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六章 人类世界革命史
书名:蜉蝣见碧霄 作者:青瞑
第七百三十六章 人类世界革命史
一座图书馆内。
罗纳托斯在阅读区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把那三本书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书页上,照在他黝黑的手指上。
他没有使用任何加速阅读的灵力手段,而是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遇到看不懂的名词,就记在旁边的本子上,回头查。遇到觉得重要的段落,就反复读几遍,直到吃透为止。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系统地、认真地阅读一本书。
以前在南美洲,他读过一些功法典籍和妖兽图鉴,但那都是为了活着,为了战斗,为了不被吃掉。
而这三本书,不能帮他打倒任何敌人,不能提升他一丝修为,不能让他多活一天。
但它们回答了一个他从未想过要去问的问题
人,为什么会这样活。
《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告诉他,家庭不是从来就有的,私有制不是从来就有的,国家也不是从来就有的。它们都是历史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相互作用的必然结果。
《资本论》告诉他,财富的本质不是金子,不是灵石,不是任何具体的物品,而是劳动。是人的劳动创造了价值,而价值的分配方式,决定了社会的形态。
当分配不公积累到一定程度,量变引发质变,旧的社会形态就会被新的取代。
《矛盾论》告诉他,事物的内部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没有矛盾,就没有运动,没有变化,没有发展。
矛盾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旧的矛盾解决了,新的矛盾又会产生。世界就是在矛盾的不断产生和解决中前进的。
罗纳托斯合上最后一本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不是修为的突破,不是境界的提升,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他看世界的眼光,变了。
现在他看世界,看到了矛盾。
看到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看到了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看到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看到了个体与群体的矛盾。
这些矛盾不是谁造成的,也不是谁能消灭的。
它们是存在本身的一部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勾勒出壮丽的轮廓。
灵能列车从远处的高架轨道上无声驶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灵力尾迹。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修士与凡人,人类与妖族,各自忙碌,各自生活。
岁月静好。
但在这静好之下,一定也有矛盾。
只是还没有激化到足以被看见的程度。
罗纳托斯收起三本书,起身离开图书馆。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在街上的灵力终端上搜索了一个地点。
人类历史革命史馆。
他要去看看,那些书里写的文字,在真实的历史中,是什么样子。
人类历史革命史馆,坐落在华夏中部的一座新城之中。
这是一座不显眼的建筑,没有金碧辉煌的门面,没有通天彻地的灵阵装饰。灰色的石材外墙,方方正正的造型,像一块沉默的碑。
但走近了才会发现,外墙的灰色石材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是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罗纳托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名。
有些名字他认得,更多的他不认得。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史馆内部没有采用灵力投影或全息影像,而是用了最朴素的方式:文字、图片、实物。
一条长廊,从入口延伸到深处,两侧的展板按时间顺序排列。从远古到现代,从东方到西方,从蒙昧到觉醒。
灯光昏暗而柔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展馆的入口处,刻着一行字。
不是某位伟人的名言,不是某部经典的序言。
是一句很朴素的话
自由不是天赋的,是争取来的。
罗纳托斯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迈步走进了长廊。
长廊的第一段,从远古开始。
他看到了人类最早的群居生活,看到了氏族部落里粗糙的石器和简陋的骨饰。那时候没有阶级,没有剥削,也没有自由,因为自由这个概念,还不存在。
他看到了最早的私有制萌芽,看到了一些人开始占有更多的生产工具和劳动成果,看到了权力最初的雏形。
不是某个人天生就想当王,是剩余财富的出现,让变成了可能。
然后他看到了公元前1750年左右,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汉谟拉比法典》被刻在一根黑色的石柱上。
那是人类已知最早的成文法典。
展板上的复制品清晰可辨,条文分明,等级森严。
贵族、平民、奴隶,三个等级,三种命价。贵族的眼睛值金子,奴隶的命只值银子。
法律白纸黑字地写着:人,是不平等的。
这是文明最早的秩序。以法律的形式,将不平等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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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纳托斯看着那些刻在石柱上的条文,一言不发。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古希腊展区。
他看到了公元前594年,梭伦在雅典推行改革,废除了债务奴隶制,确立了公民大会的最高权力。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一次有记录的、以制度形式争取自由的尝试。
罗纳托斯在展板前停了一下。
他在游戏里也试过。废了奴隶主,立了粮管,设了监督。可最后还是回到了老路上。
梭伦的改革成功了吗?
