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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花灯夜游(二更)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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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花灯夜游(二更)

年关将至, 平日清冷的云府也渐变得热闹起来。

柳莺飞给府中的仆人婢子放了假,除了一些生养在府中的老仆,其余大多都回去探亲了。

尽管府上剩下的人不多, 但柳莺飞还是招呼着他们里里外外地忙活起来,这里添置些摆件, 那里挂上些红绸, 府中登时便洋溢出过年的喜庆。

这几日云清澜闲在家中, 也一并被忙不开手脚的柳莺飞捉了去。

她被柳莺飞日日提在身边, 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久居深闺的日子。

那时为了消息隐秘,云杉不让她外出见人,就连身边的仆子也是最年老可靠的几个。这些仆子看顾她尊敬她, 却从来不跟她多说一句话。云清澜无人相伴又无处可去, 人也日渐沉闷下来。

为了一双儿女都能过的快活些,柳莺飞每到年关就会给府上的仆人婢子放春假。府上少了人, 云清澜就能多出来透透气。可柳莺飞身子虚,年关时候一人操持内外又根本忙不过来, 于是就支使云清澜跑东跑西。

眼下云清澜虽顶替了兄长身份,但未免被有心之人看出端倪,她在府上大多时候依旧是闭门不出。

如今终于得了机会,云清澜提着只红灯笼站在云府空旷的回廊, 一时却有些失神。

往常年关有兄长和笛灵陪着,即便府中婢子大多回家, 云清澜也感不出什么差别, 甚至会为能在府中自由走动而欣喜万分,可如今却觉出真切的孤寂来。

达腊遥远, 算算日子兄长约莫还要几天才能到达, 可到了那边又该如何自处?他孤身前往又身负重伤, 就连周倦也没有带在身边,若是身份暴露,身边都无人能施以援手。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待年关过后得出空闲,她就去达腊接兄长回来。达腊人向来行不守诺,即便结了联姻之谊,也未必不会再对武朝动手。

她没什么雄心壮志,心中牵挂顾念的也不过娘亲兄长二人而已。

云清澜这边打定主意,扭头却又想起笛灵。

笛灵与她相伴十几年,在她眼中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那时前往北境,云清澜本不欲带她同行,可笛灵缠着周倦日夜苦练,愣是把一双可怜巴巴的小手都磨出了血泡。

云清澜当时只道笛灵忧心于她,却不想竟然还藏着如此图谋。

笛灵跟秦朝楚同在武昭二十一年入京,或许,她本就是稷元人。

云清澜不由地深吸一口气——稷元国君筹谋之久,入局一刻,竟早在十几年前。

那送秦朝楚入朝为质也是稷元有意为之吗?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一个不过五岁的孩童孤身来此,即便是有通天的能耐,他又能怎样?

云清澜眨眨眼,再想起秦朝楚,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年关过后秦朝楚以稷元太子的身份访朝,若一切顺利,大概就要跟正阳公主喜结连理了吧。

“风儿。”

云清澜想得出神,浑然不知柳莺飞何时已经走到近前。

柳莺飞先是拿过云清澜手中灯笼挂在廊柱,末了又缓缓转过身静静看着她。

她的眸光混着怜爱思念和心疼,好像在同时看着两个人。

片刻,一只手掌轻轻抚上云清澜纠在一起的眉头。

似有所感召一般,那柔软温暖的指腹在眉头轻抚几下,云清澜纠结的思绪就也随之一并平静下来。

“母亲大人。”

身侧稀疏有仆人走过,云清澜心思谨慎,还是学着云青风的样子低喊出声。

“嗯。”

柳莺飞的手掌在云清澜额头停留片刻,又缓缓覆上她的脸颊。

面颊处传来略显深重的掌纹触感,云清澜回看向柳莺飞,朱唇点面,浅黛蛾眉。

兄长代嫁之事让她受了不小的刺激,虽看着面色如常,可眼角颈侧却都在几日之间浮出细纹。

娘亲老了。

云清澜心中涌出酸涩,喉中哽咽间正欲出声,却听柳莺飞率先开了口:“饭菜都已备好,去请你祖父过来吧。”

没了爽朗善言的云青风,今年的晚宴更显冷清。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云杉坐在首位,云清澜和柳莺飞一左一右相伴在侧,满桌珍馐佳肴无人动筷,红绸锦挂下只有一片默然。

“今天是个好日子。”

最终是身为家中主母的柳莺飞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先是给空着的云青风的杯中斟上酒,又举起自己的杯盏敬向云杉:“旧兮送往,新兮迎来,爹,我和孩子们敬您。”

