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斩魔 爹娘盼我肩挑天
书名:诸神纪 作者:吾九殿
第一百七十二章斩魔 爹娘盼我肩挑天
巨魔神恍惚失神的片刻, 金身佛陀便已经再度狮吼。
金身佛陀身上燃起了大明之火,他右足踏地,石弹一样弹起, 横撞向巨魔神。大明之火落到铠甲上,就连曾经的黄帝如今的巨魔神都感到了一丝无法忍受的剧痛。祂怒吼着,震开围攻自己左肩的蝼蚁, 自后背拔出一柄巨剑。
阔斧拔出的瞬间,天地钟响。
钟声自天池山传来。
一柱香的时间过了。
天池山上, 老天工大喝一声,以血斧顿地。
斧落雷鸣。
八十一座高炉同时喷出一道夺目的赤金火焰。就像一朵怒放的金菊, 倒卷向天池山。明堂之中,升起了一团彗星般的火焰, 直向云天。
也就是在那火升起的瞬间, 不需要再坐镇城池的左月生猛然睁眼, 反握陌刀, 扑向城外。
星表启动的光, 照亮梅城外的旷野。
照亮这一个该留在史书的瞬间:
金身佛陀横臂挡于胸前,身上燃着大明火焰;青年道士手握星盘, 屈膝展臂,悬停在半空, 指尖拉出一条血线;玄武法相踏浪昂首,法相虚影中,有魁梧的身影拖一人高的陌刀,旋身劈砍。
佛宗, 不渡和尚。
鬼谷,半算子。
山海阁,左月生。
曾经的少年们, 在今夜接过父辈肩上的担子,要去完成比父辈当年更艰巨更不可能实现的伟业——
斩魔!
……………………………………
陆净永远记得十二年前的那种无力感。
烛南大劫的时候,他只能在城墙上狂奔,只能一次又一次抛出绳索,连有妖鬼爬上来,都不能去斩杀,去救那些被啃噬的海民。晦明夜分的时候,他只能跟着不渡和尚还有半算子,乘舟飞行,做些敲锣打鼓,聚众喧哗的勾当。
他以为自己很努力了。
可等到千里大阵启动,杀阵弥漫,日月被遮挡,不渡和尚好歹能化身佛陀,率领佛宗众僧,去挡一挡天神,而他呢?他还是只能像个孩子一样,红着眼眶,站在被保护的地方。
看着一起喝酒一起登枎木,一起胡闹的朋友,平静地走下云中城,变成了引动天下的神君。看着很多很多人,好的坏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在面前成片成片地倒下……那种滋味,太难受了。
难受到,陆净这一辈子,都不想体验第三次。
比起站在安全的地方,看别人在面前死去,他更宁愿先一步,死在所有人之前。
这无关勇敢,无关牺牲。
只是他觉得自己背负不起那种……那种愧疚。那种深夜人静的时候,猛然惊醒,眼前都是血淋淋的尸体,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愧疚。他既然不想做被留下的那个,就只能卑鄙地做把人留下的那个。
——至少在把娄江推开的一刻,他是这么想的。
“陆十一!”
娄江暴怒的大吼在背后传来。
陆净在曾经的玄帝全力一击几乎无可匹敌的威势下动弹不得,一边心说对不起了,娄妈子,一边奋力抬起双手。双臂寸寸爆开,血花飚溅间,白骨可见的手中分别各握一根流光溢彩的孔雀翎。
留守鹤城的人手并不多。
又或者说,鹤城,本就是他们为御兽宗,为大荒设置的一个诱饵。
目的是避免大荒集中全力,破坏梅城星表的启动。
仙与神之间的鸿沟太大太大了,逞论入大荒的还有两位曾经的五方上帝。如果祂们聚集起来,合攻一城,那么城池必破无疑。
西洲龙穴中最关键的两处:梅城和鹤城。
大荒虽然不知道神君想以什么方法将万年前的“周髀定天”重启,并进一步彻底结束人间与幽冥的纷争,却能猜到,这两座城,会是仇薄灯计划里极为关键的一环。入荒的黄帝和玄帝,就算明知其中有诈,也只能各选其一加以破坏。
一旦帝分两端,有不渡和尚这尊货真价实的佛陀在场,有鬼谷的鼎力相助,有玄武和天工府倾力出手,那么斩魔的虽好比巨蟒吞象,却未必没有一线成功的机会。
相比之下,鹤城这边的力量就十分有限了。
一位青剑娄江,一位毒修陆净。
能营造出齐头并进假象,全靠城中心的那个自始至终毫无动静的木茧——陆净不知道仇薄灯派叶仓来鹤城,用意是不是就在此处,也不知道,真相是不是就像他和娄江这些日子猜测的那样。
他只知道,自己这两支孔雀翎发射出去,就算是魔神也要负伤!
