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点榜
书名:养个权相做夫君 作者:十七纬
第341章 点榜
天启帝心中不免啧啧称奇。
都说此人不过一介布衣,论起气质来,他跟那些世家子也不差上面,而且,那些青涩的世家子因为少了磨难,在老辣程度上还比不上他。
此人如珠如玉,可雕可琢。
他欣喜不已。
天启帝到了保和殿,在内监的引导下,群臣跪拜。那些朝臣尚且觉得跟往日不同,更何况这些新晋贡士们。过了今日,读书人完成了鱼跃龙门的蜕变,真正成为天子门生,可以入朝为官。寒窗十年,所求不过功名利禄、金殿策问,读书人的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开始吧。”天启帝的声音很轻。
金钟再次敲响,一时间,保和殿里鸦雀无声。众考生按照自己的座位跪坐在案桌后,监考的九卿便开始分发试卷和试题。
殿试只考一道策问题,众考生仍旧是紧张,皆坐得端端正正。
策问有专门的格式,首先答题的格式就不能出错,乔明渊等着试卷发下来时,便在脑中先过了一遍格式,记住了卫轻轩提点他的数个点。等再睁开眼睛,脑中一片清明,他精神很好。这时候,陆纡正好发试卷发到了他跟前,他双手接过黄色的试题,轻轻打开,只见上面写的是:问法治与人治。
乔明渊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唇角。
这题目像是天启帝会出的题。
保和殿里一片沙沙声,考生们在翻动试卷和试题,也有人在磨墨,性子急的已经开始书写起来。乔明渊不慌不忙,他静坐了片刻。
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写题,乔明渊才慢慢的磨墨。
在一片人中,他处处显得落人一步,难免招人耳目。
监考的考官已经有好多个将目光落在他身上,金殿告御状,乔明渊已然名扬官场,见过他的人都对他印象挺深刻。
陈丛艺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他身边坐着内阁的几个官员,闻言有人笑,有人表情晦暗不明,倒是谁都没开口接他的话头,他们静静的坐着,比起年轻人来,他们这些老头子更能坐得住。那应试的贡士都不着急,他们更不着急,且等着看一日过去会是个什么结果。
不过,乔明渊刚刚及冠,已然五元在手,他们倒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做那六元及第第二人。
“陛下在座,诸位还是少些言语吧。”谈敬喝了口茶。
他身侧的人心领神会,应了声是。
除了他们,高高在座的天启帝也在看这群贡士。天启帝临朝快十年,其实这皇帝当得挺憋屈,先皇留下了一个烂摊子给他,劳是他殚精竭虑,仍旧显得力不从心。朝廷的势力错综复杂,氏族的力量深不可测,他刚开始也曾经想过动一动,结果惹来无穷的烦恼。天启帝不是第一次主持殿试,确切来说,打他登基开始,这是第四次殿试,他有自己的打算。
这一届贡士的名录他早看过,心里也清楚在座的三百号人里,谁跟了谁的阵营,谁又是谁的门生,势力划分倒不难摸清。
难的是,这些人里,干干净净的人极少,能做纯臣的人更少。
而他想要的,就是那些纯臣。
他想选一批人出来,不管是选到翰林院深造还是放到外地打磨,假以时日,都能为他所用。
可惜,走到会试这一步,寻常子弟是极难出头的,比起官宦子弟来说,他们缺少平台,眼界不够,在策问上总显得不够得体,要么是锋芒太过,要么过于中庸,能让人拍案叫绝的见解,大多出自那些世家子弟的笔下,无他,见多则识广而已。
这是差距,无可否认的差距。
天启帝心里着急,每一次殿试他的要求都不多,只要能选出五个纯臣,对他来说就足够。实在不成,能培养三个也顶好。
不过面上这些都不能表露,天启帝的心思甚至不能让众臣觉察,否则他苦心选出来的人还没出头,就被这些权臣弄死了或弄废了。因此,他一贯都顺着这些权臣,然后自己暗戳戳的选中自己想要的人,将他们放在不太显眼的地方,慢慢立起来。
怀着这些心思,天启帝看这些贡士就像在市场买菜,挑挑拣拣的目光难免让人心生畏惧。
那些学子们感受到帝王的眼神,有人紧张有人兴奋,甚至还有人险些晕厥,不一而足。天启帝在心里暗暗骂烂泥扶不上墙,一边继续逡巡。
他瞧着面无表情,实则在心里一直默默的记他看好的几个人。
乔明渊这时候更扎眼了。
在大多数考生写了过半的文章时,他才开始提笔写字。
一开始写,他立即就投入了,全然没注意天启帝投过来的眼神。他的手很稳,俊朗容颜在一片考生中也很出众,瞧着还有些赏心悦目的感觉。
瞧着他写字的神态,天启帝来了兴致,竟好奇起来他在草稿纸上写的是什么。
又坐了片刻,天启帝忍不住了,起身往保和殿中走。
