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入学

书名:1979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文豪 作者:馀乐永恒

字: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入学

8月底,李劲松请了假,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因为复旦要开学了。

《霸王别姬》还没有改完,在冯木、邵荣琛两位大师的指导下,本来8万多字的一个中篇,硬生生地再次往10万字狂奔。

眼看着又是一部长篇。

唉,真不是他要故意水字数的!

他准备在学习之馀完成这部小说,为自己的文讲所培训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沪上今天有雨,出了火车站,就被举着复旦大学牌子的人拉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到了学校,办理了报到手续,转移了户口关系和粮油关系(从此就成了阿拉沪上人了),领到了学生证。

学生证是手写的,编号8011001。

80是80级,11是中文系在全校专业中的序号,001是李劲松的序号,他应该是第一个被录取的。

他们这一届中文系总共94人。

学生的来源也很复杂,大头是全国统一高考录取生,除此之外,还有工农兵大学生,华侨、港澳台特招生,少数民族特招生,以及政策照顾或保送的干部子弟。

李劲松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类。

94名学生中,来自沪上本地的学生至少有一半,剩下一半中,有二分之一是周围江浙沪的人,剩下的则来自全国各地。

怎么区分沪上学生和其他学生的区别?

只看穿着和打扮就能分出来个大概,打扮的洋气的基本上都是沪上学生,而土里土气的就是其他地方的学生。

这就造成了来自沪上的学生稍稍有些优越感,碰到同是沪市的同学喜欢用沪上话交谈,但对外地的学生也绝没有那种歧视的态度。

全系94人,男生71人,女生23人。

中文系已经算是女生比较多的系了,其他理科类如物理系、化学系,人数差不多,也就三五个女生。

一个排球队都凑不齐。

后面,随着中国女排在国际赛场上连创佳绩,“女排精神”风靡全国,各大学校园也兴起了女子排球热。

而中文系,凭借着这“相对雄厚”的女生基础,组建的女排队伍很快在全校比赛中崭头角,所向披靡,成了系里的一大骄傲。

不说40年后了,只是进入新世纪之后,全国几乎所有大学的中文系,都是女生多于男生。

宿舍分配在4号楼,一栋朴素的四层红砖建筑,呈“凹”形分布。

男生全部为中文系,住北向一侧的下面三层,东向一侧则从中间拦腰隔断,留一半供男生使用。

女生以中文系为主,另有新闻系或别的系的部分女生,分别住四楼全部及下面三层楼与男生隔开的另一部分。

女生主要从南侧一楼的西门进入宿舍,也可以从男生宿舍的西门步入走上四楼。

李劲松的宿舍在一楼118,上下两层的铁床,住了8个人。

室友们陆陆续续到齐。

与77、78级那两届学生年龄跨度极大(从十五六岁到三十多岁皆有)不同,80级学生的年龄相对集中。

118寝室里,年纪最大的是来自鲁省的秦文杰,1957年生,23岁,身材敦实,面容憨厚,说话带点胶东口音,是下乡回城的知青,社会经验丰富。

最小的是程真,1965年生,刚满15岁,来自沪上本地,脸庞稚气未脱,眼神里满是聪慧和对一切的新奇。

据说女生那边还有一位1956年出生的大姐。

但这样的“极端”例子是极少数,大多数同学集中在1961、1962年出生,十八九岁的年纪。

像李劲松这样1960年出生、年满20岁的,在寝室里竟已算略偏年长了。

他把在燕京的铺盖卷以及生活用品全部带过来了,文讲所那边毕业典礼之前回去就行,呆不了两天。

最初的几天,是在混乱的安置和相互认识的忙乱中度过的。

八个人,来自天南海北,口音、习惯、经历各不相同。

记住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大概性情,成了第一要务。

李劲松有意保持低调,话不多,但待人礼貌周到,帮忙搭把手、分享点从燕京带来的小点心,很快融入了这个小集体。

大家只知道他来自湘南,话不多但挺随和,字写得漂亮,普通话纯正,书似乎看得很多。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任务,要在开学典礼上代表1980级新生发言。

