。”
李璟盯着周宗看了很久,总是怀疑这个老小子背叛自己了。
哪怕是知道这种可能性很低,但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是会迅速生根发芽。
“你先退下吧。”他终于开口,“这事,朕要和大臣们商议。”
周宗走后,李璟立刻召来几位重臣。
太傅宋齐丘、枢密使陈觉、礼部尚书徐铉
都是南唐朝中说得上话的人。
李璟把事情说了。
御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宋齐丘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应允。”
“为何?”
“周娥皇是我大唐宰相之女,若嫁入大周,做了秦王妃,那大周就有了一面堂堂正正的旗号——他们可以说,是南唐主动示好,愿意结亲。”
“到时候,南唐再想跟大周打仗,军心士气都会受影响。那些将领们会想,咱们宰相的女儿都嫁过去了,咱们还打什么?”
李璟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一旁的陈觉却摇了摇头。
“太傅所言有理,但臣有另一层担忧。”
“说。”
“大周的国防军,刚在高平打赢了北汉和契丹联军。那个秦王,身先士卒,亲自冲锋,硬是把败局扳了回来。这样的人,咱们得罪得起吗?”
“若不答应,大周以此为借口,挥师南下,咱们拿什么挡?”
“或者说,他们大周本来就没准备迎娶周娥皇,反而是为了故意挑动两国矛盾。”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璟的脸色更难看了。
徐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大周要人,咱们给。”
李璟一愣。
“给他们?”宋齐丘急了,“那不是示弱吗?”
“听我说完。”徐铉道,“人,咱们给。但给之前,先把周娥皇和六皇子的婚事定下来。哪怕只是口头定亲,也可以对外宣扬出去。”
“大周要娶的是大唐宰相的女儿,但他们娶到手的,是大唐六皇子的未婚妻。”
“这事传出去,大周的脸上能好看吗?秦王的脸能挂得住吗?”
陈觉眼睛一亮。
“此计妙啊!既不得罪大周,又保全了咱们的面子。”
宋齐丘也点了点头。
李璟沉吟片刻,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就这么办!既然大周算计我大唐,那也别怪我们恶心他们。”
三日后,周宗再次入宫。
李璟对他道,“周卿,大周那边要人,朕不拦着。但有一桩事,朕要与你说定。”
“陛下请讲。”
“朕的六皇子,对你家娥皇仰慕已久。朕的意思是,先为六皇子和娥皇定下婚约。哪怕只是口头之约,也算是成全了六皇子的心意。”
周宗愣住了。
他当然明白李璟的意思。
这是要让周娥皇顶着“六皇子未婚妻”的名头,去嫁大周秦王。
这这不是给大周上眼药吗?
可自己能说什么?
周宗只能跪下叩首,“臣遵旨。”
消息传到汴梁时,符皇后正在和郭荣商议选妃的事。
听完使者的禀报,符皇后冷笑了一声。
“南唐那帮人,倒是会打算盘。”
郭荣皱眉道,“那周娥皇和六皇子定了婚约,这亲还怎么结?”
“怎么不能结?”符皇后道,“口头定亲,又不是正式成亲。他们南唐愿意嚷嚷,就让他们嚷嚷去。”
“等周娥皇入了开封,成了秦王妃,谁还记得什么六皇子?”
“另外,我们又没说一定要让周娥皇当正妃,就不信周宗和大周有了这层关系,金陵那边的高层还能对周宗深信不疑。”
她顿了顿,看向郭荣,“陛下,你说呢?”
郭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皇后说得是。”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邃。
“皇太弟的婚事,不能耽误。”
“至于南唐早晚是要打的。”
“到时候,这笔账一起算。”
周娥皇的车驾抵达开封这日,正是显德二年三月十八。
车队从南门入城,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而行。
沿路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那就是南唐司徒的女儿?听说生得跟天仙似的”
“可不是,南唐那边还说是六皇子的未婚妻呢,这下好了,便宜咱们秦王了。”
“你懂什么,那是南唐给自己脸上贴金。符皇后点名要的人,管她什么未婚妻不未婚妻。”
“没错!这就叫做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周娥皇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议论声,面色平静。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髻挽得简单,脸上不施脂粉。
十五岁的少女,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同行的还有其他几位名门闺秀,都是各地官员呈报上来的适龄女子。
有淮南的,有荆南的,有从河东那边辗转过来的。
她们的车驾陆续入城,被安顿在城中的驿馆里。
等待她们的,是即将开始的选妃。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汴梁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冯道病重了。
消息传到城外军营时,苏宁正在和赵普核对明理堂最新的情报汇总。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密报,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赵普低声道,“冯府那边来人说,老爷子这些天一直咳嗽,前天夜里忽然加重,御医去看过了,说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苏宁站起身。
“备车,进城。”
“诺。”
马车驶入汴梁城,直奔冯府。
府门大开,冯道的大儿子冯吉亲自迎了出来。
“殿下”
“先生在哪儿?”