“老子就算是蝼蚁,今天也非得给你咬下一口肉——”陆净扭曲着脸,在劈天砸落的漆黑长剑下,咆哮起来,双臂一振,两枚孔雀翎在半空中划出两道无与伦比的美丽弧线,然后陡然炸开,“去死吧!”
靛青,深碧,金黄……
华彩的光芒如孔雀展尾。
巨魔神相吃痛大吼,带有百兽浮雕的铠甲立刻被灼烧出一个个大窟窿。
陆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畅快的微笑。
谁说毒药为小道?谁说暗器是取巧?
天底下,有几个修那大道的剑修刀客,能够像他这般,一击破了昔日上帝的防御?……娄妈子,抓住时机啊!
娄江没有辜负陆净这拼着在巨魔神全力一击下,舍命出击制造出的机会。
三十六柄青剑呼啸而过。
唠唠叨叨的娄妈子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像话本杂说里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大侠,放着好友拼死争取出的机会不顾,扑上来非要抱着好友替他挡刀,让好友走得死不瞑目。他冷静到近乎冷酷,果决在第一时间,驾驭飞剑,冲向巨魔神相。
三十六柄飞剑钉进巨魔神相被孔雀翎腐蚀出的空处,与此同时,娄江一跃而起,以身去撞正在下落的漆黑长剑剑柄。
他是山海阁的第一天才,是即舟子颜之后,山海阁最优秀的弟子。
他十六岁就独自执行各种任务。
沉着,稳重,果决……这些都是长老们对他的一贯评语,除了在纨绔聚首后,每每总是被气得脑门青筋直蹦外,他就从未有过什么惊惶失措,乱了手脚的时候。
什么哭嚎眼泪都是没用的。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尽自己所能地让陆净活下来。
不扑上去替陆净挡剑是因为那种做法愚蠢至极,且毫无用处。真正行之有效的办法,是三十六柄飞剑击伤巨魔神,争取到祂进攻凝滞的时机,撞偏漆黑长剑落下的方向——他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将漆黑长剑直接撞脱,但只要偏开一点!一点点!陆净就能在玄帝剑下活下来!
咚!
沉重的漆黑长剑落下。
鹤城外的琉璃海被这一剑直接分成两半,海中凭空多了一条巨大的深渊,海水凝滞在半空中,久久不能落下。
两条胳膊都被血染红的陆净翻滚着,摔在另一边的海面上,还没来得及喘息,后衣服领就被人一把揪住。
娄江提着他,踩着一柄呼啸回来的飞剑,急速向左侧飞去。
他们刚一离开方才的海面,整个琉璃湾就沸腾了起来。更准确一点说,是整个琉璃湾就被暴怒的巨魔神一拳砸得冲向天空。整片海,变成了街边糖炒栗子的沙子,被高高扬起。娄江和陆净,正好迎面遇上了翻卷向下的潮头。
飞剑顿时就被潮头砸得向后倒飞。
与此同时,背后一股狂风袭来,被不放在眼中的蝼蚁伤到的巨魔神已经彻底发狂。不顾还有三十五柄飞剑深深钉在体内,挥动仿佛能劈开天地的漆黑长剑,要把这两只狂妄的蝼蚁砸成粉碎。
钺刃未至,刀风已到。
狂风倒海中,陆净脑海中先是掠过一个念头……到头来竟然还是跟个爷们一起死,随后便是这辈子没白认识娄江这么个朋友。
也没白活。
陆家幼子从此以后在史书上,也能堂堂正正留下辉煌的一笔,写他某年某月某日,以血肉之躯,迎战魔神,重创魔神,殉道而死。跟所有辉煌的名字并列在一起……他读过那么多豪侠英雄的传奇,终于自己也能变成他人口中的传奇。
“娘,孩儿也照亮了很多人。”
他喃喃自语。
他这颗星星,很亮很亮,发出的光,照亮了很大一片地方。
是一颗能被人看到的星星。
“娘看到了。”
昏暗里,有一道温柔的嗓音,这样轻轻回答。
陆净的思绪一下子冻结了,凝固了。
他一时以为,自己在临死前出现了幻听,又或者,干脆他已经死了。否则,否则怎么会听到这道这么熟悉的声音?
