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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药品推销员王硕

书名: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 作者:馀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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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药品推销员王硕

果然,老张开始问东问西,问他们公司最近有没有新药,问王硕家里怎么样,问燕京城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王硕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说到最后,老张话锋一转:“小王啊,你们那葡萄糖,能不能再让一个点?你看现在各个厂子都搞承包了,我们医院也得算成本不是?”

“张主任,这价已经是底价了,”王硕为难地说:“我们公司也得吃饭啊。”

“那就难办喽,”老张往后一靠,手指在桌上敲着,“海淀那边有个药厂,也来找过我,价钱比你们低————”

王硕心里骂了一句。

他知道老张在诈他,海淀那药厂他清楚,质量不行,医院不敢用。

但老张就是要拿这个说事,逼他让利。

让利是让不了的,公司有规定。

那就只能从别的方面想办法。

“张主任,”王硕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价是真让不了,但————我听说您儿子快结婚了?我们公司最近进了一批沪上产的毛毯,质量特别好,我给您留一条?”

老张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摆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王硕笑:“您一直照顾我们生意。就这么说定了,我过两天给您送来。”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老张嘴上这么说,脸上已经笑开了花:“那下季度的单子————就还从你们这儿走。量嘛,跟这季度一样,先定五十箱吧。”

“好嘞!”王硕心里松了口气。

他从提包里拿出合同,老张爽快地签了字。

又扯了几句闲篇,王硕起身告辞。

走出药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他头疼。

他走到医院门口,摸出那支“香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离开积水潭医院,王硕没急着去下一家。

他蹬着车,在胡同里漫无自的地转。

心里憋闷,想找个地方静静,毛毯的事情由公司解决,最让他憋屈的是那种低声下气的感觉。

明明知道老张在敲竹杠,还得陪着笑脸。

这就是生活,他妈的生活。

转过一个弯,看见了路边有一家新华书店。

他平时不常买杂志,嫌贵。

一本杂志少说也得三四毛,够他吃顿午饭了。

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想花点钱,好象花了钱,心里的憋闷就能散出去些。

“师傅,来本杂志。”他说。

卖报刊的是个老头,戴着套袖,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低头看报纸。

听见声音,抬起头:“要啥?”

王硕扫了一眼。

玻璃窗上贴着的封面五花八门:《人民文学》《收获》《十月》《当代》————都是文学杂志。

他平时也看,但看得不多。

在部队时看过《金光大道》《艳阳天》,退伍后看《班主任》《伤痕》,最近借了本《芙蓉镇》在看,写湘西的,挺有意思。

“那个,《萌芽》,新出的。”他指着一本淡绿色封面的杂志。

封面左上角是鲁迅先生的字。

“萌芽”两个毛笔字,道劲有力。

鲁迅先生在1930年主编过一本同名刊物《萌芽月刊》,并亲自为其设计了刊名字体。

这套字体风格独特,外方内圆,带有木刻韵味,被称为“萌芽体”。

1956年《萌芽》杂志在沪上创刊时,首任主编哈画在创刊词中明确表示,刊名“萌芽”既代表新生,也是为了纪念和学习鲁迅先生当年创办《萌芽月刊》、培养青年文学战士的精神。

因此,《萌芽》杂志沿用了鲁迅先生设计的“萌芽体”作为刊名字体,以示传承。

王硕记得《萌芽》停刊好多年了,这是复刊了?

“《萌芽》啊,卖得好,”老头从窗口递出来一本,“五毛。”

真贵。

王硕心里嘀咕,但还是掏了钱。

五毛钱,能买十个烧饼了。

他接过杂志,随手翻了一下,挺厚。

封面是淡绿色的,看着清爽。

目录页上,第一个名字跳进眼里:劲松,《阳光璨烂的日子》(中篇)。

劲松?

这名字有点耳熟。

王硕想了想,哦,是那个写《芙蓉镇》的,这两天正看这本书。

没想到他也给《萌芽》写稿了。

他把杂志卷起来,塞进提包,蹬上车,继续往前骑。

风小了些,日头更暖了。

他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把车支好,蹲下来,摸出烟,点上一支,然后翻开杂志。

先看的是汪蒙的短篇,写知识分子的,语言机智,但王硕觉得有点绕。

又翻了翻北岛的诗,朦胧诗,看的云里雾里。

最后才翻到劲松那篇,《阳光璨烂的日子》。

开头几行,他就愣住了。

“马小军从游泳池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水珠顺着他的脊梁沟往下淌,在昏黄的路灯下象一条条发亮的小虫子。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饿的。中午就吃了俩馒头,现在前胸贴后背。他想,回家又得挨骂,因为他把自行车摔沟里了,车把歪了,铃铛也掉了————”

王硕的烟忘了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裤子上,烫了个小洞,他都没发觉。

他就那么蹲在墙角,眼睛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他妈的————这他妈的写的不就是他吗?