云清澜也紧跟着站起身,举杯敬向云杉。

一杯敬罢,云清澜顿了顿,又抬手伸向旁边,将云青风的那杯也一并喝了下去。

柳莺飞看着云清澜的动作眼眶一红,哽咽间微微舒出口气,才又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愿爹身体康健,年年岁岁寿比南山。”

“嗯。”

过了片刻,云杉才沉沉的应了一声。

他一头银发越见地白了些,下巴上的胡须却如银针粗短坚硬。

云杉素来寡言少语,脸上更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在首位端坐良久,才拿起手边酒杯一饮而尽,雄厚的声音苍劲如洪钟:“除旧迎新,你们这几日忙里忙外多有辛苦,早些歇息。”

说罢便站起身,一步一步回房去了。

云杉身杆笔直,那离去的背影更是宽阔如山岳般不可逾越,却又自脊梁深处缓缓长出股无言悲凉。

云清澜静静看着,心中亦是不免感伤。

柱国将军金戈铁马,扬名立万,身上背的,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荣光;可他中年丧子,晚景颓唐,暮年捱的,也是无数人避之不及的凄凉。

“澜儿。”

云杉走后,桌上只剩柳莺飞母女二人。留在府中过年的家仆也都四散被遣去休息了,柳莺飞唤着云清澜的乳名,语中带出零星的雀跃。

她那尚还盈着水雾的眸子亮起光泽,神秘兮兮对云清澜道:“风儿留了礼物于你。”

云青风留给云清澜的,是一只白玉冠簪。

弱冠之年,云青风远去达腊,将这本属于他的冠簪和自由,一并送给了云清澜。

这是云清澜二十年里头一次走在年三十的中元大街上。

无边寒气似乎都被人们的热情冲散了,原本空旷的中元大街上彩灯高挂,沿街摊铺连成长龙,行人如织,捧着糖人的稚子穿行其中,每每从云清澜身侧跑过,就连空气都荡起笑声。

连日来压在云清澜心头久积的沉闷似乎也在此刻消散了,她混入人流,随着行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灯火通明的街市上。

耳畔尽是不绝于耳的叫卖声,虽嘈杂一片,可云清澜的心情却莫名舒畅起来,她侧耳听着周围人嬉笑怒骂的动静,忽地听到一阵熟悉的叫喊声。

“洛阳仙茶!一钱银子十斤!”

洛阳仙茶?

云清澜愣了愣,依稀想起那日姚荣远来云府道贺时,曾特意炫耀过吕莲生送到府上的洛阳仙茶。

传说洛阳仙茶千金难求,怎会出现在这中元集市?竟还卖的如此廉价?

云清澜好奇走近,那站在街边的摊贩就眼尖地迎了上来:“公子,咱这可是有名的洛阳仙茶,量大管饱,一钱银子十斤!公子要不要试试?”

量大管饱?竟会有人这样形容仙茶?云清澜抬眼看去,却见那摊位上摆了几个硕大的麻袋。

夜里偶起凉风,似是怕把仙茶吹散了,那几个麻袋都被绳子束着袋口,叫人看不见其中情形。

“你这真是洛阳仙茶?”云清澜有些狐疑。

“那还有假?”摊贩绕到麻袋后,又拍着胸脯道,“童叟无欺!”

一旁卖花灯的摊贩却突然噗嗤笑出了声:“公子买仙茶,倒不如买我这花灯,看得明白,拿着喜庆!”

卖花灯的摊贩话里有话,云清澜还未听出其意,这仙茶摊贩就恶狠狠地剜了那花灯摊贩一眼:“你卖你的灯!抢我仙茶的老爷做什么!”

“怎地,街上人来来去去,站在你面前的,难道就都是你一个人的老爷啦?”花灯摊贩不服气,鼻子一哼就顶了回去。

这二人似是相熟的关系,竟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嘴来。云清澜听了会,待他们二人斗罢才摸出一钱银子递过去:“要一些。”

看着云清澜手中那一钱银子,仙茶摊贩两眼一亮。

不多时,一只被装的半满的麻袋就咚地一声放在云清澜面前:“公子,十斤仙茶 ,您拿好!”

云清澜看着眼前硕大的麻袋两眼微瞪——竟有这么多。

“公子?公子?”

见云清澜愣神,仙茶摊贩伸出手在云清澜眼前摆了两下,紧接着又递来一杆铁秤:“十斤仙茶,只多不少!您要怕不够,大可以自己再称称看!”

