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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抽刀断水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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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抽刀断水

在绝对的兵力差距面前, 任何把戏都无济于事。看着霍丞川离去的背影,云清澜就暗自叹了口气。

衡芜山下与稷元对垒,她还能借着唐干引对军中不甚熟悉而与其多方迂回寻找机会, 可如今与知根知底的赵骞关对上,京都城外一马平川, 她又能耍什么把戏?

云清澜沉默不语, 而此刻, 更让她心如刀割的, 是单雄飞临走前说的那几句话。

将门之耻?卖主求荣?

她于众目睽睽下叛出武朝,此番不论结果如何,她云清澜, 都确凿无疑的是一个背主叛国的人了。

那日后的史书上又会怎么写她和云家?

是说云家满门忠烈, 世代忠良,最终毁于一云家逆女之手, 还是说云家本就大奸似忠,拥兵自重, 和季家一样的鼠辈偷天?

单雄飞方才的话虽说的难听,可云清澜今日之言行在军中其他将士眼中,大抵也都并无二致吧。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云清澜此刻,约莫明白当年季鸿儒万分之一的心境了。

云清澜兀自沉默着, 秦朝楚就于寂寂中偏头看了她一眼。

“云小姐何以持枪?”

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 还是那个被秦朝楚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可这次秦朝楚却只问了前半句。

拨云见日似的, 云清澜低迷沉闷的思绪就在这没头没尾的一声轻问中缓缓滞了滞。

她以为她在诏狱中就想清楚了, 可如今再看, 云清澜却又霍然有了新的答案。

扬不扬名,重要吗?

云清澜眼前浮出田埂路头那被华霜提在手中迎风飘摇的纸灯。

她拔剑护民,登高而立,是为了做个被万人供养的战神吗?

不,不是。

她不是祖父,不是兄长,云家祖训严令将门之责乃保家卫国,可她却没有非守不可的荣誉,亦没有不可抛弃的名节。

她的剑,只为她心中的百姓而舞。

不为任何虚无缥缈的意义。

所幸赵骞关已于城门前将她和云家及龙虎军间的关系撇了个干净,那这亡国背主的骂名,由她一个人背,足矣。

云清澜回过神来,眸底重又生出光,她扭头看向秦朝楚,可还未来得及说话,二人间就忽又横进一道清脆的叫喊声。

“小姐!”

笛灵不知去做了什么,自城门处匆匆跑来时那鼻尖袍角上都沾着灰,原本齐整的发髻因一路小跑被颠得乱了些,还烧焦似地打着卷儿。

她气喘吁吁地在云清澜面前站定,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云清澜一眼,见云清澜面色如常,心中才稍微舒出一口气,继而喋喋不休道:“周倦那个死人脑袋,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今日在城门前给小姐这样的难堪,待日后笛灵拿了他,非得是要好好教训一顿!”

周倦是云青风的近侍,笛灵则自小就跟在云清澜身侧,二人各为其主,如今周倦为了云青风的名节让云清澜成为众矢之的,笛灵听说了,自然也是咽不下这口气。

“无妨,兄长赤诚保国,光风霁月,也不该因我背负这骂名。”云清澜淡淡应了一声。

有乌瞿城之事在前,云清澜如今面对笛灵时就无论如何也再生不出脾气,更何况这世间因果是非,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到了这一步,其实也早没什么必要再去争论个中细节,如今笛灵既还愿意想着她,那云清澜也就任由笛灵跟在身边嘘寒问暖,如此,她身边也还有个人气。

“只是如今单将军携营归京,此消彼长,明日之战怕是棘手。”云清澜叹了口气。

霍丞川说的没错,如今汴州这批粮食确实是她最大的依仗,有这批粮食在,至少能保四营将士和难民无后顾之忧,可若无足够的兵力与赵骞关抗衡,那云清澜和这批粮食在李玄臻和吕莲生眼里,也无异于待宰的肥羊。

“这有什么好急,”却听笛灵不甚在意道,“那单雄飞不知死活,走便走了,咱们的大队人马,且都还在后面呢。”

“笛灵。”却听秦朝楚冷不防叫了笛灵一声。

笛灵霎时住了声,紧接着也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心急口快说漏了嘴,她转动着眼珠看了面有不虞的秦朝楚一眼,随即吐吐舌头,就又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大队人马?云清澜闻言眉头微蹙,再想笛灵方才跑来的方向,和那一身带着烧焦味道的土灰,她心中生出不妙,又转而看向秦朝楚:“五皇子?”