李劲松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来这儿只是想安静地读书、写作,不想把自己搞成个社会活动家。

不过,很快,系主任胡玉树就找到他谈话,说发言是校长苏不清先生亲自点的名。

得,想推辞都推辞不了了。

开学典礼定在一周后,还有准备时间。

这年头没有军训,开学之后就上课,跟文讲所一样,疯狂地上课。

哪哪都应证了一个词语:如饥似渴。

虽然学校和系里少数领导知道李劲松的作家身份,但作为全国名校,复旦有自己的骄傲,并没有大肆宣传,因此,全班同学谁都没有把李劲松跟那个大名鼎鼎的作家“劲松”划上等号。

开学后的一周,他基本淹没在94人的大班里,毫不起眼。

上课时安静听讲,下课后去食堂排队打饭,晚上就去教室改稿或整理笔记。

第一节课,一个叫张培恒的教授来上课,就给不少怀揣文学梦的新生浇了一盆冷水:“同学们,你们选择中文系,或许怀着各种各样的理想。但我必须首先澄清一点:复旦大学中文系,不培养作家。”

他接着解释道,77、78甚至79级还开设的有文学创作专业,但到80级就没有了,他们到大二后,就要分成两个专业:汉语言专业和文学专业。

这两个专业将来都是要搞研究的,前者研究语言,后者研究文学。

“我们培养的,是语言和文学的研究者、教育者、工作者。你们将来,可能会成为学者,研究古代的音韵训诂,或现代的文学流派;可能会成为教师,传授语言文本的知识;

可能会进入文化出版单位,从事编辑、评论工作。但直接以培养作家”为目标,不是本系的办学宗旨。”

很多学生报考中文系,都是冲着当作家来的,一听此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大骂学校是骗子。

当即就有人提出要转专业,有的要转到历史系,有的要转到新闻系。

李劲松早知道中文系的定位,对此并无失落。

相反,他恰恰需要这种系统的、学术化的训练,来弥补自己知识结构上的短板,为他未来的创作构建更稳固、更深广的支撑。

作家的诞生,从来不是流水线作业,中文系提供沃土和养分,但长成什么样的树木,开出怎样的花朵,终究取决于个体生命自身的努力。

他看过80级中文系全体学生的名单,没有发现一个有知名度的作家。

星期六下午只有两节英语课,李劲松直接请假了。

这个时候的英语课,他去听过一次,教师很认真,从音标、基础语法和简单对话教起,进度对于大多数同学而言是合适的,甚至对部分来自偏远地区、英语基础薄弱的同学还有些挑战。

但对于李劲松来说,感觉索然无味。

这不是眈误时间吗?

索性,和英语老师说了一声,以后英语课只参加考试,不再上课了。

老师看着这个好象比自己英语水平还要高的学生,只好无奈答应了。

电车晃晃悠悠,穿过渐渐熟悉起来的沪上街道。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建筑透着中西合璧的韵味,行人的衣着比北京似乎更显精致些。

一个多小时后,他在巨鹿路的站台落车,沿着围墙走了几分钟,便看到了作协那扇不起眼的黑色铁门。

推门进去,初秋的景致与上次冬天来时迥然不同。

普绪赫喷泉依旧伫立在庭院中央,但水声似乎欢快了些,清澈的水流在阳光下闪着光O

池边不再是冬日的萧瑟,几株桂树叶子墨绿,隐约已有米粒大小的花苞,空气中仿佛能预见到不久后的甜香。

草坪修剪得整齐,绿意盎然,衬得那几幢爬满爬山虎的小楼格外幽静雅致。

天气晴好,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整个院子显得生机勃勃。

先来到主楼拜见汝志绢老师。

“劲松来了,想着你这几天就要过来,怎么样,在学校还适应吧?”汝志绢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自己也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适应,适应,课程安排得挺满,但节奏比在文讲所那会儿————要稍微从容一点。”李劲松想了想,用了“从容”这个词。

文讲所是密集轰炸式的信息输入,而复旦的本科教育更系统化、节奏也更平缓,虽然课业压力也不小,但心理上确实感觉“轻松了一个层次”,至少有了更多自主安排的时间。

“适应就好!你上个月发在《收获》上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写的很好,不要被外界的声音干扰到!”