“娘的小十一长大啦,”水蓝衣裙的女子轻轻地笑笑,将自己的儿子半揽在怀中,就像他还是当初那个躺在自己腿上撒娇耍无赖的孩子。她衣袂飘摇,伸出一只莹白虚幻的手,按向落下的斧刃,“娘都看到了。”
“娘。”
陆十一眼眶通红,声音都哑了。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甚至连伸手去摸一摸都不敢,生怕这只是个幻觉,只是个思念过度的错梦,就像过去的很多很多个夜晚一样。
“别再怨你爹了,是娘对不起他。”
面容温婉的女子一手按住剑刃,一手将一枚青金古牌放进陆净怀中。
“去吧,拿着这个,去唤醒城中那位。”
她眷恋地摸了摸陆净的头顶,将他和娄江一起,轻轻推了出去。
“娘的十一啊……”
“是颗很耀眼耀眼的星星。”
“娘真高兴啊。”
她轻轻微笑着,飘身而起,迎向那引海动山的巨魔神。
飞落向鹤城的过程中,娄江努力回头向后看。
只见那位死去已有近三十年的药谷谷主夫人,举止温婉,本是再标准不过的正道弟子。如今却不知为何,保持在一个介乎神鬼之间的状态,起手间,竟然能与昔日的一方上帝勉强相抗衡。
数息之间,娄江忽想起,曾听陆净说过,他见过母亲的魂魄。
……在瘴雾里,我见到过。
陆十一斩钉截铁地说:我绝对不会认错。
可为什么药谷谷主夫人死后,能够维持魂魄不丧失灵智,不成为无相的死魂?
这俨然违背了古往今来的规律。
娄江不知道答案。
裙裾飘摇,蓝裙女子虚幻的身形进退诡异,与巨魔神相交手一次,身形就模糊一分。她恍若不觉,只是一次又一次,以与惯常作风完全不同的狠辣果决,将巨魔神相拖缠在原地,不让祂腾手去伤害自己的孩子。
……所有人都不知道,约莫二十六年前,药谷谷主也曾像个疯子,不顾一切,一次又一次,闯入大荒,去找一抹死魂。
或许是因为经历与求索太过相似,在大荒中,那位苍白孤冷的十巫之首,罕见地出手帮了他们一把,给了他们两个选择……要么重返人间,要么留守幽寒。前者,能有十年时间,后者可得永延。
她想看孩子们长大,便在生与死的边界,选择了与夫君告别。
夫君流着泪,说:荒瘴寒苦,你要保重。
死生相隔,多是怅然。
唯一值得欣喜的,便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们,一天一天,都长成了一个个正直的,勇敢的人,都成了在黑夜中能够照亮一方的星辰。
她,她的夫君,药谷,都欠了天道一份恩情。
这份恩情,今天该还上了。
背后,传来阵阵闷雷般的搏杀声,琉璃海沸沸腾腾,起起落落。
陆净落到地面上,满是鲜血的双手死死地握着那枚青金色的令牌,红着眼眶向鹤城正中心的那个巨大木茧跑去。冷风吹动他的衣袖,风中隐隐约约,还有很久很久以前的读书声……坐在明净纱窗旁研磨的女人,站在庭院中调整剑桩的男人。
扎着两个小发髻的孩子,一蹦一跳,踩着石阶板上的光斑,跑远。
阿娘教我读诗书,
阿爹教我习刀剑。
爹娘盼我早成人,
爹娘盼我肩挑天……
清脆的童声远去了,短暂的童年也远去了,只有爹娘的期盼长长久久地留了下来,贯穿一个孩子,从总角走向成年。
可是,这么说,这么想,这么盼的爹娘,怎么到最后,总是恨不得连魂魄都来替孩子,撑一片天?
