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尊严与希望，击碎最后的防线

第二天下午5点。

天桥底下，吕铁山依然坐在那张破编织袋上，阿飞在旁边专心地给一个小泥人上色。

当吕铁山看到黄方正再次出现，而且身后还跟着陈豹时，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像只护食的野兽般，立刻将阿飞死死护在身后。

“老吕大哥，别紧张，别紧张啊。”陈豹赶紧上前一步，压了压手，大声说道，“我们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

“陈豹？”吕铁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防备并未减少，“你怎么跟这坏小子混在一起了？难道你也要帮着他来坑我孙子？！”

脾气本就火爆的陈豹一听这话，让黄方正忍耐，自己却先发作了。

他指着吕铁山的鼻子就开骂。

“吕铁山你个老糊涂，老子当年帮你找厂房、帮你挡那些催债的，老子坑过你吗？”

“你真当全世界都是坏人嘛，掉过一次井就再也不打水。”

“你要是再这么护着阿飞，像防贼一样防着所有人，你才是真害了他。”

“你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你走了他靠什么活？靠在这桥底下捏一辈子面人，被人施舍吗？！”

陈豹这一通臭骂，虽然难听，但字字句句都象锋利的刀子一样扎在吕铁山的心坎上。

老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斗着，眼框瞬间憋得通红，却硬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能护阿飞多久？

在这一瞬间，他那原本就佝偻的脊背猛地塌了下去，仿佛又老了好几岁。

站在后方的黄方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立刻阻拦，因为他深知，谈判的最高境界是破而后立。

吕铁山心里的那层硬壳太厚了，必须借陈豹这把重锤先将壳砸碎，把伤口血淋淋的揭开，自己才能把药敷上去。

火候到了。

黄方正适时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豹的肩膀，拦住了他。

“吕老。”

黄方正换了称呼，没有叫爷爷，而是用了一种带着行业敬畏的尊称。

他退后半步，对着吕铁山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叫黄方正，我今天带豹叔来，不是来逼迫您，而是为了让您相信我的诚意，我前天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黄方正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装订好的文档，那是他连夜让人起草的商业计划书。

“吕爷爷，我知道您懂行，您看看这些，我不是要买阿飞去当什么怪物展览，我要做的是一个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原创潮玩品牌，创造一个能引起成千上万打工人共鸣的IP！

”

黄方正将狸花猫的图纸和阿飞做好的那个泥塑再次摆在老人面前。

“这只猫，它丑，它胖，它满脸不高兴，但它就是现在社会上被压迫、被剥削的年轻人的缩影！”

“阿飞有极其罕见的天赋，我想肯定得了您几分真传，他能捏出这只猫的灵魂，但我不仅需要阿飞，我更需要您！”

吕铁山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又看向那份商业计划书。

虽然他很多年不碰模具了，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工业敏感度还在。

他能看出，这是一个极其完整成熟的商业构想。

“您是第一模具厂的吕总工，您开过注塑厂！您懂模具钢的收缩率，懂注塑机的压力，您知道怎么把泥巴变成量产的塑料商品！”

黄方正的声音带着极强的感染力，不断的冲击着老人封闭的内心。

“难道您就甘心让这身绝顶的手艺，跟着您一起在这天桥底下烂掉吗？！”

吕铁山沉默了，他那双布满机油裂纹的手在微微颤斗。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叫过他“吕总工”，没有人跟他谈论过模具了？

但他依然咬紧牙关，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说得好听，到头来，还不是为了利用我们爷孙俩替你赚钱？我凭什么信你？”

黄方正笑了，他知道，老头的心已经松动了。

“赚钱是肯定的，我不做慈善，公司要活下去，就要有利润。”

黄方正毫不掩饰自己的商业目的，这也是他最坦荡的地方。

“但我能给您一个承诺，可以写在合同上，只要阿飞做出的泥稿能顺利开模投产，第一批赚到的利润，我拿出一半————”