“没做什么。”听见云清澜唤他,秦朝楚就复又勾起嘴角,“不过是叫笛灵去城中放了几把火。”

放火?这个时候在京都城中放火,云清澜就是不用想也知道秦朝楚都烧了些什么。

她当即不赞同道:“五皇子将城中的余粮烧光,又叫城中的百姓怎么办?”

她是要护城外难民一方安宁,却也不是要把城中的百姓都逼上绝路。

似是料到了云清澜会有此反应,秦朝楚面色不变,只又道:“城中无粮,百姓自会往有粮处去,更何况即便城中有粮,这些粮食能不能吃到百姓的肚子里,也是要两说的。”

汴州粮食迟迟不进城,京都城内的境况立时就捉襟见肘起来,再加上连日来城外叛乱,动荡之下城中存余的粮食自然是要优先供给给城中的龙虎军。

眼看着被秦朝楚带领的难民久攻不下,如今又有云清澜加入,白天不知是谁,就转手给李玄臻递了个全民皆兵的折子。

于是李玄臻以征调之名,将城中各家各户的粮食都收拢到一处,后又派重兵把守,规定城中每人每户每日只能分得一顿的口粮。

若是粮食不够吃,百姓也可自选加入禁军或龙虎军,待队伍壮大,一举歼灭城外叛军,汴州粮食到手,京都城自然有得救。

李玄臻想的容易,只是这计策,被逼到绝路的秦朝楚和城外难民用得,可被养在皇城脚下的百姓却用不得。

这些百姓原本安安稳稳地呆在城中,城外哭天抢地地争粮食,但他们还有那么一口吃的,火就烧不到他们头上,他们自是安安分分地当他们的良民。

可如今皇帝一扭头,竟让他们上场打仗?那这跟城外那些难民又有什么分别?!

再加上这些城外的难民本就是城中百姓的亲友旧识,先前怕引火烧身,可如今他们自身都难保,如此境况下,那些原本被压制在心中的不平和怒火,自然也要全都一股脑的爆发。

是以粮食征用,李玄臻此举无异于抽刀断水,严苛的管理和分配制度下不仅难以安定民心,只会让城中愈发混乱。

而秦朝楚那火上浇油的一把火,则烧掉了城中百姓最后的顾忌。

李玄臻本还可以靠每日那一顿粮食吊着民心,可如今眼看着粮仓被烧,再加上今夜吕莲生为放城外有心归属的龙虎军进城夜开城门,城门大开下一片混乱,难保不会有走投无路的百姓夜奔到云清澜这边来。

民为君本,届时龙虎军守着一座空城,那李玄臻的皇位,也就快要名不副实了。

听闻城中的境况,云清澜不由得一阵默然。

李玄臻此举,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出色成熟的帝王。

甚至她开始不由得怀疑,武昭这太平盛世的三十七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百姓之所以拥护王朝,是因为这个王朝能给他们带来安稳,可如今连皇帝自己都要逼迫自己的子民,那又叫百姓如何再虔诚地供奉他?

按秦朝楚所言,京都城中并没有太多的粮食,若非如此,李玄臻想来也不会出此下策。

云清澜抿抿唇,只是秦朝楚没有说的是,他借着战乱之因将这些城中百姓引到城外,难道就没有抱着让这些城中百姓领粮充军对抗龙虎军的意思?

先前城外混战,难民以肉身和禁军相搏,其形容惨烈,固然是不得已而为之,可如今她既带着龙虎军接管此地,那就万不该再让百姓因此受戮。

不过如今也尚还未有稷元军队攻打武朝的消息传来,尽管兵力骤减,但有霍丞川的四营驻守此地,这里还不是他秦朝楚说了算。

云清澜默了片刻,又问秦朝楚道:“五皇子,如今武朝已渐失民心,大势亦非人力可为,但清澜还是想问一句,此番大旱饥荒非只发于一处,武朝境内百姓难民数以千万,对此五皇子或稷元可有良策?”