留守鹤城中太乙柳师弟和刚刚苏醒不久的鹿萧萧迎了上来。他们修为在巨魔神相这种层次前实在不够看,又隔得远,别说听见了,就连刚刚的战局都没看清。只是看见海浪翻落,城外的琉璃湾上,就多了一个身穿水蓝长裙的女人。
想问些什么,看见陆净和娄江脸色不对,也就闭嘴没有开口。
陆净落到巨大的木茧前,手中死死握着的青金令牌,自动飞起,化作一道流光,没进木茧。
一股清气平地旋了起来,像龙卷风一样。
清气旋起的瞬间,背后传开尖锐的爆裂声,娄江看见陆净浑身陡然一震。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死死地咬牙,盯着地面,脸上的肌肉跳动着,抽搐着,脖颈上青筋暴起。却一直到最后也没有转身。
……也许,他其实没有真正长大。
还是那个呆若木鸡,站在血腥冲天的房间里,被父亲捂住眼睛的孩子。
他不敢回头。
不敢去看那个场面。
坠魔的玄帝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危险,踏过对祂而言瓢水般的琉璃海,急速奔向鹤城。高高跃起,劈下足以开天的一剑。
点点青金的流光,自地腾空,迎上那落下的黑红。
闷雷大作。
一刀一剑相撞,各自倒退。
恰若十二年前的一幕。
“果然……”
娄江抬头,看着青圭色广袖纷扬拂开,一步步走上高空的人,喃喃自语。
枎城,有可能历劫成为第二株扶桑的银枎……天生的祝师……废话,能不是天生祝师吗?这天底下,还有谁比曾经的青帝更得草木的亲善?
而一边的柳师弟和鹿萧萧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走上高空,垂眼按刀,尊贵冷厉的青帝,怎么也没办法将他同往日木着脸,给他们收拾烂摊子的叶仓师兄联系起来。
“又是你。”
巨魔神相一伸手,握住倒飞的玄帝剑,声音怨毒。
十二年前,就是青帝一刀让祂元气大伤。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谁也没有废话,青刀黑剑,直接在天空中炸成一片肉眼难以分辨的流光。
与此同时,一团流星般的金光,从梅城方向升起,落到天空中,精准地落在那由群星组成的盘天巨龙的龙眼中。
龙星纪时,成功了!
173、断鸿蒙
叮当, 订阅不够遇到结界啦,补定可破 今天传奇人物从茶余饭后走到现实。
不丑不凶,怪好看的。
乌发黄金冠, 鬓发并没有束进去,随性地绕到脑后用根绯绫扎住。发冠下缀半月金环,半穿过墨发,在额前垂一菱形环扣三长细坠的孔雀翎状额饰,行走时光影闪动在眉梢眼角。一件红衣袍袖很宽, 露出两节秀美的手腕, 右手提剑, 左手靠近腕骨的地方扣着一枚寸许宽的暗金手镯。
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一看就是连天都敢掀一掀。
大伙莫名有种蒙雾散去的清晰感,觉得:
对,就是这么个主。
只是纳罕:“他卖剑的时候, 怎么不说?”
否则, 看在太乙宗的份上,当铺伙计也不至于把人直接赶出去。难不成他觉得当剑的事, 有失颜面?
仇薄灯耳尖, 听到了,恍然大悟:“哦,要先报姓名啊!”
