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是他

狄安娜拿起了一杯气泡酒。

侍者的银质托盘很稳，澄澈的酒液中升腾着细密的气泡。

安娜贝拉靠近狄安娜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怎么样？感觉快不能呼吸了？”

“还好。”狄安娜轻声回应，她的视线越过人群，开始不动声色地搜寻。

狄安娜的搜索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她的目光掠过一个又一个目标，将他们的面孔与安娜贝拉描述的信息一一映射。

终于，她的视线停在了大厅一角的阴影里。

一个身材微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被几位官员簇拥着。

他胸前佩戴的徽章，是一枚金色的天平。

王国税务总署的标志。

税务大臣，格雷厄姆伯爵。

狄安娜的手指在酒杯的杯壁上移动，杯子的温度传递到指尖。

“那就是格雷厄姆。”安娜贝拉顺着狄安娜的视线望去，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和拍马屁爬上高位的蛀虫。”

狄安娜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格雷厄姆伯爵此刻正与一位大腹便便的商人谈笑风生。

他说话的时候，手很自然地拍在商人的肩膀上。

他的姿态熟稔，仿佛两人是多年老友。

然而当那位商人转身离开后，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篾。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狄安娜捕捉到了。

“他是个变色龙。”安娜贝拉继续在她耳边低语。

“我父亲说，这个人在财政部的会议上，永远只会说一些模棱两可的废话。

但私底下却用税务审查的权力，敲诈了不知道多少商人，还借此拉拢了一大批官员。”

“我听说，他名下的庄园和地产，比王室的还要多。

一个税务大臣，哪来这么多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就是没人能抓住他的把柄。”

狄安娜的视线跟着格雷厄姆移动。

伯爵端着他的酒杯，穿过交谈的人群，走向了宴会厅更里面的一个局域。

那个角落的光线更加昏暗，似乎是为身份更尊贵的人准备的休息区。

一个身影从丝绒沙发上站了起来，迎接格雷厄姆的到来。

那个身影，狄安娜有印象。

伊文提醒过狄安娜，在埃布尔修士的演讲现场，有一个人全程在监控全局。

一个拥有强大能力的高阶非凡者。

净化修士团的主教。

狄安娜感觉自己的心跳停顿了一下。

净化主教，这个职位在教会内部的职责，是肃清异端，是惩戒腐败。

然而此刻，这把利刃却和王国最大的蛀虫之一，亲密地站在一起。

格雷厄姆伯爵在主教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很低，甚至能看出一种讨好和躬敬。

他说了些什么，引得那位面容严肃的净化主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显得异常融洽。

他们碰了一下酒杯，然后开始低声交谈。

狄安娜看着这一幕，一种寒意从身体内部升起。

狄安娜一直以来的判断，圣灵会的主要对手是神恩教会。

那是一个庞大、守旧、并且排斥一切外来者的宗教组织。

现在，狄安娜发现自己的判断不够准确。

事情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教会的力量，已经和王国里最腐败的部分，深深地纠缠在了一起。

他们不是在净化邪恶，而是在与邪恶共生，甚至可能本身就是邪恶的一部分。

狄安娜想起了自己不久前为了安抚安娜贝拉，随口编造的那个身份。

一个秘密组织的成员，“王国守护者”。

一个为了铲除那些与非凡力量勾结的腐败贵族而存在的组织。

此刻听起来竟不再象一个谎言，反而象一个沉重而讽刺的预言。

这个王国，真的已经从根部开始烂掉了。

“那————那是净化主教大人。”安娜贝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显然也认出了那位教会高层，“格雷厄姆怎么会和主教大人扯上关系？”

在普通贵族的认知里，教会是神圣的，是超然物外的。

一个声名狼借的税务大臣，与一位手握净化大权的净化主教如此亲近，这幅画面本身就充满了违和感与冲击力。

安娜贝拉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动摇。

她一直以来的烦恼，都来自于家族在世俗权力斗争中的困境。

可现在她发现，在这场斗争的棋盘之上，似乎还站着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巨大身影。

她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狄安娜的手臂。

这一刻，她对狄安娜的依赖，又加深了几分。

狄安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保持镇定。

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净化主教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埃布尔的演讲恐怕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烟幕弹。

教会真正想做的，或许就在今晚，就在这个权贵云集的宴会厅里。

格雷厄姆与主教的勾结，到底是为了什么？金钱？权力？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

与非凡力量相关的交易？

狄安娜很想靠近一些，哪怕只能听到一两个关键词也好。

但她不能。

净化主教是一位高阶非凡者，他的感知范围和敏锐程度远超常人。

任何窥探的举动，都可能让她当场暴露。

就在狄安娜思索对策时，又有一个人影走进了那个角落。

那是一个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头璨烂的金发在灯光下格外耀眼。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脸上带着自信而迷人的微笑，径直走向了主教与格雷厄姆。

令人意外的是，无论是高傲的净化主教，还是谄媚的税务大臣，在看到这个年轻人时，都主动向他点头致意，神态中带着一种平等的、甚至是略带尊重的意味。

仿佛这个年轻人，才是这场密谈的主角。

他是谁？

狄安娜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安娜贝拉介绍过的王都新贵名单，但一时无法将眼前的年轻人对上号。

安娜贝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她凑过来，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