“够了,够了。”云清澜口中喃喃,她是没想到十斤竟有这么多。今夜外出本只为闲逛,眼下看竟是要扛着一个麻袋回去。

云清澜俯下身,解开袋口被系紧的麻绳,两手来回拉扯几下,束口的麻袋大嘴一张,就露出其中情状来。

她定睛朝里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这里面黄糟糟黏糊糊的,那里是什么仙茶,分明是油茶面。

“你这哪里是仙茶,分明是诓人。”

云清澜如实以告,可那仙茶摊贩却像被踩了尾巴似地叫了起来:“公子怎地这般说话!我说是洛阳咸茶,又不是洛阳仙茶!”

仙茶摊贩语声高亢,登时引来一片侧目。

不等云清澜接话,那仙茶摊贩就又气呼呼道:“公子只说要买我的茶,又没说打开看,如今钱货两讫,怎的又来说我诓人!”

摊贩颠倒黑白的功夫十足,云清澜眉头微皱,除了先前在郑老伯那处买梨,她还从未在集市上买过其他东西,不知这等可以事先打开瞧一瞧,更未曾与外人有过争执。

再加上这摊贩油嘴滑舌,云清澜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接话。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正此时,耳畔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

一道素白人影在云清澜身侧站定,云清澜却登时浑身都僵硬起来。

余光里那人影衣袂翩跹,清冷声音裹在迎风招展的软白衣袍中:“假仙茶之名谋取私利,若是告知户部,不知又当如何。”

洛阳仙茶天下闻名,更是武朝皇帝亲用的极品。如今竟被一群市井小民用做噱头招揽生意,此事若上面怪罪下来,这大不敬的罪,谁也担不起。

这男子剑眉凤目,周身气质冷然如冰川,语气虽说波澜不惊,却仍旧骇得那仙茶摊贩一愣。

见他神色淡漠凛然不似玩笑,这仙茶摊贩也极快地反应过来:“哎,这位公子说的哪里话,我们就是小本生意,哪敢跟圣上扯上关系。这咸茶就是洛阳那里运来的油茶,小人一时口误出了错,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跟小人一般计较。”

仙茶摊贩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摘下隔壁摊上的一只花灯。

无视那花灯摊主“这是我的灯”的叫骂,仙茶摊贩将花灯双手呈递到云清澜面前,弓着身子赔笑道:“公子您看,您买我这咸茶捧场,我再送多您一盏花灯如何?”

花灯华光流彩,映出云清澜眼底一片斑斓,她愣愣地说不出话,身旁那人就微微侧身偏头看了她一眼。

而后,一截修长手臂掠过云清澜鼻尖,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弯,就将那悬在半空的花灯接了过去:“也好。”

有了白衣男子这句话,那仙茶摊贩终于才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恰巧摊前来了新客,他高应一声,就又扭头招呼生意去了。

花灯自眼前缓缓划过,云清澜顺着花灯望过去,烛影重重的花灯后,映照出一个身如劲松,面如冠玉的男子。

“云将军,别来无恙。”

白衣男子见云清澜看向他,就眉眼微弯,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有如鸾丝卷银刃,且冷且柔情。

凝在男子身侧的寒冰骤然层层破碎,温润如水的气息便自其身上向云清澜包裹而来。在那柔柔眸光的注视下,云清澜只觉灯中烛影更甚,叫人眼花缭乱,扑朔迷离。

“五皇子。”

半晌,云清澜才听到自己恍若梦语的声音。

纤云玉子归来处,月影寒霜两不知。

秦朝楚将花灯放在云清澜手心,又俯身提起脚边的油茶麻袋。

车水马龙的中元长街上,一白玉似的公子正手提花灯缓缓而行。那公子看着衣冠楚楚,可身上却总透出股不自觉的紧张局促,而他身旁则不疾不徐地跟着一个更为矜贵冷漠的男子。

那男子眉目疏冷,一袭素白长衫更衬出几分出尘脱俗,手中却提着一只灰扑扑的麻袋。

看上去总叫人觉得有几分怪异。

云清澜攥了攥手中花灯,恍惚间突然想起,秦朝楚已经是稷元太子了。

“太、太子殿下。”

云清澜抿抿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前几日还在风雪交加的衡芜山里刀剑相向,如今却并肩走在除夕夜的中元灯街。

虽说如今两朝是友非敌,可一国将军和另一国即将前来和亲的太子走在一处,看来看去,也很难不叫人生出别的心思。

“云将军大可不必叫我太子殿下。”

很熟悉的一句话。

二人皆是一愣。

想起老树枯枝上的后半句,云清澜耳尖微红,却听秦朝楚缓缓开口,嗓中带出愉悦的尾音:“叫五皇子便可。”

云清澜悄然松了口气。

“青风听闻五皇子曾定于年后访朝和亲,五皇子十年回朝实属不易,眼下才至年关,五皇子何不在朝中多待一些时日,怎么这么早便来了?”