众人绝倒。
这事倒不能全怪他。
一则, 报家门这种事,向来有人替他唱和,别人不主动问,他绝对不会想到要先自抬身价。二则,当铺掌柜伙计, 一见他手中的破剑,压根就没给他报姓名的机会,就把人请出去了。
天字一号纨绔现身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等到青衣管家引着仇薄灯到柳府的时候,好事者尾随成长龙,把出来迎接的柳老爷惊出了满头冷汗。
柳老爷玲珑心窍,接到消息的时候,只觉得烫手。
这人自称太乙宗的那位小师祖,不知是不是假冒的,但他又怎么敢请传言中的头号纨绔自证身份?对方若真是本人,觉得他轻慢因此记恨上,岂不糟糕!但若是假冒,就要闹大笑话,指不定太乙还要嗔怪。
好在府上有一贵客认得这位,愿陪柳老爷出来迎接。
“左、左先生。”
柳老爷远远地看到人来了,忙紧张地问身边一胖子。
胖子踮脚,刚瞥了眼,脸色就是一变:“错不了,错不了,就是他!”
他一面说,一面就回身往里边溜,心中叫苦:好端端的,这家伙怎么跑这里来?该不会知道他的纨绔榜首是我家老头子亲点的,特地来找我麻烦?糟了糟了!我要被老头子害死了!
这边胖子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这边柳老爷吃了定心丸屁颠颠迎了上去,满脸褶子把人往里边请。
柳家大宅正堂里有三个人。
白须白眉的玄清门道长、满面横肉的成名散修和年少持重的山海阁天才。仇薄灯进来的时候,三人站在那互相拱手,围着最上首的空位拼死推让:
“玄清道长阵术了得,这首席您当之无愧。”
“楼小友过谦,谁不知山海青剑威名!”
“江兄一手泓刀,世间罕见……”
“……”
颇具默契地装作没看到来了个人。
平时遇到纨绔榜上的人,看重名声的修士都要做出一副不屑与之为伍的清高风范。但这次对方是揭榜同来除魔,身份又高得非比寻常,他们不好拂袖而去,只能希望对方自己识趣,老老实实站一边旁观。
被排斥的家伙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和郁闷。
他自顾自从三人中间穿过,直接把首位坐了。
三位高人:……
一时间气氛尴尬。
柳老爷赶紧过来打圆场:“各位仙人驱邪需要用哪些物件?”
三名脸色青红交替的高人这才收回刀子般的目光。
道长只要了一朱笔一白芨一朱砂,山海阁弟子道他自有法器,刀客也称不用。柳老爷嘱咐人去备道长要的三样东西,尔后到仇薄灯面前,满脸堆笑问:“仇仙长,您看,您有需要些个什么?小人定全力备齐。”
他其实压根不觉得这太乙小师祖能办成点什么,只盘算把人哄好,免招祸患。
白眉道长见了,忍不住轻哼。
浪子捉鬼?荒唐!
却听仇薄灯不紧不慢地报出一长串事物:
“一尾银鲥鱼,三斤刚好,不可大不可小,要新鲜的,焖炖至稀烂,细细地挑去刺,做汤尖上尖的绿笋做料。好了取玻璃浅棱的碧碗盛过来……”
其他人正打算听这家伙能说出些什么“真知灼见”,听着听着逐渐露出茫然的神色。
柳老爷笑容凝固。
“等等,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山海阁来的天才娄江是个学院派,没见过这等野路子,“银鲥鱼、面、珍珠菇、绿笋……没听说过能用来驱邪啊?”
仇薄灯关爱智障地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吃啊。”
散修刀客冷飕飕地问:“你打算请鬼吃饭,好让它滚蛋?不错,这办法够省心省力。”
“当然不是给鬼吃的。”
仇薄灯这会被人伺候着,心情好多了,被娄江刀客两人呛声也没生气。
“我饿了,哪有饿着肚子驱邪的道理?你说是不是,柳老爷。”
柳老爷汗如雨下:“是是是,仇仙长说得对。您还要什么吗?”