李劲松很感动,从冯木先生到汝志绢老师,两个导师真的都对自己关爱有加,总是担心自己接受不了批评的声音。

汝志绢老师甚至在《文汇报》上发表了力挺的评论文章:《“沉默的顽强”与“家的执念”:

中1980年代乡村边缘人的精神图景》。

“汝老师,我没事,批评的声音我还是能接受的,不会因为几句议论就乱了方寸!谢谢您的支持!”他真心表示感谢。

“你的文章确实很好,我才写了那篇评论。要不然,我不是在报纸上公开支持你,而是要去信敲打你了,我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汝志绢开了句玩笑,接着,话题一转:“听安仪上次放假回来讲,你正在创作一部京剧的新作品?”

“是的,汝老师!”李劲松从挎包里掏出《霸王别姬》的稿子:“我带来了,请您指正!”

“哦?这么快!”汝志绢有些惊讶,接过厚厚的稿子,手感沉甸甸的。

她重新戴上老花镜,看了眼标题——《霸王别姬》。

“这个名字————气魄不小啊。”她低声说了一句,便翻开主页,看了起来。

《霸王别姬》经过修改后,已经超过10万字了,很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看得完的。

趁汝志绢看稿子时,李劲松和她讲了一下,就拐到了东配楼《收获》杂志社。

孔糅在,巴老的女儿李琳也在。

两个人热情地接待了李劲松。

一番嘘寒问暖之后,孔糅说起了《乡关》的事儿:“《乡关》反响很不错,读者来信不少,讨论很热烈。有些争议也正常,好作品不怕争议。”

“谢谢孔老师,谢谢晓琳老师的关心。”李劲松诚恳地说:“争议我倒不怕,有讨论是好事。就是觉得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李琳嗔怪道:“好稿子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哪有什么麻烦。你安心学习,创作上有什么新想法,随时可以跟我们沟通。咱们这么近,以后就不用写信了!”

李琳约稿的话说的很含蓄,她现在还不是主编,主要负责杂志的外联工作。

包括和一些知名作家创建良好的关系。

《收获》的定位就是名家名作。

“是啊!我有想法肯定向两位老师汇报!《收获》也是我最喜欢的杂志!”李劲松投桃报李。

孔糅接着说道:“社里已经决定出版你的《湘西三部曲》了,算是你创作路上的一个小结,也是向读者集中展示你这一阶段成果的一个方式。”

“按照惯例,合集前面需要一篇序言,这序言最好能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或者了解你创作的评论家来写,为作品增色,也为读者做个引介。你看,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或者,社里也可以帮忙联系推荐。”

序言?

德高望重的前辈?

李劲松想了想,自己认识的人里面,冯木无疑是最合适的了。

自己的请求,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好的,我记下了!”李劲松领下了这个任务。

“还有一件事!”孔糅笑道:“是好事!上面准备评选一批全国优秀中篇小说,这是第一届,从1978年到1980年公开发表的中篇小说都可以参评,经过研究,决定将你的《乡路》和《乡关》作为我们《收获》的推荐作品,报送上去,参加评选。”

李琳在一旁解释道:“你也知道,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同一个作者不可能两篇都获奖,我们讨论后,认为《乡路》和《乡关》无论是在艺术性,还是在时代性方面,都优于《乡情》,同时,也为了确保你获奖,就选送了这两篇————”

“当然,这只是推荐,”孔糅再次补充道:“最终能否获奖,还要经过层层评审、读者投票和专家评议,竞争会非常激烈。”

“我明白,孔老师。”李劲松忙道:“谢谢社里,谢谢您和小林老师的信任。能被推荐,我已经很感激了。”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