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岭北无月
书名:西北以北 作者:邢亦止
第33章 33 岭北无月
第33章 33 岭北无月
按照地址再次来到这家商场, 姚希才发现这家美容院就在当初她做指甲的美甲店的对面。
店铺规模不算小,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果香味,前臺穿着淡粉色的护士服。
“您皮肤干燥泛红, 现在进了秋冬季, 水分更容易流失, 可以做一做水光针和光子嫩肤。”
姚希只有小时候陪着雷婉姿去过美容院, 但都是坐在一旁画画。
她瞥了眼挂在墻上的价目表, 选了一个新客体验项目:“来一个面部补水护理吧。”
周末商场人山人海,连美容院也人满为患,姚希等了许久才排上了一个拼间, 但又赶上美容师人手不足。
不过因祸得福, 店里承诺二十分钟后由店长来给她服务,为了补偿她,还要免费送她一个果盘。
姚希坐在美容床上, 断帘将一间房间隔成两半,一边说了什么,另一边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店里那小丫头毛手毛脚的, 做什么都做不好,剪个指甲都差点出血。”
美容师笑吟吟地道:“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 您见谅一下, 那是我们店长的亲戚。”
姚希没有偷听别人话的癖好,觉得有些吵,到挂在墻角衣架上的包里翻出耳机时房门被人推开。
“2048女士,您的果盘好了。”
她刚打开歌单,便听见隔壁客人声调直升,怒气更胜,谩骂声喋喋不休。
“刚刚是你给做的指甲吧, 过来!”
那人几乎是用蛮力将来人拽了过去,劈头盖脸的叱骂声不堪入耳。
姚希挑起帘子一角,看到纤瘦笔直的身体被人推搡到角落,手中果盘倾斜。
与往日的中气十足不同,她将头埋得极低,后背瑟瑟发抖。
客人指着鼻子帮老熟人出气:“你们店长做技工的时候我就是这儿的贵宾了,这次看在晓曼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否则你有什么关系都不好使,我看你还能在这干得下去。”
美容师见情况不妙,连哄带拽地将人带走,只剩下滚落一地的瓜果橘桃。
刘芳菲眼圈憋得通红,蹲下来将东西拾进盘子里。
一只素凈的手捡起半颗苹果,她不好意思抬头,将盘子向前挪了挪,声音颤颤巍巍:“我再重新给您拿一盘来。”
尽管姚希有许多话想说,但想起王一鸣给她说的,只有无尽的酸涩感。
“她家出了点事,家里人不让她继续读书了,现在在外面打工,补贴家用。”
向来吊儿郎当的王一鸣,那天晚上第一次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在看到姚希的瞬间,刘芳菲神情异常错愕:“老师,您……您怎么过来了?”
“芳菲,作业要自己交才行。”
她从包里拿出作业本,放到了桌子一角,其实她猜得出这本作业是罗飞帮忙交上来的。
刘芳菲脸色灰扑扑的,大概以为是原封不动的退还,却实际每一页都用红笔标出了正误。
姚希一再试着让语言平和,尽量精炼地表达来意:“芳菲,初中是九年义务教育,只要你还愿意学下去,就没人能阻拦你。如果是因为家里有什么困难,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
刘芳菲楞了一下,似乎是动容。
但腰间的对讲机突然震动,将一切拉回了现实,她用力摇头道:“是我自己不想学了,和其他人没关系。”
姚希不信:“为什么?”
“学习有什么用,浪费时间又浪费钱,还不如早点出来打工。”
刘芳菲带着明显挤出的苦笑,对着她鞠了一个躬:“谢谢老师半年来对我的关照,以后就不要来找我了。”
说罢人便推门跑走,姚希立即赶了上去,但被对面房间出来的客人挡住了路。
她一时无策,不顾异样的眼光,对着即将消失在走廊的身影喊道:“刘芳菲,书是给自己读的,上学的路是离开这里最快的捷径!”
说来可笑,读书竟是为了逃离这里。
手腕忽然被人扯住向后拉去,将姚希推进了屋子,抵住门板反锁住。
罗姗一身淡粉色长褂,眼尾上扬,甜腻的蜜桃味扑面而来:“姚老师,这里不是学校,你大概来错地方了吧?”
姚希磕到了桌角,尽管后腰疼的厉害,还是摆出了一副无畏的样子。
“她还没满十六岁,正是上学的年纪,你们店是在雇佣童工……”
尖锐的笑声将她的话打断:“这是什么稀奇事吗,你可以在商场里转转,看看哪家店没用过十四五的小孩。”
姚希皱了皱眉,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罗姗不断向她靠近:“我差点忘了,姚老师是大城市里来的大小姐,哪里会懂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话中的鄙夷刺得她有些不适:“我可能不懂,但我可以帮她。”
“帮她?用什么,钱吗?”
罗姗前一秒还笑得前仰后合,后一秒笑容瞬间消失:“你觉得多少钱能够餵饱那些吸血虫,留在她手里的怕是连渣滓都没了,就算你帮得了她一时,能帮得了一世吗?谁都不傻,知道读书能离开这个破地方,但是谁能给我们选择的权利。”
“高高在上的姚小姐,拜托你现实一点,这不是你那纸醉金迷的南川,我比你更清楚怎么能在这里过得更好。”
罗姗抱着胳膊,看着她垂眸不语。
直到姚希起身,和她擦肩而过,罗姗才道:“对了,梁奶奶病了,你知道吗?”