往次殿试天启帝也有巡视,因此他离座时,也没引起大家过多的诧异。天启帝很聪明,他没直接往乔明渊跟前凑,他从第一个座位开始,慢慢往后走,一边走一边看考生们写什么。这时候考生们更紧张了,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出汗,握着笔的手抖啊抖的,天启帝见怪不怪,在每个考生身边略站片刻,就往前挪几步,又换一个人继续看看。
如此大半个时辰,才终于挪到乔明渊身边。
乔明渊左右的贡士皆比他年纪大很多,最右边的人恐已四十有余,觉察到天启帝站在自己跟前,他手一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条又粗又歪的线。
男人脸色登时煞白,悄悄瞄了一眼天启帝,帝王什么都没说,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看另一边了。
男人稍稍松了口气,一看草稿纸已经被污染了,好几句话都被盖住,忙惊慌失措的补救起来,到底心神不宁,状态已大不如前。
天启帝终于看到了乔明渊的试卷。
只看了一句,他就不想继续往前走了。
他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实则心里早已经惊涛骇浪,乔明渊在纸上写下的句子,正正戳中了他心头所想,甚至可以说与他不谋而合。他今次出的这个考题,实则并不好回答,大多的考卷都走的中庸路线,而乔明渊……天启帝暗暗捏住拳头,又很快松开,他仿佛看到了一颗新星冉冉升起,像光辉一样,让人心头发热。
天启帝心头甚至已经有了想将他点为状元的心思。
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天启帝捻着衣袖,静静沉思。
他几乎等不及看乔明渊写完这篇文章,然而乔明渊写得着实不快,等了小半会儿,才写完了一段。
天启帝全部看完了,脑海里全是他的句子。
他在乔明渊跟前停留的时间跟其他案桌差不多,可因为这个贡士特殊,内阁已有人看过来,天启帝哪怕再不愿意,也不能让人知道他的心思,于是,他往前继续走。
有了乔明渊的珠玉在前,再看后来的文,终究觉得少了点什么。
天启帝又耐着性子看了七八篇,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去。
之后他懒得再管,要么坐着喝茶,要么就捧着书随便翻翻,看看奏章打发时间。
殿试考一天,不点烛火,天擦黑收卷。不过只考一道题,一般没人会拖到最后才交卷,过了中午就会有人陆陆续续的交卷,博皇帝跟前露个脸。开始有人交卷后,天启帝停下了翻阅奏章,捧着贡士的试卷认真的看了起来。
这时候乔明渊已经写完了草稿,他读了一遍,开始删改。
其实要按照他本来的意思,左右自己已经成了孤军,索性投了皇帝的喜好,天启帝想看什么文章,他就写什么文章。然而转念又想起天启帝不做阅卷官,阅卷的是内阁的人,他便不能太过锋芒毕露,于是改了一些太过尖锐的话语,言辞稍稍婉转一些。
但要是认真揣摩,那意思不变。
全看天启帝怎么想。
如此耽误一番,日头过了正中偏西,他才改完誊抄。这时大部分人都交了卷,在外场候着,乔明渊写得不慌不忙。白纸上字迹漂亮,看着挺赏心悦目。
抄完后,他又坐了片刻,定了定神,也交了卷。
殿试的稿纸不能带走,有内监来收拾,乔明渊起身后,天启帝给德安打了个眼色,德安会意,示意小内监将那稿纸收好。等乔明渊离开保和殿,那稿纸已经转了一圈,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德安的手里,德安收好稿纸,恍若什么都没发生。
夜幕降临时,殿试结束。
贡士们被放出午门,各自归家。作为监考官和阅卷官的九卿带着手下人,则入驻集英殿,开始批阅试卷。
殿试次日要放榜,阅卷、排名、写榜,半点耽误不得。
阅卷糊名定卷,过程比会试简单,很快,阅卷官们都拿到了分给自己的试卷。内阁官员们交换了一番眼神,各自有各自的阵营,气氛一时间显得诡异而沉默。
而此时,尚书房里,天启帝也如愿拿到了乔明渊的草稿纸。
他看了看,笑了:“去知会杨知棋和陆纡一声,朕要此人在一甲里。”
真正的君臣角逐开始了。
弟342章 君臣博弈
最难揣摩帝王心,乔明渊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天启帝纳入了纯臣的行列。殿试完了,他随着贡士们已经被放出去,便赶着回了家中。
到了那座小院子,心里就安定了下来。
他上前去敲门。
冷不丁门后有什么声音响起,像是东西摔在了地上,接着有个奶声奶气的痛呼声,听着是福宝在门后玩耍,他便喊了一声:“福宝?”