黄方正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穿透了天桥底下的嘈杂：“去BJ，找最好的医院，给阿飞配最先进的“人工耳蜗”，能让他开口说话。”

“当啷！”

吕铁山手里一直紧紧握着的用来防身的铁钩子，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黄方正，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剧烈地摇晃起来。

“你————你说什么？人工————人工什么？”老人的声音颤斗得不成样子，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旁边一直默默站着的小雅赶紧上前一步，清淅解释道。

“吕爷爷，是人工耳蜗，正哥昨晚特意托人找省里的专家咨询过了。”

“现在医学发达了，像阿飞哥这种因为小时候发烧引起的神经性耳聋，只要做一个小手术，植入人工耳蜗，是有很大希望可以重新听到声音的，听得见了，他就能慢慢学说话了。”

“真————真的？我的阿飞，还能听见，还能学会说话？”

吕铁山眼睛涨红，老泪纵横。

这么多年，他受尽白眼，吃尽苦头，为的不就是能再听阿飞叫他一声爷爷吗？

“不仅如此。”黄方正趁热打铁，继续抛出自己的诚意。

他走到吕铁山面前，压低了声音。

“吕爷爷，等咱们的潮玩做大了，资金回笼，我不仅给阿飞治病————”

“我还要出资，把当年您迫不得已抵押掉的那个铁山模具厂，原封不动地买回来，我要让您吕铁山，重新站回车间里，做您的厂长！”

黄方正的话象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吕铁山尘封多年的心。

那是他一辈子无法释怀的痛，也是他一辈子不敢再想的梦。

买回厂子，重新做回厂长？

吕铁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透着一种历经沧桑般沉稳的年轻人。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人，和以前那些想骗阿飞的畜生不一样。

他是在拿尊严希望，跟自己做这笔交易。

吕铁山慢慢地蹲下身子，紧紧地抓住了黄方正的裤腿。

“老板————这猫，我能帮阿飞开模，我————我不要工资，管口饭吃就行，只要你————

只要你真的能给阿飞治病————”

看着老人卑微到泥土里的样子，黄方正没有象个大善人一样眼框湿润。

他直接毫不顾忌形象地蹲了下来，甚至单膝点在了那张脏兮兮的破编织袋上。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吕铁山的手腕，把老人从地上薅了起来。

“快拉倒吧，吕老头。”黄方正撇了撇嘴，露出一抹透着痞气的坏笑。

“管口饭就行？您老这算盘打得挺精啊，合著想碰瓷，故意把我黄某人架在火上烤，让我当剥削残疾老人的黑心资本家是不是？”

吕铁山被他这不按套路出牌的话弄得一愣，连眼泪都忘了擦，满脸徨恐地摆手：“不、不是！老板，我真心实意的，我真不要钱————”

“真心实意就给我拿正经工资。”黄方正毫打断他，语气里突然透出一股正经。

“您老给我听清楚了，从您点头的这一秒开始，您跟阿飞，就是我方正潮玩”的人！我黄方正的人，就没有在不拿工资的规矩。”

黄方正指了指身后的陈豹，鸡贼地挑了挑眉。

“第一模具厂的八级总工，来给我打白工？这事要是传出去，豹叔他们能拿唾沫星子淹死我，您不仅得拿最高档的工资，以后厂子买回来，您还得拿干股分红。”

他凑近了一点，拍了拍吕铁山僵硬的肩膀，笑骂道：“我掏钱给阿飞治病，那是我在风投我未来的首席雕塑师；我给您开高薪，是因为您得给我卖死力气，帮我赚大钱，吃不饱饭，您拿头给我去踩车床啊。”

这番带着江湖气，又鸡贼又霸道的话，象一股暖流，将吕铁山心头压抑了多年的憋屈冲散了不少。

“行了，别搁这儿跟我演苦情戏了。

“，黄方正站起身，冲二狗扬了扬下巴，“二狗，帮老爷子把吃饭的家伙事儿收了，带上阿飞跟我们走，回去先搓顿好的，吃饱才有力气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