姚希滞了一下,但看不出什么异样。
莫名地,罗姗起了厌烦:“看来是不知道,我以为你和梁颂北的关系不错,毕竟连我都知道了。”
—
后来的生活一切如常。
学校、家里,两点一线,她故意没再走过那条路。
几天前文思月还活蹦乱跳,突然就得上了流感,委托了姚希帮她代课。
她一口答应了,一是初一的课比较轻松,二是她不想独处。
只要周围安静下来,无数个念头就会在脑中盘旋。
大概失眠一个星期后,随着初三总覆习的来临,她放弃了寻找问题的答案,亦解救了夜里被手机屏幕刺到流泪的眼睛。
下班前,孟老师特意叮嘱道:“姚老师晚上早点休息,眼睛都熬红了。”
“您路上小心点。”她点头接下好意。
随着办公室最后一个人离开,整栋教学楼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姚希把话剧比赛的资料整理好时,隐约嗅到了些泥腥味,打开窗子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对雨天着实有些畏惧。
本以为这雨一会儿就能停,没想到越下越大,她给文思月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翻箱倒柜也找不到一把雨伞。
桌上手机震动,姚希以为是文思月,直接接起电话:“我借你的伞放哪里了,怎么找不到了。”
对面一时静默,在雨夜平稳的呼吸声更加明显。
“还没回家吗?”
她拿开手机,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一声不吭掐断了电话。
姚希不知自己呆坐了多久,被夜雨闷雷唤醒。
低头再看手机,文思月已经回了消息,说是雨伞被她带回家了,但柜子里还有宿舍的备用钥匙,可以在临时住一晚。
她拿到钥匙后,从废品堆里找了个大小合适的纸箱,离开时顶在了头上。
夜里的校园一片寂籁,毫无生机,平日十二点才熄灯的门卫大爷已经打起了瞌睡。
姚希抓紧纸箱,准备一鼓作气跑回宿舍。
一场秋雨一场寒,仿佛一夜间便入了冬,冷得人倒吸一口凉气。
经过校门时,一束如炬般的光蓦地照亮了漆黑的路,让她成功避开了脚下一处不浅的水坑。
姚希抬起些纸箱,逆光回眸,只见细雨婆娑,雾气腾起,车灯前人影绰绰,周身勾出缥缈光晕,黑色雨伞遮住上身,看得不真切。
不过很快一个女老师就从校外跑了进来,两人简单问候了几句,才知道是忘记带手机,让丈夫送她回学校来拿。
……
一路回到宿舍,除了鞋子,基本没有淋湿。
文思月的被褥还是夏季的轻薄款,盖上身基本等同于无,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姚希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躺到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又睁开了眼睛。
这似乎已经成了每日的仪式。
她也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怕失眠,怕那个解释,还是怕承认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然缴械。
罗姗的话像一根扎在喉咙的鱼刺,挑不出也咽不下。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不听不看,不闻不问。
姚希蜷着身子,强制自己瞇住眼睛,手脚堪堪暖过来,她忽然诈尸似地坐了起来。
自行车!
她的自行车还在外面。
上次的大雨便将车子冲丢了,是她撞了大运才在废品回收站找到的,光是修车就花了不少钱。
姚希趿上半干的鞋子,抓着扶手跑下楼,向着校外狂奔。
黑夜像黑洞一样吸噬着手机微弱的光,她从学生逃课才走的栅栏缝隙挤了出去,穿梭在一排排凌乱的车子间找寻。
“谁在那儿?!”
保安亭里探出了一个脑袋,举着手电喊道。
粉色自行车着实亮眼,在门卫大叔的帮助下,她很快就找到了。
姚希推着车子往回,进校门前转身定了定,只见风雨萧萧,愁云惨雾,了无人迹。
“妮儿,你等一下。”门卫大叔回到亭子,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雨伞:“正好有人落了一把,你拿走用吧。”
姚希道了谢,黑色折骨伞撑开的瞬间,积存的雨水倾泻,宽阔伞沿能遮挡住全身。
她看了眼大叔手里浑圆的手电,想起今天好像是中秋节。
但岭北看不到月亮。
—
雨次日便停了,天气骤然变冷,学生们统一换上了秋季校服。
初三是学校重点保护对象,校办特意采购了一批消毒剂,发放到各个班里。
新学期班级学生变少,班干部职位也发生了调动,罗飞做了卫生委员,杨柳做了英语课代表。
“老师,今天就留这一套卷子吗?”下课后杨柳到办公室,捧着笔和本问道。
姚希想了想,又加了一项。
今早姚瞰发来张图片,是下周的飞机票,她知道他打小养尊处优,大概住不惯这里的旅馆,想着提前在市里找家合适的酒店。
正在她在网上挨个考察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打来了电话。
“姚姐,你下午方便吗?”
虽然姚希下午满课,但想到李临一轻易不会给她打电话:“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李临一语气焦急:“姐,是急事,你有时间能来一趟我这儿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