展板上的文字告诉了他答案。成功了,也没成功。
债务奴隶制废除了,但贫富差距还在。公民大会开了,但穷人没时间参加,富人把持了话语权。梭伦自己都说过,他的法律像蛛网,绑得住小虫,绑不住大鸟。
罗纳托斯苦笑了一下。
这个词太精准了。
他看到了公元前509年,罗马人推翻了塔克文王朝的暴政,建立了共和国。
伴随着一声我们不再需要国王的宣告,罗马人赶走了末代君主,确立了元老院和执政官的制度。
他们争取到了没有国王的自由。
但这份自由,只属于罗马公民。不属于奴隶,不属于女人,不属于外邦人。
展板上写着一组数据。罗马共和国鼎盛时期,公民与奴隶的比例约为三比一。三个自由人,就对应着一个不自由的人。
自由,从来不是所有人的自由。
罗纳托斯的目光在这组数据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来到了中世纪展区。
灯光更加昏暗了,像是故意营造那种压抑的氛围。
他看到了封建领主的城堡和农奴的茅舍,看到了领地上那些被绑在土地上的农民。他们不是奴隶,因为他们不能被买卖。但他们也不自由,因为他们不能离开土地。
他们和土地绑在一起。
土地换了主人,他们跟着换。
人不是财产,但人是土地的附属品。
展板上有一句话,是中世纪的一句谚语——没有无领主的土地。
罗纳托斯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也没有无土地的农奴。
他还看到了1215年,英格兰的贵族们举剑逼迫约翰王签署了《大宪章》。
王在法下。
国王也要遵守法律。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以书面形式限制了君主的权力。
罗纳托斯看着《大宪章》的复制品,看着那些用拉丁文写就的、已经泛黄的羊皮纸条款。
条款很多,但核心只有一条——国王不能随意剥夺自由人的财产和人身自由。
注意,是自由人。
农奴不算。
罗纳托斯注意到了这个限定词。
每一份自由的宣言里,都有一个限定词。
每一个所有人的背后,都有一群被排除在外的人。
雅典的公民不含奴隶和女人。罗马的自由不含外邦人。
英格兰的大宪章不含农奴。
自由的范围,一直在扩大。
但每一次扩大,都需要有人去争。
他走过文艺复兴的展区,看过人文主义的萌芽,看过开始从神的阴影下走出来。
然后他停住了。
展板上的画面骤然变得沉重。
15世纪末至19世纪,跨大西洋奴隶贸易。
他看到了。
展板上是一幅画。
一艘木船的剖面图。船舱被隔成了层层叠叠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塞着一个蜷缩的人体。他们被铁链锁着,像货物一样被码在船舱里。
旁边的数据写着。
大约一千两百万至两千万非洲人被强制运往美洲。
途中死亡率约百分之十五至二十。
活下来的人,在种植园里劳动至死。
他们的是什么?他们没有自由。
他们不被当作人。他们是财产,是商品,是种植园主的资产负债表上的一行数字。
罗纳托斯盯着那幅船舱剖面图看了很久。
密密麻麻的人体,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
他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展板上的玻璃。冰凉的。
对于奴隶贸易这板块,罗纳托斯身为黑人,有较多感触。
或许,因为他也是黑人,所以才如此向往自由吧。
他看到了1688年,英格兰的光荣革命,贵族们不流血地赶走了一个国王,请来了另一个国王,顺便通过了《权利法案》,确立了议会至上、王在法下的原则。
没有流血。但也没有穷人参与。
这是一场贵族的自由革命,自由的果实只属于有产者。
他看到了1776年。北美费城,伴随着一份文件的签署,十三个殖民地宣布脱离英国的统治
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独立宣言》。
罗纳托斯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人人生而平等。
不可剥夺的权利。
生命权、自由权、追求幸福的权利。
这些字眼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但展板的下一行,用冷静的备注戳破
签署宣言的五十六人中,至少四十一人是奴隶主。
人人生而平等——但不包括黑人,不包括印第安人,不包括女人,不包括没有财产的白人。
罗纳托斯盯着那段备注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忽然理解了梁哲宇说的那句话——辩证地看。
伟大的宣言和丑陋的现实,可以同时存在。光明的理想和黑暗的实践,可以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这不是虚伪,这是矛盾。
矛盾推动事物前进。
宣言里写下了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火种。
即便写下它的人没有做到,后人也会拿着这句话去上下求索。
他看到了1789年。法国巴黎。伴随着巴士底狱城墙的倒塌,一群愤怒的巴黎市民冲进了这座象征王权暴政的堡垒。
《人权与公民权宣言》出世
人生而自由,且在权利上平等。
自由就是有权做一切不损害他人之事。
罗纳托斯在这句话前面停了下来。
自由就是有权做一切不损害他人之事。
他读了两遍。
这句话和他一直在追求的那种自由,不一样。
他追求的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句话说的是做一切不损害他人之事。
差别在于——边界。
他追求的自由没有边界。
而这份宣言告诉他,自由有边界。
边界不在自己身上,在他人身上。
你的自由止于他人的自由。
他想起了游戏里那个反派的话——要做什么不是我的自由吗?
想起了自己回答的那句——除掉你也是我的自由。
想起了那个反派含笑而死的样子。
如果当时他手里有这句话——自由就是有权做一切不损害他人之事——那个反派还能笑出来吗?
罗纳托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自由没有简单的答案。
但至少,他在展板上看到了一个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更接近答案的答案。
他看到了1791年。加勒比海,圣多明各。展板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欧洲的宫廷和广场,而是热带种植园里被烈日灼烤的甘蔗田。
他不是贵族,不是资产阶级,不是受过教育的律师或商人,他是一个奴隶。
一个被从非洲运到加勒比海、被鞭子抽着种甘蔗的奴隶。
他领导的革命,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次成功的奴隶起义。
1804年,海地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由前奴隶建立的共和国。
罗纳托斯在这块展板前停了很久。
海地革命之后,法国要求海地赔偿的奴隶和财产,赔款金额高达一点五亿法郎。海地直到1947年才还清。
一百多年。
一个被解放的奴隶国家,用了一百多年来偿还自己曾经被当作财产损失。
自由的代价,不仅仅是鲜血。还有锁链解开后,依然勒在脖子上的绳索。
这并不是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