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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以慰自持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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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以慰自持

周六清晨,沉夏星陪妈妈来到医院,自助挂号机的屏幕泛着冷白的光,她把妈妈的医保卡放到读卡区,手指在触控屏上熟练地单击呼吸内科、陈亮。

陈亮是妈妈的主治医生,从确诊至今一直负责她的诊疗,全部病程他都清楚,复查找他才最方便。

机器吐出一张薄薄的挂号单,她捏在手里,明明很轻薄的单子此刻在手里却显得沉重。

电梯升至三楼,候诊区的人大多沉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消毒水的气味与焦虑的情绪交织在空气里。

沉夏星搀扶妈妈在长椅坐下,指尖碰到妈妈的手时,感到一片冰凉,她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请吴珍到三号诊室。”

沉夏星立刻起身,伸手稳稳托住妈妈的肘弯,搀着妈妈往诊室走去。

诊室里,陈医生正在向几位年轻实习医生讲解一份影象片子,见她们进来,他温和地点点头,示意吴珍坐下,递过来一支体温计:“先量一下体温。”。”

他拿起听诊器,示意吴珍解开外套。

沉夏星看着金属听诊器在妈妈单薄的背部移动,医生蹙着眉,仔细听诊肺部。

一连串专业而迅速地询问冒出来:

“最近身边接触到的有没有感冒的人?发热有多久了?”

“咳嗽吗?干咳还是有痰?”

“走路、上楼会不会感觉喘不过气?”

“最近饮食、睡眠怎么样?有没有腹泻?身上有没有起疹子?”

吴珍努力回答着,声音有些虚浮,沉夏星站在一旁握着妈妈的手,在她迟疑或者遗忘时补充:

“昨晚洗澡的时候可能有点着凉。”

“是干咳,没有痰。”

“胃口不好,吃得很少。”

她的补充简短清淅,因为早已在心里预习过无数遍。

陈医生一边询问,一边在计算机上快速记录。旁边的实习生也埋头记笔记,诊室里全是键盘敲击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更衬得每一声咳嗽都格外清淅。”

“肿瘤标志物前几次的结果虽然稳定,但是有腹泻和发烧,这次也必须复查,如果明显升高,可能是肿瘤进展的重要信号。”

“腹泻原因很多,可能是治疔的副作用,也可能是感染,加查一个大便常规和潜血,确定原因才能针对性用药。”

“胃口差、体重下降,再加一个腹部超声,先初步看看肝脏、肾脏、腹腔有没有异常,这是评估全身状况和监测治疔的重要环节,如果没有异常那最好,如果有肝脏占位、肾脏积水就要补充腹部CT,这个等超声结果出来再决定,能不做就不做。”

“最关键的还是复查胸部增强CT,看看肺部病灶有没有变化,有没有出现新的问题。”

印表机吐出一叠检查单,他整理好递过来:

“情况要一步步弄明白,先把这些检查做完,下午结果全部出来就能看到全貌了。今天上午会辛苦一点,要跑好几个地方,检查都是空腹做,做完可以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下午拿到报告了再过来找我。”

沉夏星接过那叠检查单,她们穿梭在门诊楼与医技楼的人流中。抽血、超声、CT……这些流程,虽然已经很熟悉,沉夏星却还是感到忐忑不安。

她看着护士在妈妈手肘处先后抽了红色、黄色、紫色三管血,看着躺在超声检查床上无措的妈妈,看着那根很粗的粉色留置针扎进妈妈的血管……

她感觉自己和妈妈似乎一直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轨道循环上。

妈妈明显体力不支,脚步越来越沉,呼吸也带着不平稳的轻喘。沉夏星搀扶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休息,低声说:“马上就好了,妈。”

这句话她每次都说得那么自然,却已经分不清是在安慰妈妈还是在安慰自己了。

下午两点半,所有报告终于集齐。

回到诊室,陈医生一份一份地仔细翻阅,时而抬眼询问吴珍更具体的感受:

“咳嗽夜里会加重吗?”“喘不过气胸闷是持续性的还是一阵一阵的?”

沉夏星的心随着医生翻阅纸张的细微声响和时而凝重的沉默,一点点往下沉。

“情况……有些变化。”陈医生抬起头看向她们,目光严肃且专业。

“白细胞和降钙素原都很高,提示有严重的细菌感染,发烧、腹泻考虑是细菌感染引起的,这是急症,要尽快用抗生素控制,避免加重。”。”。

“结合最近发热、干咳、气短的征状,以及新出现的肺部阴影,高度怀疑是免疫治疔引发的相关性肺炎,是免疫治疔期间可能会发生的一种并发症,要严肃对待。”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给出最后的结论:“现在要暂停免疫治疔,先住院,首要任务是控制住细菌感染和肺部炎症,要用抗生素和可能需要的激素药物把急性征状压下来,等身体状况稳定后,我们再重新全面评估,调整抗肿瘤方案。”

住院,这个词象一块巨石再次投入本母女两人本就已经波澜暗涌的心潮。

吴珍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每次住院,都意味着要花更多钱、女儿要奔波……那股深埋在心底的愧疚几乎比病痛本身更让她难以呼吸。

这天回到家,吴珍愣愣地坐在沙发上,脊背佝偻着,双目无神。她心里不只有对病痛的畏惧,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愧疚,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她认为自己只是女儿的累赘。

沉夏星看着妈妈日渐消瘦的身影,心里有一股发泄不出来的酸涩胀痛。

前几次复查稳定的结果带来的那点微光,此刻熄灭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妈妈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环住那消瘦到有些硌人的肩膀,她把脸贴在妈妈微凉的脖颈旁,声音闷闷的,却努力让每个字都平稳清淅:

“妈,没事的,感染控制住就好了,陈医生说了,这是治疔过程中可能会遇到的情况,有应对方案。我们听医生的,住几天院,把炎症消下去……就好了。”

她重复了一遍“就好了”,仿佛这是一句能够驱散阴霾的咒语。

她微微收紧手臂,想通过这个拥抱,将自己所剩无几的勇气和温度也一并传送过去。她必须让妈妈放松地接受治疔和检查,更必须让自己挺直腰杆不倒下。

周日上午,吴珍住进熟悉的病房,消毒水的气味再次成为她们生活的主调。

沉夏星的世界也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循环。学校教室、学院办公室、奶茶店的操作台、医院病房成为她的日常打卡点,课表、排班表、探视时间、检查日程……所有碎片化的时间都在她脑中严丝合缝地拼接。

她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却不敢有丝毫差错的旋转陀螺,在学业、挣钱与病房之间疲于奔命,而现实正是那根无形抽打着她的鞭子。

手机银行里日渐减少的馀额,象一个正在倒计时的警钟悬在头顶。

每天晚上深夜无人时,她总是近乎固执地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近乎麻木地拨打沉伟强的电话。

同以往一样,漫长的等待后,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句熟悉的冰冷而礼貌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

沉夏星挂掉电话,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疲惫至极却毫无睡意的眼睛,周围是吞噬一切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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