“没有福宝!”确实是福宝,他人小又长得胖,此时一个屁股墩儿摔在地上,好半天爬不起来,揉着小腿生他爹的气,回答得奶凶奶凶的。
乔明渊哑然失笑:“去叫你阿爷来开门。”
“没有阿爷!”福宝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小大人一样的问他:“你去哪里了,回来那么晚,鸡都睡了,小兔兔也睡了!”
“爹去殿试,给福宝挣钱买糕糕吃。”乔明渊哄他:“快些去,爹渴死了,想喝水!”
福宝哼了一声:“等你回来再收拾你!”
这下绷不住了,乔明渊扶着门笑得直不起腰来。听着门后面福宝小跑着喊阿爷、喊娘,他顿时生出一种滋润和幸福感来。不多时乔松岳来拉开了门栓,将乔明渊放了进来,福宝果然跟在背后,背着小手蹙着眉头盯着他爹,好像还真要收拾他。
乔明渊伸手:“来,爹抱!”
“你一点都不好,不是个好爹。”福宝说:“娘一整天都在忙,你到处去玩耍。我不要吃糕糕,你下次不准去那么久。”
他说话早,现在已经能说很流畅,因此这番话字正腔圆,还有几分道理,两个大人皆是哑然。
乔松岳笑了片刻,板着脸训斥他:“你爹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准你这么跟你爹说话。你知道你爹读书考科举多辛苦吗?”
“好辛苦?”福宝还真问了:“比娘干活还辛苦吗?”
“不一样的。”乔明渊伸手抱起他,亲了一口。
福宝不乐意,躲开了他的吻,好似很嫌弃的说:“我又不是娘!”
好吧,这下乔明渊尴尬了。
他老脸通红。
其实有了福宝之后,他已经很少当着孩子的面跟慕绾绾表现得太亲近,大多数时候都是瞅着孩子睡着了才偷偷跟妻子亲亲,至于亲热,那得完全背着福宝才行,有时候怕把他吵醒,他只能忍耐和克制。没想到这小子还是看见了。
乔松岳跟着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福宝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你爹有多厉害了。你爹打开始考科举就没落过榜,哪个先生不夸他?”
福宝怀疑的看向他爹。
乔松岳接着说了些丰功伟绩,都是跟左邻右舍吹牛闲谈时的那一套,福宝听得挺认真,还问他阿爷案首是什么意思,解元又是什么。
乔松岳说是第一名,第一名才能得到这个称呼。
“那我以后也要做案首,也要做解元,会元,还有状元!”福宝说。
乔明渊看着他:“读书很辛苦的,不怕?”
“不怕,你什么时候教我读书?”福宝反问。
乔明渊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你再大一点吧。”现在才一岁多,学读书认字难免太早,教了也记不住,别让孩子生出了逆反心理。
三人一同进了屋子。
慕绾绾已经摆了晚饭,又将饭热了一遍了,终于等到乔明渊回来,一家人赶着吃饭。饭桌上,慕绾绾才问起乔明渊,问他殿试考得如何。
乔明渊微微一笑:“我考得如何不重要,如今也不是看文章给我定名次。”
“那看什么?”慕绾绾不解。
乔明渊笑道:“看陛下跟那些阁老的较量谁赢。陛下赢了,我一甲稳在手;陛下输了,我三甲同进士,就是这样。”
慕绾绾略一细想,也就明白了男人所处的困境。
她轻轻叹了口气,半晌抬起笑脸宽慰他:“就是三甲同进士也没关系。我先前听林则惜说,举人都可以谋个官身的,只是要比进士们难一些,更何况同进士出身的话,怎么都比举人强吧?若不能做一甲二甲的进士,咱们就回平遥府去谋个一官半职,也不枉费你一直以来的努力。一步步来,总有机会,留在京城未必是一件好事,那些人见不得你出头的。”
乔明渊默然不语。
金榜题名,大殿唱名,登高入阁,进翰林院……天下哪个读书人不想这样?
不过,就如同慕绾绾所说,留在京城未必是好事,他的羽翼还没长成,多半就要被剪掉。外放……外放更难的。
到了外地,那些人单手就可以捏死他。
他看了看娇俏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默默垂眼,他想赢,而且,他只能赢。
但如果实在是不能赢,他也必须要谋划好自己的路。路在哪里呢,他想起鸣回夜晚悄然送来的天启帝的那封密信。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然而,若帝王站在他这一边,那他就是天道,替天行道!
