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孢子样本

晒谷场的喧嚣沉淀下来，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被踩扁的麦壳和几滴干涸的胭脂花汁。空气中还残留着恐慌、狂热与贪婪混合的浊气。青纹铁木长桌旁，冷月心面前铺开了一张新的、更大的桦树皮，炭笔悬停，如同即将落下裁决的铡刀。

桌上，整齐排列着二十个大小一致、薄如蝉翼的琉璃载片。每一片都经过反复的盐水浸泡和火烤定形，边缘用融化的透明树胶严密密封，中央是极其微小的一滴液体。一滴来自腐骨沼泽边缘、经过数次净化稀释的灰雾水样。透过那近乎无色的琉璃，只能看到载片中心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湿润小点。

但这小点，是开启微观地狱的钥匙。

药王谷的赤须长老，赤红的须发如同燃烧的火焰，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按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饿狼般扫过那二十片琉璃载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十片！老夫要十片！火绒藤汁十滴！外加百年冰心莲三株！”他袖袍一抖，一个冒着丝丝寒气的玄冰玉匣“啪”地拍在桌上，匣盖开启一条缝隙，里面三株晶莹剔透、散发着纯净寒气的莲花静静躺着，仅仅是逸散的气息就让周围温度骤降。

“赤须老鬼！你药王谷吃得下吗？”青玄门外门执事张显阴沉着脸，一步上前，手指点着桦树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青玄门要五片！灵石，随你开价！但这图谱原始记录，”他指向钉在木板上那张画满了孢子结构和能量回路的图谱，“必须由我青玄门拓印保管！此物干系甚大，岂容尔等随意处置？”

“图谱乃冷道友心血，岂是灵石能衡？”天工阁的素袍阵法师吴清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图谱上孢壁那些扭曲却又暗合某种天地至理的纹路，袖中滑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的白玉阵盘，盘面上细密的符文流转着柔和的光晕。“冷道友，此‘小周天蕴灵盘’，可助炼气修士日常修炼提速三成，换此图谱拓印权，并孢子样本三片。如何？”

“哼！蕴灵盘？笑话！”赤须长老嗤之以鼻，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赤红如火的玉瓶，瓶塞微启，一股灼热辛辣、仿佛能点燃空气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三滴‘焚髓真露’！换五片样本！外加优先研究权！”这药香霸道无比，连远处探头探脑的村民都感到一阵心悸气短。

张显脸色铁青，手已按在了腰间剑柄上：“赤须！你这是要与青玄为敌？”

“价高者得！天经地义！”赤须长老寸步不让，玄冰玉匣的寒气与赤红玉瓶的灼热在两人之间碰撞，空气发出噼啪的微响。

绳圈外围观的村民早已被这修士间的争锋吓傻了，大气不敢出。铁匠孙铁和几个青壮死死撑着麻绳，额头全是冷汗。叶梦情抱着球球，站在冷月心侧后方，眉头紧锁。林倾城蹲在桌子腿边，正饶有兴致地用捡来的麦壳堆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塔”，对头顶剑拔弩张的气氛浑然不觉。

冷月心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微光。炭笔终于落下，在桦树皮顶端写下：

孢子样本（灰雾源稀释液）分装规格：

1. 单份样本（一滴稀释液，标准载片密封）

2. 十份起售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抬眼扫过针锋相对的三人，炭笔继续划动：

交易方式：

2. 以物易物：需经评估（灵药、材料、法器、阵图优先）

3. 图谱拓印权：仅限天工阁（交换条件：小周天蕴灵盘）

注：原始图谱记录不予出售。

“仅限天工阁？！”张显勃然色变，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冷月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等邪物图谱，若被魔道所得…”

“吴清道友阵道修为精深，拓印只为参悟其中天然阵纹至理。”冷月心声音平静无波，打断了张显的威胁，“图谱在此，诸位皆可观看记录，但拓印需借天工阁秘法，方能不损其神韵。青玄门若觉不妥，大可自行临摹。”

张显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由青转紫。自行临摹？那图谱结构繁复精密到令人发指，能量回路更是细微玄奥，岂是看一眼就能记住的？他死死盯着吴清手中那块温润的蕴灵盘，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吴清则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将那块小周天蕴灵盘轻轻放在冷月心手边的桦树皮上。白玉阵盘流淌的微光，映照着冷月心镜片后的冷静眼眸。

“好！好一个价高者得！”赤须长老怒极反笑，他猛地拔开手中赤红玉瓶的瓶塞！一股更狂暴灼热的药气冲天而起！瓶口隐隐有赤金色的火焰虚影跳跃！“焚髓真露五滴！换样本八片！外加优先研究权！冷月心，你可想清楚！此露乃我药王谷镇谷灵药之一，淬体锻骨，金丹之下，一滴难求！”

这霸道的药气席卷开来，连吴清都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张显更是被那灼热霸道的气息逼得气息一滞，按剑的手都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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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心尚未回应。

