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副主任

第50章 副主任开会这天是个普通的秋日上午。

天气晴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会议室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会议室不算大，布置也简单，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桌面上铺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绿色桌布，桌面正中央放著一只搪瓷茶盘和几个玻璃杯。

墙壁上挂著几张卫生系统年度规划的图表，门背后有个衣帽架。

参会的人陆续走进来，有的夹着笔记本，有的端著搪瓷茶杯，互相之间点头招呼了几声便各自找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渐渐坐满了人。除了李部长之外，还有两位副部长，几位分管不同领域的工作负责人，以及负责部里人事工作的老白。

李部长坐在主位上。她面前放著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旁边搁著一支钢笔，还有那份刚刚从西花厅发过来的嘉奖令。

李部长环顾了一圈，该到的人都到齐了。

她没有说太多的开场白，这个会不需要暖场，所有人在走进这扇门之前就已经知道今天的议题是什么。

“大家都说说吧。”

李部长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针对这一次抗生素室做出的贡献，特别是陆振声同志做出的贡献，我们如何进行奖励？”

她说到这里，暂停了一下。

右手伸向面前那个笔记本，翻开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

那张纸的纸质跟部里日常使用的公文纸不一样，更厚一些，抬头印着规范的公文格式，字迹是手写的，笔力沉稳，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落在格子里，墨色饱满而庄重。

李部长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对着在座的众人晃了一下，让大家看清那是公文格式的正式函件。

“还有这个是政务院那边发过来的嘉奖内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针对的是陆振声同志和抗生素室。”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没有继续往下念，而是侧过身子，将那张嘉奖令递给了坐在她左手边的一位副部长。

“你们都看一下。”

李部长说，语气平淡，但递东西的动作里带着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郑重。

第一位副部长接过嘉奖令，低下头看了起来。

嘉奖令的格式大家都很熟悉，在座的都是部委的老人，公文往来见得多了，抬头、正文、落款、印章，每一部分的格式规范都烂熟于心。

真正让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格式，而是里面的内容。

嘉奖令的正文不长，措辞严谨而庄重。

大意是这样的。

陆振声同志在中央生物制品研究所抗生素室工作期间，于1950年10月完成了青霉素工业化生产新工艺。经组织审查确认，该项成果属于重大发明创造，对国防建设及人民福利具有特殊的价值。为此，特对陆振声同志及抗生素室予以嘉奖。

这位副部长看完正文，目光习惯性地往落款处扫了一眼。

落款的位置盖著政务院的公章，鲜红端正，印泥饱满，一看就知道是正规印发件。

而在公章的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签名。

他看清那个签名之后，眼皮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坐在长条桌子对面的人都看到了，能让这位平时总是沉稳严肃的副部长做出这种反应的东西，一定不寻常。

他把目光从签名上收回来的时候，握著嘉奖令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把纸张举在手里多看了三四秒，像是在消化某个超出预期的信息，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将嘉奖令递给了坐在他下首的下一个人。

嘉奖令就这样在参会者的手中一个一个地传了下去。

每传到一个人手里，对方都会先低头看正文，然后看到落款处的签名，或是微微抬头看了李部长一眼，或是默默把纸张捏得更紧了几分，或是跟旁边同僚交换一个无声的目光。

没有人说多余的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那道签名的分量不是寻常部门行文可比的。

西花厅那边很少对基层一个科室的具体工作直接发出嘉奖令，而这一回不但发了，还是正式函件加亲笔签名的规格，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很快，嘉奖令在全桌人手中转了一圈，重新回到了李部长面前。

李部长把嘉奖令拿在手里，没有急着开口。

她给在座的人留了几秒钟的消化时间，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那一排面孔，落在了坐在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位中年男子，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镜。

他的身材有些发福，但并不显臃肿，坐在椅子上的姿态端端正正，手里握著一支钢笔，面前摊著一个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笔记本。

这人姓白，大家都叫他老白。

他在卫生部管人事工作，部里干部考察、岗位调整、职称评定这些事，都由他牵头。

他的人事经验很丰富，但也正因为干得太久、见得太多了，他做事的方式偏于稳健，凡事先掂量几分，不喜欢拍脑袋做决定。

用他自己的话说：人事人事，人的事情最经不起折腾。

“老白。”

李部长看着老白，语气平和而直接：“部里的人事工作一直是由你来负责的。你先来说一下吧。”

老白听到李部长点了自己的名，并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手里的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掌心揉了揉眼角，又慢慢地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这几个动作他做得不快，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没有催他，跟老白共事久了，大家都知道，他碰到需要动脑子的复杂事，开腔前都会先把节奏放慢。

沉默了片刻之后，老白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

“李部长。”

老白把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向了李部长：“这一次，陆振声同志确实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

“他在抗生素室待了不到一个月，把人家折腾了好几年都没突破的瓶颈问题给解决了，青霉素产量翻了好几倍，成本也大幅度降下来了，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劳，拿什么标准来量都是大功。”

他顿了顿，把两只手交叠著放在桌面上，大拇指互相绕着慢慢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话又斟酌了一遍。

“该奖，应该奖，必须奖。”

老白加重了语气，连说了三个奖字，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又从坚决变成了沉稳：“但是怎么奖，还是得从长计议一下。陆振声同志年纪确实还小，二十出头，来所里也不久。”

“提拔得太猛，他自己未必适应，周围的环境也未必适应。我的想法是，提他一把，让他做抗生素室的副主任。”

他说完这个意见之后，把目光从李部长脸上收回来，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