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甘之如饴
书名:西北以北 作者:邢亦止
第28章 28 甘之如饴
第28章 28 甘之如饴
老爷子临近八十依旧耳聪目明, 大寿安排在七月八月之交,一共两日。
姚希住在后院,只有正餐的时候才去前面。
雷婉姿不是没说过要给她换房间, 只不过她不愿意去前面, 既然说不上话, 那还不如躲得远一些。
姚希不是很长情的人, 初中的朋友到高中就失联了, 高中的朋友上大学也没了消息。
上大学后唯一处的不错的舍友,也在她离开南川后躺列了。
幸好还有一个姚瞰,只要用得着她, 就时不时腆着脸凑过来。
姚瞰最近被一个女孩相上了, 隔日必去他家做客,借此拉近拉近关系,所以他已经连着几天叫姚希出来打发时间。
“你那些朋友们呢?”
“一个结了婚, 一个抱了娃,还有一个和我处境差不多。”
姚瞰越说越气,鸣了两下喇叭发洩:“笑什么笑, 过两年就轮到你了,看你还笑得出来。”
姚希收敛了一些, 也不想在这个话题停留。
车子开向老城区的购物中心, 老爷子后天做寿,姚瞰下车后带着她去了顶楼的文玩店:“我前段时间抢了一对蛇纹狮子头,盘起来贼带劲,等会儿拿来给你看看。”
姚希对这些不大感兴趣,看着和一旁女服务员聊的正欢的姚瞰,一个人溜了出去。
这家购物中心的东西虚高,动辄四五位数, 但客流量仍然很大。以往除了陪着人,她很少一个人过来。
小时候是陈姨管着她每月开销,高中有了银行卡,钱就都打进了卡里,大学以后自尊心作祟,除了救急就没再用过那张卡,倒是雷婉姿经常给她买衣服鞋子。
她绕了一圈,最后停到了一家店外。
……
姚瞰在店里等了一个小时,下楼走到车旁,看见里面的人影,脸色瞬间变黑。
他拉开车门,语气不悦:“你没长嘴啊,回来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一声清脆声响,火光乍现,又瞬间熄灭。
姚希倏地回头,右手拿着什么东西揣回兜里,左手指尖拿着一根烟,和他放在中控臺上的一样。
“怎么凈学不好的。”
姚瞰拽过她手里还没点燃的烟,插了回去:“他教你的?”
“不是。”
姚希敛目,端正坐好:“就是好奇,想试试。”
“不行,下半年你不许去了。”姚瞰语气决绝,摆起了架子:“我妹妹洁身自好这么多年,才几个月就被带歪了。”
姚希道:“想要拿到保研名额,至少要支教一年的。”
姚瞰听到这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姚希你怎么这么没出息,高考被你爸填了志愿,没学成自己喜欢的,有机会了还不赶紧跳出来,再说老爷子不是答应了出去学校专业任你选吗?!”
姚希性子软,平时姚瞰说话就不怎么顾及语气。
但是这回任凭他怎么赔罪,她一路上都没再说过话。
下车前,姚希才道:“哥,谢谢你。”
姚瞰哼了一声,升上车窗:“不说了,我要去趟公司。”
他从后视镜看到单薄背影逐渐变成了蚂蚁大小,长长地嘆了口气。
—
自打天亮后姚家的门槛就没休息过。
今天不算正式的生辰,来的都是些外人,家宴要等到明天自家人来齐了再办。
姚希被叫过来的时候,姚兴望和雷婉姿正陪着老爷子在一楼待客,来人随了各式各样的寿礼,但一件都没留下。
她没有多看,快步走到房间扣了扣门。
开门的是王妈,一脸苦楚:“平时照顾小翼的阿姨请了假,我还得去准备晚饭,小希你能帮着照看一下吗?”
姚希原本也没事干,只好应了下来,她坐到床边,看着小孩的眼睛红彤彤的。
“阿姨请假了假,很快就回来了,陈姨和王妈很辛苦,不能给她们添乱。”
对于这个弟弟,姚希并不算亲近,不过他打小却很爱凑她。
小翼揉了揉眼睛:“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孩听不出她的戏言,把话当成了真:“丫丫说你讨厌我,说我妈妈赶走了你妈妈。”
姚希觉得比起初中老师,自己大概更适合当小学老师。
带上门时,小孩已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从房间出来后,她特意绕过前厅,想从通廊走回后院,但隐约听到了耳熟的声音。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栏桿旁,藏在角落向下看去,见到一个西装革履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旁边的人一副黑边眼镜温文尔雅。
正是许久未见的黄正昀。
中年男人头发半白:“学生不孝,这些年来也没能来看您。”
姚老难得高兴:“你们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又忙,不分心是好事。”
姚兴望陪着老爷子,还没听几句便插话道:“我看着您有些面熟?”
