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与我一样的脸

成仙是这个心魔的夙愿，却不是陆观山的。

前世时他为我舍弃了仙身，把自己苦修多年的法力分给我，只为能让魂魄残缺的我踏上轮回路，那时他就已经放弃成仙了，现在又怎会因这番言语停顿分毫？

可我倒是希望他能自私一些，因为谁都不好说这一刀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若是这把刀挥下，这世间或许就再无他的魂魄了，那是我绝对接受不了的后果！

“陆观山，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让我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他，却被一双手拉住，我正要挣脱这双手，就听鬼母放声尖嚎。

她此时发出的声音极其刺耳，如同道道利刃终于割破了她脸上的黑发，也将她身上的蛇童掀了下去。

那些原本已经趴在原地不动的鬼婴再次仰头鬼哭，天上的血月不断震颤蠕动着，月亮上诡异的人脸越来越清楚，眼角流下的血泪仿若从天空降下的血雨。

一股极其恶臭的的血腥味瞬间笼罩了老坟地，将所有人熏得神智恍惚，仿佛被拉进了血流成河的地狱里……

我就在这地狱中睁着眼，在无尽的痛苦和不舍中看到陆观山的刀落了下去。

他此时必然也和我一样痛苦，甚至比我感受到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这些仍旧无法阻止他的刀落下。

天地间的异象在一瞬间停滞，鬼母的尖叫和鬼婴的哭泣声都停止了。

四周寂静无声，我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只见那座玉像从头顶正中裂开，裂缝一开始如同发丝一般细，却一直裂到了底。

随即从这裂缝里浮出了一团黑气，它挣扎着往外涌，陆观山手里的刀却迅疾地再次落下，它在刀光之下缩回了玉像。

紧接着，陆观山的第三刀落下，加深了第一刀劈出的裂缝。

玉像终于彻底碎开了，原本白里透红如凝脂般的玉质在落地时化为破泥烂瓦，原本浮动着的黑气也变成灰烬洒了一地。

陆观山缓缓收起了刀。

我定定地看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这一秒不看紧了他，下一秒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可他一直站在那里，姿态沉稳，半点都没有献祭后应有的表现。

难道就这么结束了？

他以自身魂魄献祭斩灭了这座玉像，这件事就算解决了？而他好象也没有为此付出什么巨大的代价？

一切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我远远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回过神，拼命朝他跑去。

但就在我跑到他跟前时我才发现，他的身影变淡了。

陆观山望着碎了一地的残渣馀灰，又看了眼天上正在渐渐褪去血色的月亮，最后才看向我。

他的面容变得比之前模糊了些，倒也因此看着更为柔和了。

“祈安，别哭。”

他对我笑了笑，声音是那么温柔，“事情还没有结束。”

说着，他伸出已经变淡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掌心变得很凉。

“祈安，你还记得你外婆对你说过的话吧？你要带着你的丈夫我一起，把地底下的东西挖出来。”

陆观山的声音也变得微弱了，可他自己好象并未察觉，“现在虽然毁了这座玉像，但仍有邪神的邪气残留，而且……”

他没有把而且说完，声音就忽然弱了下去。

我也有点要握不住他的手了，他的手仿佛变成了一块已经在融化的寒冰，融化的部分就化成了水，而我就算再努力，又怎能留得住流水呢？

可是他明明献祭的是魂魄，为何连身体也……

“祈安，快，趁着我还在。”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清楚地听见了，我含着眼泪哽咽着念咒，脚下的土地重新开始翻涌。

但这一次与之前不同，或许是因为有陆观山在我身边，某种看不见的封印被解开了，原本硬沉的泥土这次却象水流一样层层掀开，很快就露出了底下埋着的东西。

那竟然是另一座象？

这座象身上蒙着层红色的裹布，我看不到布下的样子，却能感知到他传递给我的信息。

和太岁公的神象不同，这座象身上没有任何阴邪的气息，反而散发出一种十分澄净神圣的磁场。

太岁公的玉像尚未被毁去时，我第一次念咒的时候，地下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回应了我的咒语，也帮我牵制住了他。

当时那股力量应该就是来源于这座象，它们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

我看向陆观山，他望着被红布裹住的像，已经变得半透明的脸上流露出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祈安，揭开他吧。”

他轻声道，“这就是苏家人真正守护着的秘密，也是你外婆让你找到的东西。”

我看着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难道我之前看到的前世记忆，还不是全部？

前世的时候我就姓苏，但当时的苏氏还不是现在这个世代半隐居在偏远乡村以通阴看事为生的苏家，那时候的老槐村也不叫老槐村，这里是槐荫城的一片地界，苏氏作为城内最尊贵的名门望族，宅邸便建在此地。

而且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古代重视辈分孝道，可苏氏上下的所有人却都隐隐以前世的我为尊，就连家主和祖母对我都退让三分，就好象我不只是这户人家嫡出的女儿，而是什么更尊贵的存在。

我之前以为这只是因为我有颗七窍玲胧心，他们觉得我身上带着这等祥瑞，才会对我如此尊敬。

可现在细想起来，却好象不只是如此。

一千多年前的苏氏表面上看是官宦人家，可家中各处却都贴着符录，后宅还有一个院落从来都锁着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但我却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好象是我进去过，还在那里见到了一尊神象。

那尊神象的脸莫名的熟悉……

可我却实在想不起来他到底长什么样了，只记得自己走上前去，给他上了一炷香。

当时的苏氏到底在偷偷供奉着什么？

是正经的神君，还是说和村长家一样，他们也信奉邪神？

不，不对，那绝不可能是邪神，因为……

我的脑袋一团乱麻，太阳穴滋滋地疼。

前世仍然有很多秘密，我还是忘了太多重要的事了。

我不记得真正的陆仙君到底是何时来到的陆家与我相识相爱，他的心魔陆迩又是如何冒出来以假乱真，也不记得苏无厄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但看陆观山的样子，他一定知道这些。

可他没有告诉我，只是让我把神象上的红布解开。

我迟疑着，可在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透明时，我一咬牙抬手掀开了那块布。

终于，我看到了神象的脸。

他居然……

在我的震惊中，这座白玉像正安静地凝望着我。

他确实是位女神，而他的面容看上去竟然十分的象我！

难道这就是一千多年前的苏氏隐秘供奉在后院里的那座神象，他为何，为何与我的相貌如此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