冯吉眼眶红红的,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二门,绕过影壁,来到后院正房。
冯道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睁开眼。
“殿下来了”
苏宁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枯冰凉,骨节分明。
“先生。”苏宁的声音有些沙哑。
冯道看着苏宁,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殿下瘦了”冯道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落叶,“高平那一仗,打得打得好”
“先生别说话,好好养着。”
“养什么”冯道摇摇头,“老朽活了七十三岁,够了够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殿下老朽有几句几句话,想对殿下说”
苏宁俯下身。
“先生请讲。”
冯道望着苏宁,浑浊的眼里仿佛有无数东西在涌动。
“殿下心太硬”
苏宁愣住了。
“心硬,是好事也是坏事”冯道的声音断断续续,“好事是撑得住这江山坏事是身边没几个人”
“殿下要记得记得待身边的人软一些”
苏宁握着冯道的手,没有应声。
冯道看着苏宁,忽然笑了笑。
“殿下老朽这一辈子侍奉过四个朝代十一个皇帝”
“有人骂老朽是墙头草是老狐狸”
“可老朽只是想让这天下少死几个人”
他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
“殿下老朽把该教的都教给殿下了”
“殿下往后自己走”
冯道的手从苏宁掌心滑落。
眼睛慢慢闭上。
苏宁跪在榻前,看着那张枯瘦的脸,看着那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去。
他跪了很久。
很久。
冯吉哭着跪在另一边,重重叩首。
苏宁站起身,对着榻上的老人,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走出那间屋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春风吹拂着新发的柳芽。
苏宁站在那里,望着那株老槐树。
冯道最喜欢在这树下读书,下棋,喝茶。
每次自己来,老爷子都会让人在树下摆上棋盘,拉着他对弈。
苏宁棋下得不好,总是输。
老爷子赢了棋,就会笑眯眯地捋着胡子说道,“殿下,这步走得不对。重来,重来。”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拉着自己下棋了。
此时,赵普却是走到苏宁身后,轻声道,“殿下,选妃的事”
“推迟。”
赵普愣了一下。
“殿下,那些姑娘都已经到了,住在驿馆里等着。这个时候推迟”
“我说推迟。”
赵普不再说话。
他知道秦王心里在想什么。
冯相走了,秦王需要时间。
选妃的事,可以等。
消息传遍汴梁。
那些住在驿馆里的闺秀们议论纷纷。
“秦王殿下为了冯相,推迟选妃?”
“冯相是殿下的老师,听说殿下在冯府跪了很久”
“殿下真重情义”
周娥皇站在窗前,听着那些议论,目光平静。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说的话,“那个秦王,不是一般人。你去了,好生待着。别总想着南唐,别想着什么六皇子。从今往后,你是大周的秦王妃。”
周娥皇当时没有说话。
现在,周娥皇望着窗外汴梁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父亲说得对。
那个能为老师推迟选妃的人,应该不是坏人。
三日后,郭荣下诏追封冯道为瀛王,谥号文懿。
丧礼极尽哀荣。
郭荣亲自写了祭文,在灵前宣读。
苏宁以弟子的身份,为冯道守灵三日。
朝中文武,能来的都来了。
冯道这一辈子,被人骂过,被人看不起过。
可最后送他的人,站满了整条街。
出殡那日,苏宁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灵柩消失在驿道尽头。
苏宁站在驿道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很久没有动。
赵普轻声道,“殿下,回吧。”
苏宁点点头。
他转身上马,向着城外军营的方向驰去。
身后,驿道上的尘土渐渐落定。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