“啪嗒！”一声轻响。

蹲在桌腿边的林倾城，手里捏着的一颗钢芯麦粒“不小心”掉了下来，正正砸在他堆了一半的麦壳塔尖上。本就歪斜的麦壳塔瞬间崩塌，几片麦壳被弹飞起来，不偏不倚地朝着桌上那二十片珍贵的琉璃载片飞去！

“小心样本！”赤须长老目眦欲裂，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呜——！”

银灰色的影子快如闪电！一直安静待在叶梦情怀里的球球猛地窜出！它小小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模糊的轨迹，玉碗角紫电一闪！几片飞向载片的麦壳瞬间被细密的电弧击中，化作几点焦黑的粉末飘散！而它自己则稳稳落在长桌边缘，金瞳警惕地扫视着差点被麦壳“袭击”的样本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护食般的呼噜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惊。赤须长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张显按剑的手也松了力道。吴清的目光则落在球球那流转着深邃紫芒的玉碗角上，若有所思。

林倾城好像才反应过来，看着自己崩塌的麦壳塔，又看看桌上散落的焦黑粉末，挠了挠头，一脸“闯祸了”的无辜表情：“塔…塔倒了…” 他笨拙地伸手想去捡拾散落的麦壳，又怕再碰到什么，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显得手足无措。

冷月心看了一眼护在样本前的球球，又瞥了一眼满脸“憨厚”的林倾城，镜片后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她不再理会这小小的插曲，炭笔在桦树皮上重重划下：

药王谷：焚髓真露五滴，换取样本八份，享有三日内优先研究权。

天工阁：小周天蕴灵盘，换取图谱拓印权及样本三份。

余下九份，按灵石或等价物出售。

写罢，她将桦树皮推向赤须长老和吴清：“若无异议，交割。”

赤须长老看着那白纸黑字（炭字）的“八份”，又看看瓶口跳跃的赤金火焰虚影，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觉得这五滴真露换八份稀释样本有些肉疼，但想到镜中那恐怖而真实的微观世界，想到其中可能蕴含的破解灰雾侵蚀的关键，他狠狠一咬牙：“成交！”他迅速将五滴赤金色、如同熔融金属般的粘稠液体滴入一个特制的寒玉小瓶，封好，连同那玄冰玉匣一起推到冷月心面前，然后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数出八片琉璃载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迅速收进自己的储物袋。

吴清也干脆利落，将蕴灵盘交给冷月心，取走了三片载片和钉在木板上的原始图谱，准备现场拓印。

张显看着瞬间被瓜分掉十一份的样本，以及那张被取走的图谱，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桌上仅剩的九片琉璃载片，又看看冷月心面前那装着五滴焚髓真露的寒玉瓶和三株冰心莲的玄冰匣，还有那块温润的白玉蕴灵盘，眼中妒火与贪婪交织。

“剩下的，我青玄门全要了！”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甩出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砸在桌上，袋口敞开，露出里面数十枚灵气氤氲的上品灵石，“开个总价！”

冷月心看都没看那灵石袋，炭笔在桦树皮角落的“余下九份”旁，平静地添上：“单售，价同前例。”

“你！”张显气得浑身发抖。按这价格，九份就是九百上品灵石！这几乎是他们这一支外门分堂小半年的用度！

“张执事若嫌贵，”冷月心抬眼，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请自便。或有等价灵材、阵图、丹方，亦可议价。”

张显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捏得咔咔作响。他身后的弟子噤若寒蝉。绳圈外，几个小门派的代表和散修开始蠢蠢欲动，目光灼热地盯着那九片载片。九百灵石虽是天价，但若能窥得一丝灰雾本源之秘，或许就值了！

“好…好得很！”张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怨毒地瞪了冷月心一眼，又扫过正专心拓印图谱的吴清和小心翼翼检查样本的赤须长老，猛地一甩袖袍，“我们走！”他带着满腔怒火和不甘，化作一道憋屈的剑光冲天而去。

他这一走，剩下九片琉璃载片立刻成了众人争抢的目标。叫价声、以物易物的呼喊声再次响起，晒谷场重新陷入一片混乱的“市集”氛围。球球蹲在桌沿，警惕地看着那些伸向载片的手，玉碗角紫芒隐现，随时准备“快递”或“拦截”。

林倾城依旧蹲在桌腿边，看着自己倒塌的麦壳塔，又看看桌上那些换来的一堆“亮晶晶”的东西（寒玉瓶、玄冰匣、白玉盘），挠了挠头，似乎觉得那些东西还不如他的麦壳塔有趣。他重新捡起散落的麦壳，在桌子底下，众人视线不及的角落，又开始默默堆砌他那座小小的、歪斜的堡垒。阳光透过拥挤人群的缝隙，在他沾着泥灰的手指和金色的麦壳上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