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田契

朴玉柱是这片局域出了名的地头蛇。

他个子不算高，但块头很大，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的，象一只壮实的老獾。

他在镇上开了一家茶馆，明面上是做茶叶生意，背地里放贷、开地下赌场，几十年下来攒了不少钱，也攒了不少债主。

他在这一带说话比村委会好使，走到哪都有人低头打招呼。

李俊哲的父母欠朴玉柱的钱，不是他们想欠的。

那还是李俊哲不到二十岁的时候，他父母在惠山市开了一家小饭馆，菜做得好，价钱也公道，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朴玉柱当时就盯上他们了，主动上门说要借钱给他们扩大经营，说不要利息，什么时候赚了什么时候还。

李俊哲的父母没答应，他们知道朴玉柱的钱不好拿。

朴玉柱当时也没说什么，笑了笑走了。隔了一个月，李俊哲的父母被发现死在饭馆里。

官方结论是煤气泄漏，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李俊哲那时还在村里，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父母已经入了殓。

他还没来得及从悲痛里缓过来，朴玉柱就找上门了，手里捏着一张借条，上面写着李俊哲父母的名字和手印，金额四十万圆。

李俊哲不认，他说他没有见过这张借条，他父母也没有跟他提起过借了钱。

朴玉柱说你可以不认，但你不认，我就去法院。李俊哲去了法院，法院验了借条，说笔迹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

他问怎么验的，法院说笔迹经鉴定确认系本人所签。他没法再说什么了。

从那以后，李家爷孙就开始还钱。四十万圆，利息按天算，每一天都在滚。

他们一年的收入撑死六七千圆，就算不吃不喝，也得还五十年。

李俊哲把每个月的打工钱几乎全填进去了，每个月只留一点点买盐买米。

李成浩那点退休金也搭进去了，剩不下什么。

十几年过去，欠款象一个无底洞，他们越还越多。

李俊哲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算了一笔帐，算完又把帐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再也没打开过。

朴玉柱今天来，不是临时起意。

他收到了风声，说李俊哲这几天又是买肉又是办手机卡，这在他眼里就是有钱的信号。

他带着人过来，没打算空手回去。

此刻他在院子里站定了，靴子踩在泥土上碾了一下，脚边印下一个深深的鞋印。

他看了一眼李俊哲，嘴角一歪，笑了。“我问你，你买肉的钱哪来的？办手机卡的钱哪来的？”

他指了指李俊哲，又指了指站在门口的李成浩。“你俩一老一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来的馀钱？既然有馀钱，那为什么不先还我？”他的声音越说越大。

李俊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钱月底会给你的。你走吧。”

朴玉柱站在原地没动，把那句话晾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我等不了月底。要么你现在就拿半年的钱出来，要么——”

他转过视线，往远处的土豆地瞟了瞟。“你那几亩土豆地先抵给我。算利息。”

李成浩往前挪了两步，赔着笑。

他说朴老板你高抬贵手，那几亩地是我们爷孙俩的命根子，我们不能给。他说话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朴玉柱一把推开他。李成浩没站稳，往后趔趄了几步，被李俊哲扶住才没摔到地上。

朴玉柱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老东西，你的地是命根子，我的钱就不是命根子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今天要么拿半年的钱出来，要么拿田契出来。你们自己选。”

李俊哲对朴玉柱说没有那么多，最多只能先给你一个月的。

朴玉柱说：“什么？你这些年每个月跟打发要饭似的，你这要还到什么时候，少废话，今天要不先还半年的钱，要不将田抵押。”

李俊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半年的钱我拿不出来。地我也不会给。”

朴玉柱没再跟他对话，直接朝身后那几个人挥了一下手。“进去看看，有什么值钱的。”

那些人正往屋里走，李俊哲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抬手拦住了门口，刀尖对着那些人。

“朴玉柱，你别逼人太甚，我父母当年就是你害的，这借条也是你伪造的，我们这些年能一点点还给你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不要太过分。”

朴玉柱笑了，说：“你说你父母是我害死的，你有证据吗？没有吧。你说借条是我伪造的，你又有证据吗？也没有吧。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诬陷我呢？”

“你......”李俊哲无法反驳，确实没证据。

李成浩在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劝孙子放下刀，一边又求着朴玉柱再宽限些时间。

可朴玉柱铁了心了，今天一定要先拿到半年的钱，或者田。

眼看李家爷孙不配合，朴玉柱直接走到李俊哲刀前，并把脖子伸了过去，颈侧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鼓动。

“来，你往这砍，你要是个男人，你就砍，只要你砍了，你们欠我的钱一笔勾销，有种吗？砍啊......”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我这条命换你家四十万的债，你也不亏。砍吧。”

李俊哲的刀举着，没有放下来。

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刀尖离朴玉柱的脖子只有不到两拳的距离。

他的目光从朴玉柱脸上移到他的脖子上，刀尖纹丝未动。

李成浩依旧在阻止：“俊哲，不能砍，你千万别动！”

他又抓住李俊哲的骼膊，用力往下压。

李俊哲没有反抗，他的手臂慢慢垂下来，刀尖朝下，像被抽空了什么。

他低着头，声音颤斗：“把田给他吧。”李成浩的嘴张了一下，象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递给了朴玉柱。

朴玉柱接过田契，展开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内侧口袋里。

他拍了拍衣服前襟，“早这样不就完了。”然后又指了指李俊哲，“年轻人，别动不动就动刀子，把脾气改一改，不然以后娶不到老婆的。”

他转身往院门走，身后那几个人也跟上了。

走了几步，朴玉柱回过头来，“对了，你那地种土豆，太浪费了，明天我叫人用推土机推了，改种人参，那玩意儿才值钱呢。”

说完，扬长而去。

脚步杂沓而沉重地踩过院子里的泥地，不多时消失在院门外的土路上。

李成浩站在院子中央，没有进屋。

李俊哲靠在墙边，手里那把菜刀还握着，但刀尖已经垂到地面了。

晚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吹动院子边缘那棵老杏树的叶片，发出细碎的声音。

远处田野尽头的地平线正在变暗，朴玉柱他们消失的方向已经看不清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