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阳光璨烂的日子
书名: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 作者:馀乐永恒
第一百二十六章 阳光璨烂的日子
会议结束后,李劲松正准备去汝志绢老师那坐坐,听听他的意见,却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叫住:“劲松同志,请留步。”
“哈老,您好!”李劲松连忙转过身,躬敬地微微欠身。
眼前这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刚刚在会议上最后做具体工作部署的《萌芽》筹备组负责人哈画。
哈老在沪上乃至全国文学界都颇有声望,不仅自己是优秀的作家,更以扶持青年作者、眼光独到着称。
五十年代《萌芽》创办初期,哈老就是骨干编辑,经他手发掘、培养的青年作者,后来有不少都成了文坛的中坚力量。
“劲松同志,会上匆匆一面,没来得及多说。”哈画笑容和蔼,伸出手与李劲松握了握:“你在《人民文学》上的长篇,还有之前《收获》上的几个中篇,我都留意过。笔力很稳,扎根生活,写乡土人情尤其见功底。志娟、孔糅对你可是赞誉有加啊。”
“哈老太夸奖了,”李劲松握着老人的手,诚恳回应:“我刚学着写,很多东西还在摸索。《萌芽》是我们青年作者向往的园地,现在能在您的主持下复刊,真是太好了,以后我们投稿也有了最对路的地方。”
“哈哈,你这话说的,是给我们压力,也是动力啊。”哈画笑着摇摇头:“劲松同志,我也不绕弯子。刚才会上巴老的话,你也听到了。复刊第一期,分量有多重,不用我多说。我们筹备组这几个人,整宿失眠,就想凑出一期能立得住、叫得响的稿子来,对得起历史,也对得起未来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的期待。”
他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着李劲松:“你虽然以中长篇见长,但我看你叙事的节奏感和对细节的抓取能力,写短篇的功底是有的。有没有可能,集中精力,为我们第一期挤”一个短篇出来?”
“题材不限,”哈画继续说:“就按巴老会上说的,最好能体现点新气象、新思考。
哪怕是写你最熟悉的乡土,也要写出点新时代背景下年轻人不一样的东西。篇幅嘛,万字以内最好,当然,特别好的,稍微长点我们也能安排。关键是一要有新意,要有锐气,要能让青年读者看了,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声音”。”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劲松知道自己推脱不了。
这是巴老亲自过问、沪上文学界高度关注的“复刊首秀”,哈老又如此诚恳地当面邀约,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没有推却的馀地。
而且,能在《萌芽》复刊号上发表作品,对任何一个青年作者来说,都是一种难得的认可和机遇。
“哈老,您这么说,我再推脱就不象话了。”李劲松略作沉吟,便应承下来:“能为《萌芽》复刊尽一份力,是荣幸,也是我们青年作者该做的。短篇————我最近确实没写,但有一些想法和素材一直在脑子里转。这样,我回去立刻着手构思,尽快动笔,争取12月上旬前把稿子拿出来,请您和编辑部的老师们批评指正。质量上我一定全力以赴,只是时间紧,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各位老师多提点。”
哈画见他答应得爽快,脸上笑容更盛,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好!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时间紧我们知道,但你肯接下来,我们就放心了一大半。有什么想法,或者写作中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直接到筹备组办公室聊聊。我们期待你的大作!”
“我一定尽力,不姑负您的信任,更不姑负巴老的期望和《萌芽》这块牌子。”李劲松郑重地点头。
和哈画沟通完,李劲松又来到《收获》编辑部,见到了孔糅。
“劲松来了!”孔糅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正好,你的书到了,我正准备联系你呢。”
他转身从墙边的书架上搬下一个纸箱,放在桌上。
纸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簇新的《湘西三部曲》。
李劲松拿起一本,捧在手里仔细端详。
正式出版的书就是好看,虽然没有后世的精装版那么高档,甚至都不是彩色的,但比之前《芙蓉镇》《群山回响》单行本要精美多了。
封面设计十分素雅,以近似湘西青山雨后雾霭的灰色为底,上方是编辑部特意请名家题写的“湘西三部曲”五个竖排行楷,墨色浓淡有致,笔力道劲。
书名下方,是略小字号的“劲松着”,用的是秀气的宋体。
最下方是出版社名:沪上文艺出版社。
翻开封面,是冯木先生写的序,整整三页篇幅,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部作品的肯定和对青年作者的期许。
正文的版式也很讲究,行距、字距都恰到好处,读起来很舒服。
除了文本,书中还穿插了十数张插图。
插图采用了一种类似木刻版画风格的黑白线描,构图讲究,线条有力。
有青石板街巷与吊脚楼的俯瞰构图,有山间邮路、苍茫林海与父亲背影的刻画,也有女人坐在溪边编竹篮的意象。
看得出来,画家是仔细读过文本的,每一幅插图都和内容紧密呼应,为整部书增色不少。
“怎么样?还入眼吧?”孔糅一直笑眯眯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此刻才开口:“封面请了沪上最好的装帧家,插图是专门约了两位擅长乡土题材的画家,深入讨论了文本后创作的。当然,冯老这篇序,更是千金难求!社里这次,可是下了决心,要把它做成一个品牌,一个标杆!首印8万册,这在纯文学作品里,可不多见。”
首印8万册,这是孔糅在了解到《群山回响》首印5万册被一抢而空后及时做出的改变。
原本他们只想印两三万册的。
目前,李劲松的作品《芙蓉镇》单行本已经出了第三版共15万册,《群山回响》加印8万册,共印13万册。
纯文学的作品有这个印数已经非常好了,更何况,《人民文学》的发行量巨大,原本杂志的印数就能复盖住上千万人。
八九十年代印的最多的书好象是《高山下的花环》,据说印了1500万册,搞的李劲松都想把这本书弄出来了。
当然,这不太现实。
而且,别看印了那么多,作者好象并没有赚多少钱。
还不如自己去过国外出版一两本书赚得多!