他想起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也是夏天,也是没事干,和一帮半大小子整天在街上晃。

偷骑过邻居的自行车,摔得膝盖流血,不敢回家,在河边坐到半夜。

也打过架,为一点屁大的事—谁多看了谁一眼,谁说话冲了点,就能打起来。

砖头、棍子、自行车链子,什么都敢用。

打完了,头破血流,还觉得自己是英雄。

还有拍婆子。

他们管追女孩叫“拍婆子”。

胡同口那个扎俩小辫的姑娘,他们给她起了外号叫“小苹果”,因为脸红扑扑的。

他们几个轮流去她家窗户底下吹口哨,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吹《红莓花儿开》。

姑娘的爹拎着擀面杖冲出来,他们一哄而散,跑出二里地,然后躺在地上哈哈大笑,笑得肚子疼。

那时候真傻。

真他妈的傻。

但真痛快。

王硕看着看着,咧开嘴笑了。

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发酸。

他赶紧吸了口烟,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烫了手,他“嘶”了一声,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继续看。

小说里写马小军他们偷看女澡堂。

王硕想起自己也有过这么一回。

不是澡堂,是女工更衣室。

他们大院附近有个棉纺厂,女工下班洗澡,更衣室的窗户坏了,用报纸糊着。

他们几个小子晚上溜过去,用手指在报纸上捅了个窟窿,往里看。

其实啥也看不见,水汽蒙蒙的,只能看见白花花的人影晃来晃去。

但就这,也让他们兴奋得不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后来被看门的老头发现了,举着扫把追了他们三条街。

小说里还写茬架。

马小军他们和另一帮孩子约架,在铁道边。

去之前一个个豪情万丈,真到了地方,看着对方黑压压一片人,心里直打鼓。

但箭在弦上,不能怂。

开打,拳脚横飞,砖头乱扔。

马小军脑袋上挨了一下,血糊了一脸,但他也把对方一个人开了瓢。

打完架,两败俱伤,各回各家。

马小军他爹看见他那样,抄起笤帚疙瘩就揍,揍完了又带他去卫生所包扎。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包扎时手很轻,马小军闻到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儿,忽然就不觉得疼了。

王硕看到这儿,眼框热了。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打架,也是为了一点小事。

打完回家,不敢说,偷偷用自来水冲伤口。

水一冲,血又流出来,滴滴答答的。

他娘看见了,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拿出红药水给他抹。

抹药时,他娘的手在抖。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

小说还在继续。

马小军他们长大了,各奔东西。

有的下乡,有的当兵,有的进厂。

最后一次聚会是在马小军家,偷了他爹的酒,二锅头,兑着白开水喝。

喝着喝着就哭了,也不知道哭啥。

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夏天,那些阳光璨烂的日子,那些在屋顶上看着夕阳发呆的下午,那些以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时光,真的结束了。

看到最后一段,王硕蹲不住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靠在墙上。

杂志卷在手里,卷成了一个筒。

他仰起头,看天。

燕京腊月的天,灰蓝灰蓝的,有几缕云,像用毛笔蘸了最淡的墨,随手抹了几下。

他想起自己当兵走的那天。

也是春天,但比现在冷。

他穿上军装,戴着大红花,在锣鼓声里上了卡车。

他挺着胸,觉得自己是大人了,要干一番事业。

卡车开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七年的胡同,那些灰墙灰瓦,那些熟悉的街坊邻居,忽然就觉得,自己要离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地方,而是一段生命。

在部队的两年,他上过船、操过舵,当过卫生员,也写过黑板报。

退伍回来,分到医药公司,骑着自行车满北京城跑,推销葡萄糖、生理盐水。

见了人得赔笑脸,得说好话,得给人送毛毯。

这就是生活,实实在在的,带着消毒水味儿和回扣的生活。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日子。

那些在街上晃荡、打架、拍婆子的日子。

那些傻了吧唧、但真痛快的日子。

可劲松这篇小说,象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他心里那扇锁了好久的门打开了。

记忆哗啦啦涌出来,带着尘土味儿,带着汗味儿,带着血腥味儿,也带着阳光晒在柏油马路上的焦糊味儿。

王硕就这么靠在墙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一阵自行车铃声把他惊醒。

一个半大小子骑车过去,车后座驮着个姑娘,姑娘的手搂着小子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小子骑得飞快,留下一串笑声。

王硕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低头,展开手里的杂志,又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劲松。

这人,有点意思。

他把杂志小心地折好,塞进提包的内层,拉上拉链。

然后蹬上自行车,往下一家医院去。

风又大了些,吹在脸上,有点疼。

但他蹬得很有劲儿,车链子哗啦啦响。

路上,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小说里的情节。

马小军,刘忆苦,于北蓓,羊搞————这些名字,这些人物,活生生的,就在眼前晃。

他们说话的语气,他们打架的姿势,他们看姑娘的眼神,都那么真,真得象刚从燕京哪个胡同里蹦出来,浑身还带着土腥气。

劲松怎么写出来的?

王硕琢磨。

这人不是燕京人,听说是湘西的,怎么写燕京大院的孩子写得这么像?

观察的?

想象的?

还是他身边就有这样的人?

不管怎么样,人家写出来了。

而且写得这么好。

王硕忽然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稿纸。

他也写,断断续续地写。

写当兵时的事,写燕京胡同里的老百姓。

但写完了,自己看看,总觉得差点意思。

太平,太温,像白开水。

他也想写出点劲儿,写出点血性,但一落笔,就软了。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现在他知道了。

他缺的就是劲松这种写法—不躲不藏,不美化不拔高,是什么样就写成什么样。

打架就是打架,不好看,但真实。

拍婆子就是拍婆子,不光彩,但那是青春。

青春不是只有读书学习进步,青春还有荷尔蒙,有冲动,有迷茫,有犯浑。

这才是真的。

不象在《解放军文艺》当实习编辑时,看到的、写的都是那些伟光正的东西!

躁硕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熊熊大火,就是一个小火乍,但在那憋闷的、满是消毒水味儿的生活里,这点火乍格外亮。

到了第二家医院,是护国寺中医院。

他要找的是药房副主任,姓刘,女的,四十来岁,人挺和善。

但今天刘主任不在,出门办事去了。

躁硕扑了个拉。

他没觉得懊恼,反而有点轻松。

正好,他需要点时间,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东西理一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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