“再来坛天霖酒……算了,这个你大概没有,就随便什么陈酒,拿颜色清亮些香味浓烈些的过来,果子也要一点。”
清州是山海阁的地盘,山海阁号称“山藏千秋,海纳百川”,对诸般珍奇异宝最是熟悉,娄江闻言色变:“天霖?是双头夔龙连同天地时,灵气所化降落在北辰山顶,不沾凡尘的无根雨吗?”
仇薄灯诧异地看了娄江一眼:“好像是吧,味道清淡,还算可以。”
娄江:……
天霖能助修士感悟天地玄奥,他们山海阁每年都要腆着脸,把大笔大笔钱拱手奉上,才能从太乙宗那群棺材脸手里求到那么一小坛,还扣得跟施舍一样。结果他妈的,那群棺材脸居然任由仇薄灯这个败类拿去酿酒随便糟蹋?太乙宗是不是有病?
174、瘴去风来四野天清
叮当, 订阅不够遇到结界啦,补定可破 眼见,白衣公子横冲直闯地杀了过来。左月生二话不说, 扭头“噌”一声跳上了桌,他一扒拉细瘦伶仃的雅座窗棂,在木头的嘎吱声里,硬生生将自己的庞然身躯挤进框里。仇薄灯眼疾手快地提前将桌上一碟他还蛮喜欢的果点抄到手里,免遭胖子毒手。
咔嚓。
窗棂两边的木头破碎, 左月生成功地把自己弹了出去。
“左兄慢走啊!”
背后传来仇王八羔子带笑的声音, 左月生怒从心头起, 恶向胆边生,一边踩着屋檐跑得飞快,一边回手把一样东西朝仇薄灯丢了过去。
仇薄灯热闹看得起劲,见有东西飞来,本能地一挥袍袖, 将它打落。被劲风一扫, 胖子丢过来的东西就在半空炸开了,瞬间仿佛一千万间香料铺子在半空开了张, 浓烈到能把人呛死的劣质香料味就在仇薄灯鼻腔里炸开。
仇大少爷的鼻子跟舌头一样娇贵, 被风雅名香伺候惯了,猝不及防之下闻到这种“腌臜”玩意,胃里翻江倒海, 被熏得险些直接吐出来。
外边左月生哈哈大笑地跑远了。
他知道姓仇的来了枎城后,当天晚上火急火燎地预备了这么一份“秘宝”。
“胖子!你想死是不是!”
仇薄灯一手捂住口鼻,一手一撩衣摆,干脆利落踩着窗棂就也追了出去,后边来的白衣公子紧跟着也跳了出去。
左月生抽空向后瞥了一眼, 大惊失色,姓仇的居然没被熏倒,还追了出来?他打了个寒战,直觉不妙,立刻也不管丢不丢脸,扯开喉咙就长长地喊了起来:
“娄江——”
“你个混账东西跑哪去了——”
“再不出来我就要被打死了——”
他人胖心宽肺活大,中气足,一嚎起来声壮山河,惊起飞鸟一片。
听得跟随白衣公子追随来的护卫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屋顶上摔下去。闻名不如见面,这山海阁的少阁主没皮不要脸的风姿简直举世无双。莫名的,他们对山海阁知名天才青剑娄江同情不已。
丢脸,跟着这么一位少阁主实在太丢脸了!
仇薄灯在屋顶一跑,风把劣质香料的味道吹散了大半,感觉好了一些。听到左胖子呼救顿时冷笑一声。
别人不知道,仇薄灯可清楚,现在娄江铁定跟玄清道长着急上火地调查影傀的事呢。哪有功夫来管他们山海阁的这位少主会不会被打死?