即便有秦朝楚在这里挡着,可武朝饥荒再逢内乱,千载难逢的机会秦雄不可能就此放过,稷元的铁蹄终究是要踏足武朝。

可覆灭武朝是一回事,百姓们的生计却是另一回事,眼下云清澜虽手握汴州米粮,但杯水车薪,难以顾全武朝大局,但若稷元入武后也难以应对此等局面,届时武朝百姓无国无家,饔飧不继,那才是真的被逼上绝路。

一句“清澜”,听的秦朝楚顿时眉眼弯弯,他眼底泛起柔柔水色,也不甚在意云清澜语中对其的防备,只温声道:“稷元早在年前就已穷全国之力筹粮,年关过后一路由北向南施粮赈灾,算算日子,此刻大约已经过了豫州了吧。”

谁有粮,谁是娘。

武朝百姓在大灾之下被逼到绝路,如今稷元雪中送炭,百姓必将心怀感激,在加上豫州本就偏远,即便有什么消息,只怕也很难及时传回朝中。

蚕食武朝边境,煽动京都内乱,稷元此番果然是筹谋已久。

云清澜敛下眉,若有所思,怪不得朝中一直没听到动静。

云秦二人又闲话几句,多日未见,秦朝楚满心想与云清澜多呆一会,可满腹的柔情说出口,云清澜却是心事重重,久久不见动静。

“抱歉,”云清澜回过神,面露歉意,“五皇子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一些闲话。”秦朝楚眉眼又弯了弯,“云小姐这些时日太累了。”

云清澜闻言怔了怔,秦朝楚就又接着道:“明日约莫还有一场硬仗,届时人多事杂,又要耗费不少精力。眼下还有几个时辰,云小姐还是多休息。”

说起明日城门会战,秦朝楚神色平淡,看样子是笃定了城中百姓今夜一定会来。

云清澜又想起霍丞川方才的话,霍丞川不愿让四营将士白白送命,难道她就应当让百姓们上去送死?

云清澜没有接秦朝楚的话,只低应了一声,便与其作别了。

四月的城郊夜里是一片清爽凉意,云清澜独坐帐中,果然,到了后半夜,龙虎军驻扎的营地外就渐次响起此起彼伏的嘈杂声。

“云将军!云将军!”

营帐外乌泱泱地拥着一大片仓皇从城中连夜逃出来的百姓,他们伸长了脖子朝云清澜所在的大帐处张望,时不时地高叫一声。

云清澜闻声而出,拥在城外的百姓们看见她,又想起眼前这“云将军”并非真的云将军,就倏尔又重新安静下来。

“云将军。”寂静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是郑老伯一手拉着华霜一手拉着阿尧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云清澜,就两眼一亮,高叫一声。

云清澜应声走到近前,对上郑老伯满含激动的目光,转而又想起自己已在人前露了身份,嘴唇翕动两下,才低声道:“我不是云将军。”

却听郑老伯道:“咋?在我老汉家吃饭的不是你?”

云清澜一愣:“是我。”

“哎,那就对喽。”郑老伯笑笑,“你这娃娃眼神好,眼睛不会骗人,你就是云将军哩。”

云青风将军也好,云清澜将军也罢,老百姓认的,就是能保护他们的云将军。

云清澜心间生出几丝暖意,有郑老伯这热络的几句话,其余一众跑出城外的百姓就也跟着放松下来。

一怀抱幼儿的老妪上前几步,她身形枯瘦,嗓音沙哑,看着云清澜凄哀道:“云将军,我这孙儿已经两天没吃上饭了,军队里不要我这老婆子,老婆子实在是没有办法!听说云将军这里还有粮食,就想舔着脸来求云将军给我们发点粮食——求云将军给我们发点粮食!”

老妪一边说着,就一边抱着孙儿在云清澜面前跪了下来:“老婆子我,我还能做饭!只要云将军不嫌弃,老婆子能给您和大家伙儿做饭!”

云清澜上前几步,还没来得及扶起老妪,就又听另一个看着精神些的壮汉紧接着道:“云将军,陛下说您要造反,还说您是祸国殃民的叛逆,您真的要造反吗?”

壮汉说完,人群中当即就有人气愤道:“造反就造反!从去年到今年,武朝已经旱了一年多了,咱们吃不上喝不着,他倒是把飞仙台盖的亮堂!陛下他早就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可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想去打仗!”又有胆小的接上了话,他看向云清澜,“云将军,我们、我们愿意跟着您!但您、您也会让我们去打仗吗?”

百姓七嘴八舌,看向云清澜的目光有恐惧,有期待,有怀疑。

云清澜默然看着眼前乌泱泱的百姓。

他们本在天子脚下安居乐业,可如今灰头土脸,狼狈落魄,一个个携老带幼,全都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

云清澜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才抬手招来一旁站着的一名四营将士:“带他们去安置一下。”

···

第二日,寂静一夜的京都城门缓缓打开,赵骞关带着全副武装的龙虎军将士自其中列队而出,他们阵容齐整,神情肃穆,可放眼望去,空荡荡的城门外,竟只有云清澜一人。

一人一马,持剑而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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