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万事俱备，只欠一颗点火的雷管

“砰！”

那声沉闷的铅盒盖子扣合声，在闷热的检验帐篷里炸开。

李龙粗壮的小腿肚子猛地一抽。

他吓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两大步。

军胶鞋的硬底在防潮垫上搓出“呲啦”一声响。

他那张黑红脸膛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抖了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连、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着？”

李龙结巴着，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泛着冷光的厚重铅盒。

脖子往后缩，活像里头装着头随时会蹦出来的吃人猛兽。

“苏总，你别吓唬我，我老李胆子小。”

他粗糙的大手在胸口胡乱抹了两把，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就那么一小撮面粉似的玩意儿……”

“那不是面粉。”

苏白转过身，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一声点着了嘴里叼着的大前门。

火光跳跃，映着他那双透出几分暴戾和狂热的眼眸。

“那是能把几座城市瞬间汽化、烧成白地的阎王帖。”

苏白深吸一口，青烟顺着鼻腔喷出来，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没再搭理还在那儿发憷的李龙，转头看向老赵。

老赵这会儿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哆嗦着手，拿一块破抹布擦拭铅盒表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老赵。”

苏白夹着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笃笃。”

“料备齐了。水底下的那颗微缩心脏，让老张头带人按图纸去铸造外壳。”

他眯起眼睛，目光穿过帐篷缝隙，看向外头漫天黄沙的罗布泊戈壁。

“咱们这边的重心，全压在这颗大蘑菇上。”

老赵停下擦拭的动作，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两下。

他没像刚才提纯成功时那样狂喜。

反而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能夹死苍蝇。

“苏总……”

老赵拖着一把掉漆的折叠椅坐下，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草图，摊在桌面上。

枯瘦的手指在上面重重地点了两下。

“料是齐了。盘古一号算出来的临界质量，精准得吓人。”

老赵嗓音沙哑，透着股浓浓的绝望和疲惫。

“可是，这最后一个死结……”

他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盯着苏白。

“咱们怎么把这些分散的核材料，在千万分之一秒内，瞬间压缩到临界质量，引发链式裂变？”

李龙在旁边听得直挠头，插了一嘴。

“这有啥难的？里头塞炸药呗！”

他大手一挥，理所当然地嚷嚷。

“在那些粉末外头裹上一圈烈性炸药，引线一拉，‘轰’的一下，不就全挤在一块儿了？”

老赵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你懂个屁！”

他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喷了李龙一脸。

“传统的炸药引爆！它是从一个点往四周炸！冲击波是往外扩的！”

老赵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急得面红耳赤。

“就算你在周围放一圈炸药，同时点火。”

“那雷管的起爆时间，导火索的燃烧速度，能做到绝对同步吗？”

他死死盯着李龙那张懵逼的脸，声音凄厉。

“只要有一微秒！一微秒的误差！”

“爆炸产生的压力就会不均匀！那些珍贵的浓缩铀……”

老赵指着那个铅盒，心疼得直哆嗦。

“就会在还没达到临界状态之前，被不均匀的冲击波直接炸飞！”

“那就是一颗散发着剧毒辐射的脏弹！连个响都听不见的废铁！”

李龙听完，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帐篷里。

再次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只能听见老赵像破风箱一样粗重的喘息声。

“必须绝对同步……必须是完美的向心收缩……”

老赵在帐篷里急得团团转，光着的脚丫子在沙地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得有一种技术，能让爆炸冲击波，像揉面团一样。”

他双手做了一个往里死命挤压的动作。

“从四面八方，严丝合缝地、同时压向中心的核材料！”

老赵绝望地抓扯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

“可是……稍微有一微秒的误差，蘑菇就种不出来啊！”

“这在工程学上，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苏白站在那儿，静静地抽着烟。

任由老赵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直到老赵停下脚步，颓然地靠在帐篷柱子上，大口倒气。

苏白才慢吞吞地把那截快烧到手指头的大前门拿下来。

扔在沙地上，皮鞋尖漫不经心地碾了两下。

“呼——”

他吐出最后一口浓烟。

转身。

大步走到那张放着草图的破木桌前。

从灰布工装的内兜里，摸出那支短了半截的红蓝铅笔。

“向心收缩？”

苏白嘴角一点点向上扯起，露出一抹狂妄到极点、让人心生胆寒的笑。

他在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一下那半截铅笔。

“啪。”

笔尖重重地点在草图空白处。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满脸死灰的老赵。

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上帝视角的物理直觉。

“那。”