中年男人转了过来,拱了拱手:“您真是好记性,前年我们一起共过事,不过后来遇到了些事,我就被调到分部任职了。”
姚兴望则平步青云,马上就要坐上高位。
人人都知这是攀关系的好时候,一人得道,弹冠相庆。
雷婉姿端着茶托到客厅,几人才结束了话题。
“这小伙长得真俊,是上学还是上班呢?”
中年男人异常热情,将身旁的儿子推了出来:“犬子正昀,在南大读大四。正昀,快点儿跟长辈们问好。”
黄正昀起身,规矩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
“原来您是姚希的爷爷,我和姚希是大学同学,一起在学生会工作过,碰巧这次支教也是一个队伍,真是太巧了。”
姚希眼睑下垂,恰巧黄正昀望了上来,可却心虚地不敢留视。
她没有听完便去了厨房帮忙,听见自己的名字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
姚家的女儿这么多,接近哪个不比接近她强。
是太巧了吗?难道不是太傻了吗。
—
老爷子穷苦了大半辈子,现在还习惯清淡的饮食。
姚希摆好碗筷:“我去叫小翼。”
饭菜上齐,姚兴望扶着老爷子入座,回家以后第一次和她说话:“不用了,让他睡醒了再吃吧,你留下。”
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只有碗筷发出的声响。
姚希坐到了雷婉姿旁边,就着两口菜下去了半碗饭,气氛太过压抑想要快点离开。
姚兴望说话时甚至没有抬头:“手续已经办好了,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姚希咬到了一粒夹生米,硌得牙龈痛了一下,依旧不肯应答。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雷婉姿见状起身添水:“正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小希这么大了,自然有她的想法。”
这话对姚兴望没有用,不顾尚未发话的老爷子:“她的想法就是跟她爹对着干,让这个家一日不得安宁。”
雷婉姿夹在中间相劝,让姚希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我可以永远待在岭北。”
她收拾好碗筷,平淡的好像这些事与她无关:“这样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从未有过叛逆期的女儿突然顶嘴,姚兴望心里压了许久的火瞬间覆燃。
“姚希你别忘了,你没人要的时候是老子把你接家里,好吃好喝供大的,要不是你妈求我,你指不定在哪个腌臜地方长大呢!”
老爷子把碗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是因为话里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人,姚兴望闭上了嘴,饭桌顷刻重归平静。
姚希鼻尖发痒,张嘴却发不出声。
她抬眸,看到爷爷对她招手:“小希,过来些。”
那辆汽车把她从平房接进大院,她被关在屋里的第三天,是爷爷把她领出来,教她认了家里的佣人。
姚希拉开椅子,走了过去,夫妇二人也齐齐看向这里。
爷爷让她斟了一杯茶,蓦然道:“你觉得正昀这孩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茶水溢了出来,姚希却没有意识到,直到滚烫的茶水烫到了手指:“他家庭是遇到了些困难,但长相和人品都是不错的,你要是觉得合适的话,爷爷可以资助他和你一起出去读书。”
长睫微颤,如同羽毛飘摇。
明明她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却从没把这里当成过家。
一年前,姚希拿着8.5分的成绩到书房外,透过门缝看到爷爷抱着小翼,那张不茍言笑的脸带着笑意,口中说的却是如何让她留到外面。
永远。
……
离后院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假山,也是石头山,早些年是孩子们夜里偷摸聚头的地方。
如今已经荒废,长满了苔藓和杂草。
姚希坐在臺阶上,抱着偌大的玻璃罐子,是临走前梁颂北给她的,说是奶□□年酿的酒,要送给她爷爷当寿礼。
浑圆的红果塞进罐子,酒是浅浅的粉色。
半罐下去,人有些昏昏沈沈,意识也不受控制。
姚希吸了吸鼻子,摸出手机,瞇着眼睛找到那个名字,按了下去。
“餵?”
声音清澈,明显还没有睡。
她被山头的风激了一下,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顺势挤出了几滴眼泪:“是我不值得被人担心吗,都过去了两个星期,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出了异样:“那我给你打视频好不好。”
“不好。”她拒绝的干脆。
梁颂北放下手里的铅笔:“你喝了多少,现在在哪儿?”
对面没有了声音,他干脆拎了件衣服起身。
梁颂北夹着电话下楼,先是听见了细微的啜泣,随后颠三倒四的控诉变成用力的声讨:“我是什么很低贱的人吗?要不怎么总是被人踢来踢去,怎么总是被人第一个丢掉,难道就连一个外人都比我重要吗?”
话匣子被打开,积攒到落了灰的委屈一泻千里。
她撕开宽容大方的虚伪外壳,露出嫉妒自私的底色。
她难控一腔恨意,报覆性地喝掉最后一口果酒,嗓子被灼得火辣辣的疼。
终究还是抱怨道:“要不然,怎么没有一个人爱我呢?”
“姚希,不是这样的,你很重要。”
梁颂北声音轻柔,大概只是安慰:“爱你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
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变沈:“真的吗。”
“真的,我从来不骗人。”
“谢谢你来到岭北。”
果酒回甘生津,即便是饮鸩止渴,也甘之如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