余音袅袅,姓娄的鬼影不见。
左月生无可奈何,只好拔腿继续跑。
他修为不高,身上杂七杂八的宝贝倒不少,刚刚刨东西的时候刨出了一双登云靴,一边跳着一边熟练地给自己套上,看样子不是第一次被人堵上门撵得满城跑。登云靴一穿上,左月生在屋脊上几个起落,逃得比兔子还快,七拐八绕格外善于利用地形。
一群人跟放风筝般从东街蹿到西街,从西街蹿到南街。
正常情况下,修士大多高来高去,潇潇洒洒,但奈何万年古枎木就跟个银色的鸟笼般将整座城严严实实地罩住。房顶上空高高低低横着斜着垂着迷网般的树枝,根本高来高去不起来。
原本安宁祥和的小城再次被搅开了锅。
一个逃的,一群追的,所过之处瓦落檐也碎,鸡飞狗也跳,间杂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嘈杂骂声。
左月生打一个小院上蹿过,把屋顶的瓦片稀里哗啦踩碎了一片。
院子里打水洗衣服的姑娘听到声响,抬头就看到自家屋顶的垂脊兽摇摇欲坠,急得喊了起来:
“要掉了要掉了!别踩啊!!!”
话刚出口,又一少年踏着铃铛瓦的排山沟滴掠了过来。
听到骂声,少年偏头扫了一眼过来,阳光从枎木亿万重重叠叠的叶子缝隙里漏到他身上,缀成他眼角星辰般的光,发如寒鸦肤如素雪衣如红枫,明艳得像用尽这世界上的全部浓墨重彩。少年瞬息间就奔到了梢垄的尽头,踩着垂脊兽一跃而起。
起落间,红衣翻卷成火,成霞,成所有惊鸿一瞥的绚烂。
姑娘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咔嚓一声。
摇摇欲坠的垂脊兽彻底寿终正寝,伴随着一点从红衣少年袖中掷出的金光滚落了下来,掉到院子里的杂草丛里。姑娘过去拨开草丛,看见一块黄金被随手丢下,她又惊又喜,倒吸一口冷气跑到院子外边,却再也找不到那道影子。
只听得隔壁的老人扯着嗓子大声叮嘱:
“喂——”
“别撞到神枎啊——”
左月生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响。
这枎城房屋的屋顶上横满了老枎木的枝干,真要追起来得万分小心,否则很容易就一头撞树干上。修士皮糙肉厚不怕撞,但要是把枎木枝撞断了,所有枎城人都会出来拼命。后面的那些家伙,不想被全城追杀,就得隔三差五地猫腰闪身,他自己仗着登云靴相助,完全可以做到“万枝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跑了一会儿,左月生估摸着差不多了,就回头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他险些自己先一头撞到前边的树干上。
白衣公子带着的那些修士是被甩了个七七八八没错,但仇薄灯和白衣公子却还在穷追不舍。
尤其是仇薄灯。
天杀的,难不成这家伙也有双登云靴不成?咋追得这么快!
左月生赶紧接着亡命奔逃,一边跑一边喊:“仇大少爷!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回头我请老头子把您从纨绔榜上划掉!”
“不必了!我榜首待得挺舒服的!”
仇薄灯高声答道。
他提着太一剑,踩着牌楼一个俯身,从一根拦腰的枎木枝下掠过,飞燕般落到一堵高墙上。
登云靴仇薄灯没有,但他这方面身手不错。
仇大少爷前后两辈子是件正事都没干过,打出生起就只在找乐子上穷尽心思。小学时代就想去大草原打猎,大了后更是赛马飞车滑翔伞极限跳跃……样样精通。玩得疯得让人觉得,这家伙根本就没把自己的小命当命。
不过,仇薄灯精通翻/墙越脊并非出自本意。
那是仇少爷人生里罕见的黑历史。
十六岁时,仇家的老头子在仇薄灯又一次惹祸后,决定全力拯救一下这根尊贵的独苗苗。先斩后奏地把他塞进了一间以学风清正著称的封闭式名校里。据说上至校长下至守门老爷,都是顶尖大学毕业,出身优越,从不因学生的出身给予优待。仇薄灯入学后,整个年级的老师跟装了监控一样,全天二十四小时盯着这匹害群之马。后来还专门为他养了十二只训练有素的军犬,一旦他靠近墙壁,立刻左右包抄。逼得仇薄灯不得不练出一身飞檐走壁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