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他不认得你

门后是一间很深的石室。

空气又潮又冷，混着旧布和药汁的气味。墙上没有灯，只靠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光，灰白灰白的，照不亮整间屋子。石室很空，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张石床。石床不高，上面铺着几层旧被褥，被褥上躺着一个人。

瘦得几乎脱了形。

叶凡走过去，在石床前停下。他没有马上蹲下，只低头看。光线太暗，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躺在被褥里，薄薄的一层，陷在石头里。

叶父。

他的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两个黑黑的洞。额角有一道旧伤，已经长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疤。整个人蜷在旧被褥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又浅又慢。一只手腕上绑着布条，布条下面垫着两块薄木板，以前断过，被人简单处理过。床边放着一个石碗，碗里是半碗清水，水面落了一层细灰。

叶凡在床边蹲下来。他伸出手，把叶父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那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又干又脆，一碰就断。

他叫了一声。

叶父没应。呼吸还是那么浅，一根线在风里晃。

姐姐站在叶凡身后。她比叶凡想象的还要瘦小，整个人被这间石室抽走了该有的重量。头发散着，遮住半张脸。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毛。手垂在身侧，手指很细，掌心有厚厚的一层茧。

叶景的母亲在石室角落里坐了下来，靠着墙，把受伤的左臂搁在膝盖上。她已经走不动了，但眼睛一直看着石床。

他一直这样。姐姐说，声音很轻，有时候会睁眼，看一会儿顶上的石头。我叫他，他不应。你叫，他也不应。后来我就不叫了，只给他喂水，擦身，看他胸口一起一伏。知道他还活着，就行了。

苏晓走到床前，蹲下来，把手覆在叶父额头上。额头很凉，从石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凉。她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这样，还能不能醒？她问。

叶凡没说话。他看见叶父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醒来，是被外面的风扫了一下。他伸手，把叶父身上滑下来的被角拉上去，动作很轻。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应。

叶景站在后面，一直没上来。他靠在石壁上，脸隐在暗处。叶凡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过来？叶凡问。

叶景没动。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走过来。步子很轻，走到床边，站住了，低头看。他的喉结动了动，在咽什么东西。

叶凡说。

叶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了叶凡一眼，又看床上的叶父。然后他张嘴，声音极低，从喉咙深处翻出来的：

叶父没醒。

但叶凡看见，他搭在床边的那只手的指尖，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几个人都盯着，根本不会看见。

苏晓也看见了。她抬头看叶凡。叶景也看见了。他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要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再叫。叶凡说。

叶景的声音更低了：

这次，叶父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几根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在抓什么东西，想抬起来，最后只落在被褥上。

叶凡看见，叶父的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

那滴泪沿着他深陷的颧骨滑下去，落进鬓角的灰发里，很快不见了。

叶景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没有哭，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突然转过身，后退了几步，背撞在石壁上，发出的一声。他拿手背死死挡住眼睛。

他认得我。叶景的声音在发颤，他谁都认不得，只认得我。

叶凡没说话。他走到石床另一侧，伸手把叶父那只动过的手握进掌心里。那只手很凉，很轻，骨头硬得咯手。叶凡把它握紧了，要把他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拽回来。

不是只认得你。叶凡说，是他一直记着你。记得太深了，别的都不剩了。

苏晓别过脸去。她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叶景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叶父对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小儿子，记了这么多年。而叶凡这个长子，反而没换回他半声回应。

我五年来每天叫他。姐姐忽然说，他一次都没应过我。今天，他手指动了。

她看着叶凡。她的眼睛很清，清得有些吓人。

叶景是你亲弟弟。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他也不是。

叶凡没看姐姐。他看着叶父。叶父眼角那滴泪已经干了，但眼角还是湿的。这个老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听见了小儿子叫他。

他身上那根针。叶凡说，在哪？

姐姐走到床边，把叶父胸口的旧纱布掀开一个角。纱布下面，左胸往上一寸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针眼。针眼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青，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

第三根针。姐姐说，当年没拔出来的。我照顾他五年，一直不敢动。他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咬着这截破布，整夜整夜地抖。我试过拔，他醒过来，按着我的手，不让我动。

为什么？苏晓问。

他说，这针拔了，他那口气就散了。姐姐说，他想等着你们来。至少等到一个。

叶凡把叶父的手轻轻放回被褥上，站起来，把袖子卷上去。他卷得很慢，一下一下。

有刀吗？他问。

姐姐从石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用破布包着。叶凡打开，是一把很小的刀片，刀刃已经卷了，但擦得干干净净。

我用它切过药。姐姐说。

叶凡接过刀片，在手里掂了掂。他看向苏晓：你帮我按住他的手。别让他动。

苏晓点头，走到床尾，按住了叶父的右手。叶景也走了过来。他没说话，按住了叶父的左手。两个人，一左一右。

叶凡在床边坐下，把刀片就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照了一下。刀片很薄，刃口反出一小片白。

他低声说，针在里面。我现在把它取出来。你忍一下。

叶父当然听不见。可叶凡说完这一句，还是把他的衣襟又拉开了一些。他伸手在针眼周围按了按，找到那根针最浅的位置。

刀尖刚碰到皮肤，石室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重的闷响。

什么东西从上面砸了下来。

紧接着，是叶南山的吼声，从门外撞进来，撕心裂肺：

他们到了！别开门！别——

吼声没说完，就断了。

然后，石门被从外面狠狠撞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整间石室都跟着震。石床上的旧被褥被震得抖起来，那半碗清水也跟着晃，水洒出来一点，落在青砖地上。

姐姐猛地转头，看向那扇门。她的脸白得吓人，但声音还是轻的：

来了。

叶凡把刀片收进掌心，慢慢站起来。他看向苏晓，又看叶景，最后看向那扇门。

叶景也站起来了。他松开叶父的手，走到叶凡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

来得正好。叶凡说。

（第19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