怕吗?
他张开手指,总得有人来做探路者,扫开一条康庄大道!
好在这场君臣的博弈,到底是天启帝占了上风。
内阁哪怕能一手遮天,九卿和十八房阅卷管却不全然都听这些阁老的。更何况阁老之中,也有天启帝仰仗得住的人。杨知棋看似中立,谁都不得罪,但他入阁的时间最久,浸润最深,天启帝交给他的事情,他从不拖延,一番操作,最终,连同乔明渊在内的五份试卷,一并送到了天启帝跟前。
天启帝很满意这个结果。
他想也不想的,在乔明渊的试卷上落了朱砂,定了他的名次。
德安在他身后看着:“陛下,会不会锋芒太过?”
“你以为如今锋芒就不过了吗?朕的这些阁老,大多都视他为眼中钉,他跟其他人不同,其他人不打眼,放到外地去磨砺几年便能成事。他放出去,要么是被阁老同化收买、或威逼利诱不敢启事,要么就是顽抗不屈,死于意外。这种事情从前不是没有,朕虽富有天下,到底鞭长莫及。”天启帝难得有耐心,他跟德安解释:“乔明渊有才,人是有大智慧的,太师说他是个好苗子,朕相信太师的眼光,因此得护着他一些,免得还没长大就夭折,跟从前那些人一样。”
说到后来,语气里的怅然和愤怒隐约可见。
德安道:“陛下想让他入翰林院,也不必放在这个位置,未免招人眼色。”
“朕发现此人很有意思。”天启帝笑了笑,他将试卷递给德安,又从案桌上翻出一叠试卷,一并推过去:“你瞅瞅他的答卷。”
德安不明所以,捧着看了起来。
看完没看出端倪,天启帝又推过来草稿纸:“这是原文。”
德安又读了一遍,明白了,他失笑,看得出来,答卷和草稿上的不同在何处,一个锋芒毕露,一个婉转了许多。看不出来,一个乡下小子,还这般懂得藏拙。
接着,他又看了乔明渊历年来的答卷,终于明白天启帝为什么非要用他不可了。
此人聪明,悟性极高,难得心气高傲不畏强权,还有些手腕,这样的人,他不能成大事,还有谁能成大事?他十分欣喜的放下试卷:“陛下,乔明渊倒是个顶好的苗子。恭喜陛下!”
“呵呵……”天启帝也高兴:“你也发现了?他一路走来,能拿五元在手并非意外,县试马太良喜欢平实中正的文章,他的文风便平和端正;府试何友明喜欢锦绣字样,他便文辞瑰丽;等到院试,那沈林之乃文臣,喜欢讲究遣词造句的精致,还要言之有物,他便处处落了好。他一路将各个考官的喜好研究得挺透彻,写的内容也讨巧,拍朕的马屁拍得精心,旁人不取他,便是不赞同朕的国事,如何敢不取?就是不能五元在手,他也能一路考到贡士来。”
德安深以为然。
乡试、会试的文章尚且还好一些,那县试、府试和院试的文章简直了,让他这个靠拍马屁才能混到如今的人都自愧不如。
毕竟这马屁拍得好,拍得人不得不说一声高明。
天启帝越看试卷对乔明渊越满意,点了他的名次之后,又点了其他几人,一甲只取三人,没取上的试卷发回去,让阅卷官再排名次。
瞅着那发配回来的五份试卷,黎文希一派的人险些吐了血。
完了,这下跟黎文希没法交差了!
…………次日一早,殿试放榜。
跟昨日一样,三百贡士先等候在午门的广场上,由文武百官引带入宫门。不过,今日也有些特殊,午门正门大开,对这些贡士敞开了怀抱般,让人跃跃欲试。按照规制,皇宫的午门是极少开的,因为皇帝很少出宫,只有皇帝出门、入宫才能走午门正门。连皇后这般尊贵身份,一辈子也只能在大婚那日从午门入宫,至于宗室皇亲、文武百官一般都是从侧门进。
昨日贡士便是走的侧门。
然而今日金殿传胪,特招贡士入宫,赐予荣耀,可走午门正门入。
这是真的荣耀,三百贡士无不精神抖擞,瞧着比那些爬起来的文武百官精神得多。
进了午门,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三百贡士按照会试排名的顺序,逐个进入候殿,跪拜之后,便瞧见卫轻轩将明黄卷轴放在案牍上,鸿胪寺礼官焚香叩首后,接过卷轴开始念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