云清澜看着秦朝楚,眼含疑惑。

“云将军何时改名叫青风了?”

秦朝楚却答非所问,声音乍听起来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丝丝沉郁。

云清澜抿抿唇,街上人来人往,她自不会以真名自称。

秦朝楚倒也并未真在这件事上纠结。

顿了片刻他声线渐软,又顺着云清澜方才的问题温声道:“访朝一事事关重大,未免途中生变,在下回朝后与父君朝臣商议一番后便匆匆启程了。原定于年后抵达,可这一路风和日丽,如今早了一两天,也在情理之中。”

可前几日分明还在下雪,但云清澜点点头,却没有再应声。

太子访朝,两国谈判,其间不知要有多少勾心斗角的算计。这般节骨眼上,秦朝楚即便要提早来京都有什么动作,自然也不会如实相告。

“那云将军,又因何来这街市?”

云清澜不说话,秦朝楚就再度出声,那声音温润柔和,既唤她云小姐,也叫她云将军。

客客气气矜持有礼的三个字从那副薄唇里吐出来,却总带着几分勾人意味。

秦朝楚指尖勾着麻袋,脚下步履轻盈,看起来是心情不错。

“家宴方罢,出来走走。”

花灯在手下滴溜溜地转了个圈,云清澜低头看着空中旋出的烛光流火,如实道。

“除夕之夜,合该团圆。”秦朝楚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云清澜心道这番话许是引得秦朝楚又起乡愁,她自觉言语伤人,便又不吱声了。

云清澜走的很慢,时不时就有路过的货郎上前来吆喝,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小玩意,见云清澜一身锦袍不似凡物,就颇为殷勤地凑上来。

“公子,来一个吧?”

一捆红艳艳的山楂果突然毫无征兆地捅到云清澜面前。

卖糖葫芦的老汉冻得鼻头通红,他摘下一串糖葫芦递到云清澜跟前,两眼就紧跟着眯成一条缝,笑的宽厚慈祥。

“来一个。”

红果如火缀在深夜,云清澜还没来得及应声,秦朝楚就温声笑着从那老汉手中将糖葫芦接了过来。

没想到稷元五皇子身娇体贵,锦衣玉食,竟也会喜欢这些。

云清澜眼中露出惊诧,眼看着糖葫芦从老汉那里到了秦朝楚手中,可辗转一圈,最后竟又被递到自己面前。

云清澜一愣,迟疑半晌才缓缓接过。

那只葱白的手提惯了剑,此刻捏着糖葫芦竟透出些局促和紧张。

兄长虽然疼她护她,可却也从未给她带过这等···稀奇的东西。

“云将军不妨尝尝看,民间的东西虽看着普通,吃着却很甜。”见云清澜盯着糖葫芦愣神,秦朝楚就又淡笑着开口。

这般晶莹剔透,如玉挂琉璃,竟是用来吃的?

云清澜将信将疑地在最顶端的红果上小小咬了一口。

浆黄清透的外壳碎于唇齿,其下红果酸而不涩,浓浓蜜意当即在口中化开。

啊,真的很甜。

云清澜在心底小声说。

红果入口,连云清澜自己都不知道,那一路走来若隐若现纠在一起的眉头,竟在这酸酸甜甜的味道里缓缓舒张开了。

秦朝楚定定看着她,眼底仿佛盛了星。

“再要一些。”

等云清澜回过神来时,秦朝楚已经抱回了整整一捆糖葫芦。‘

只见他一手抱着个草靶子,另一手拎着个灰黄麻袋,二者一左一右地将他夹在中间,浑身上下的矜贵气质登时都被散了个干净。

“五皇子,你···”

秦朝楚的神情惯常淡漠,即便是在云清澜面前显出温润,那唇角微勾,就已然是温柔至极。可此刻的秦朝楚,却眉目疏朗,笑意吟吟。

“云将军,可要去走亲访友?”

走亲访友?

云清澜愣了愣,她在这京都二十年里足不出户,哪里会有什么朋友。

可顿了片刻,她的眸光却又重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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