苏白手腕一沉。

“就给它套个放大镜。”

“放、放大镜？”

老赵瘫靠在帐篷柱子上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透过缠着胶布的黑框眼镜，死死瞪着苏白。

满脸写着清澈的懵逼。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苏、苏总，你别拿我老头子开涮了。”

老赵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声音里透着股深深的绝望。

“咱这是造原子弹，要的是千万分之一秒的爆炸微秒级同步！”

他胡乱挥舞着枯瘦的手臂，“你弄个放大镜来干啥？聚光点火吗？那点温度连给炸药热身都不够！”

李龙在旁边也是一头雾水，抓着乱蓬蓬的寸头直挠。

“就是啊苏总，放大镜能把炸药往里头挤？这不扯淡吗。”

苏白没搭理这俩人的大呼小叫。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大前门。

手里那半截红蓝铅笔在粗糙的草稿纸上飞快地游走。

“唰唰唰……”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风沙呼啸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白画得极快，动作狂放却又透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没几秒钟。

一个繁复得让人眼晕的球面几何图形，跃然纸上。

看起来就像个被人剥了皮、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缝线的足球。

“老赵。”

苏白把铅笔“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单手撑着桌面，微微倾身。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让人心惊肉跳的物理学光芒。

“放大镜聚的不是光。”

苏白指尖重重地点在图纸上那个“足球”的边缘。

“聚的，是爆炸的冲击波。”

老赵愣了一下。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桌前，鼻子尖几乎要蹭到图纸上。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些交错排列的几何体。

“这是……”老赵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苏白拿掉嘴里的烟，指着图纸最外层那些楔形的色块。

“普通的炸药，引爆后冲击波是球面发散的。”

他在半空比划了一个向外膨胀的手势。

“但如果，我们把两种爆炸速度完全不同的炸药，拼在一起呢？”

苏白指尖顺着图纸上两种不同颜色的区块滑动。

“外层，用爆速每秒八千米的快爆炸药。”

“内层，嵌进去一块爆速只有每秒四千米的慢爆炸药。”

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像是在给小学生科普常识。

“快爆炸药的冲击波，在遇到慢爆炸药的瞬间，会发生什么？”

老赵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他那颗装满核物理公式的脑袋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

“折射……”

老赵干哑的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他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就像……就像光线穿过凸透镜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通红，眼底的绝望瞬间变成了极度的狂热。

“冲击波的波阵面，在经过慢爆炸药的折射后，会从向外发散的凸面。”

老赵双手在半空中疯狂比划。

“强行弯曲！变成向内收缩的凹面！”

“老天爷啊！”

老赵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痛得一龇牙也浑然不觉。

“这三十六个炸药块拼成的足球！”

他指着图纸，声音凄厉得几乎破音。

“就是一个由炸药组成的球面透镜组！”

“三十六个起爆点同时点火，三十六道发散的冲击波，在经过这些透镜的折射后……”

老赵双手十指张开，然后狠狠地、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绝对均匀的、向心收缩的球形冲击波阵面！”

“严丝合缝地、以万钧之势，同时压向中心的浓缩铀！”

车间里。

死一般的寂静。

李龙虽然听不懂那些拗口的物理名词。

但他看着老赵那副像见了鬼一样的癫狂模样，也知道苏白画出来的这东西，绝对是了不得的大杀器。

“咕咚。”

李龙咽了口唾沫，看苏白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老赵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张图纸。

像捧着稀世珍宝。

他浑浊的老眼紧贴着那些繁复的几何线条，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完美的内爆……这爆炸的几何学……”

老赵嗓音沙哑，透着无尽的震撼和折服。

“简直是上帝的杰作！”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神色依然平淡的年轻人。

“苏总！你连两种炸药的爆速差、折射角度、甚至是冲击波的传播时间方程。”

老赵泣不成声。

“你全在脑子里算到了极致啊！”

“上帝？”

苏白轻嗤一声。

他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那根大前门。

深吸一口，青烟顺着鼻腔喷出来，模糊了他那张冷厉的脸。

“那是洋鬼子信的玩意儿。”

苏白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大黄头皮鞋踩着满地的黄沙。

走到帐篷门口。

掀开厚重的门帘，外头的毒太阳刺得人眯起眼睛。

他迎着风沙，嘴角扯开一个狂妄到极点的冷笑。

“这可不是上帝画的。”

苏白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荒芜的死亡之海。

声音里透着股碾压一切的暴戾。

“这是。”

“老子送给大洋彼岸那些白皮老爷们的。”

“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