李劲松轻轻合上书,抚摸着光洁的封面,由衷叹道:“何止是入眼,太精美了,太用心了。孔老师,谢谢您,也谢谢编辑部的各位老师。”
“谢什么,书好才是根本。”孔糅摆摆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喏,稿费结算单。还是按千字12元,基本稿酬1392元。。你签个字,我陪你去财务领钱。”。
再攒一攒,很快就是万元户了。
1980年的万元户,绝对算得上国内最富有的那一小撮了。
李劲松预定了30本《湘西三部曲》,准备拿回去送人。
扛着30册《湘西三部曲》回到寝室,立马再次引起轰动。
能出一本书,对这个时候的学生、特别是中文系的学生来说,诱惑不知道有多大!
“我的天!这————这是你的书?!”程真第一个蹦过来,眼睛瞪得象铜铃,摸着牛皮纸包裹,仿佛摸着什么稀世珍宝。
“出————出来了?出版了?”李瑞敏一脸羡慕。
张世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二话不说,拿起门后的剪刀就开始剪麻绳:“快快快!打开看看!让咱们也开开眼,沾沾大作家的喜气!”
秦文杰和宿舍其他人也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惊叹和羡慕。
牛皮纸被撕开,簇新的书籍露了出来,淡雅精致的封面,厚实的质感,浓郁的墨香,瞬间充斥了这个小小的宿舍。
“哇!这封面!真大气!”
“还有插图!是版画吗?真好看!”
“快看!冯木先生的序!这么长!劲松,你太牛了!”
“这得多少钱一套啊?看着就贵气!”
“何止是贵气,这是分量!文学的分量懂不懂?”
大家七手八脚地翻看着,赞叹着,抚摸着光滑的封面和书页,读着扉页上的作者介绍,传阅着那些精美的插图,甚至小声念出冯木序言里的句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羡慕,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宿舍里每一个人都暗暗下了个决心,创作,自己也要搞创作。
文学之路或许艰难,但它的果实,实在太芬芳太诱人了。
接下了《萌芽》的任务,时间比较紧,就该考虑写什么了!
其实,根本不用考虑,适合这个年代写的青春文学,李劲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部电影《阳光璨烂的日子》。
原着《动物凶猛》!
想想看,现在八十年代初,大家回头去看六七十年代,尤其是那些半大孩子在大院里、胡同里,在特殊年月里混出来的青春,里头那种迷茫、躁动、无处安放的劲儿,那种兄弟义气混着打架斗殴,还有对异性懵懵懂懂又贼拉冲动的感觉,不正是还没被多少人好好写透,又憋着一股子劲儿的好题材吗?
不好意思了啊,硕爷!
您才华横溢,少了这一篇,肯定还有别的厉害作品,眈误不了您!
背景和原版一样,都放在六七十年代的燕京。
好在他有在燕京学习四个半月的经历,听到的看到的,都给他提供了写作素材。
下笔的时候,不至于全靠瞎想,心里多少有点底。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太符合《萌芽》对字数的要求。
这部小说,它短不了啊!
李劲松在脑子里大概一划拉,马小军、米兰、高晋这帮鲜活的人物,要立得住,得花笔墨吧?
“老莫”吃饭、茬架、溜门撬锁、游泳池边上看姑娘————这些经典场面,要写出味道,得铺陈吧?
那种回忆往事、带着点自嘲又有点怀念的复杂调调,得慢慢晕染吧?
三万字?撑死了搭个骨架,血肉根本填不进去。
怎么着也得是个中篇,五六万字可能才勉强够用。
可哈画给他说的可是万字以内!
特别优秀的也可以突破,但不能突破太多!
李劲松一想,为了个好故事,硬要把它挤成个小短篇,就跟把一桌大菜硬塞进一个小碟子里,看着都憋屈!
费劲吧啦构思半天人物、框架,结果只能露个冰山尖尖,太不尽兴了。
再从实在处想,稿费按字算,为一个短篇花和中篇差不多的心思,最后到手的钱却少一大截,怎么算都有点“亏”。
“管他呢!”他心一横。
《萌芽》的约稿是情分,但怎么写,写到什么程度,他得自己说了算。
爱用不用,反正是自己交差了!
如果说是因为质量问题,自己肯定不好意思,可要是因为字数问题上不了刊,那就怪不了自己了。
最好是不用,自己就可以把稿子交给师姐杨钧了,一篇稿子完成两个任务,多好!
李劲松很快把精力投入到《阳光璨烂的日子》的创作之中,书名他感觉比《动物凶猛》更加温和贴切。
他把在燕京那四个半月里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所有碎片,都调动起来,再混上自己的阅读想象,努力把自己“塞进”那个年代、那个地方。
夏天的燕京,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太阳白花花晒得人发晕,胡同灰墙、大院红砖都烤得烫手。
一帮半大小子,穿着旧军装或蓝裤子,在突然显得空旷的街上瞎晃荡。
他们的父辈可能正卷在时代的浪头里,而他们,则在大人无暇顾及的“假期”里,靠着一身用不完的力气、刚刚冒头的冲动和自个儿那套江湖道理,折腾着自己的“王国”。
那里头有对“谁拳头硬”的崇拜,有对女孩儿懵懂又笨拙的念想,有兄弟“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热血,也有转眼可能出现的凉薄,更有在时代大潮底下,个人那点小青春无可避免的迷茫、失落,和最后那一声长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