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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八章 初心不改

书名:大清宰相厚黑日常 作者:时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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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八章 初心不改

“李大人,李大人?”

“您这是怎么了?”

“李老大人,这答卷录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要知道,丙戌科的答卷录已经全数刊印好了,李光地不管这个,上面的大臣们都说这个没有问题,怎么李光地现在……

李光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断然道:“这不是胡闹吗!”

“这……”

众人是按照之前顺天贡院那边抄回来的答卷,照着将书册给排好的,却没怎么看过,每年都在印,他们又不是读书人,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差错?

可李光地是大学士啊,他这边都说了胡闹,难不成真的是出了什么问题?

众人都迟疑地看着。

李光地这边却是气得不行,全是胡闹!瞎胡闹!

还以为张廷玉自己心底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会儿这答卷录怎么可以这样编?

不管是乡试还是会试,答卷都是要刊印出来的,一般来说是按照乡试会试的名次走,解元或者会元的答卷放在首位,也就是说今科会试之后刊印的答卷录,放在最前面的应该是施云锦,可李光地刚刚扫过去,就看到了一个完全不知道的名字!

答卷录头名安徽桐城戴名世?!

这怎么乱刻呢?

施云锦的答卷哪里去了?

这个戴名世又是怎么回事?还跟张廷玉乃是一个籍贯!

简直是胡闹啊……

李光地拿着书就要去找张廷玉,可这才想起张廷玉根本不在南书房,今天举人们宴请考官,张廷玉哪里有时间往宫里走?

一时之间,李光地犯了难了,只问道:“今科答卷录可都已经放下去了?”

“回李大人的话,都放了。”

下面人一回,李光地就眼前一黑,几乎晕倒过去。

甭说是李光地年纪大,承受能力不大,就是年纪轻轻的举人进士们,这个时候也只有震骇的份儿!

好家伙,这个压在今科会元施云锦答卷头上的人是谁?!

放榜之后,竟然有人的答卷被放在会元前面?

开什么玩笑啊!

只翻开第一页,没看到施云锦的,众人便是一愣,紧接着看见个奇怪的“戴名世”,这不就是那个考试考到一半,跑出去喝花酒的那个狂士吗?

这样的人,竟然敢排在会元前面?!

普通的士子都愤怒了,范琇的运气是嫉妒不来的,施云锦等人的才华也是羡慕不来的,可是这个戴名世又算是什么玩意儿?

施云锦自己看见那答卷录,以为这一次总该自己出一回风头了,结果满面笑容地一打开答卷录,所有的笑容都僵硬在了。

答卷录头一个,竟然不是他。

丙戌科的会试,名声不是他最大也就罢了,本来施云锦就觉得自己比不上张廷玉,至于范琇,说他是幸运,也不如说他是倒霉。

可戴名世算是什么?

就这种人的治学态度,也敢压在自己的头上?

答卷录乃是贡院那边按着主考官的意思抄录过来的,必定就是张廷玉的意思!

也就是说,张廷玉觉得这个戴名世才应该是第一名,而不是施云锦!

张廷玉到底要闹出多少幺蛾子来才甘心?

非要众人提心吊胆,才能显示他的本事和能耐不成?!

不过毕竟张廷玉厉害,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索性耐着性子去看戴名世的答卷。

一看,就看出了端倪来。

当初张廷玉原本在第一场阅卷结束之后,就想要将这一张答卷点为头名,甚至其余的几个考官也没有什么意见,大家都觉得这一张答卷很好。

可偏偏,第二场考试和第三场考试的答卷之中,都没有出现这个人。

后面一核对才知道,这个戴名世只参加了头场考试,不曾参加过第二场和第三场,几名考官只有痛惜的份儿了。

张廷玉知道之后,差点气得扔了笔。

这戴名世乃是有高才之辈,就这么让他名落孙山是不得已而为之。

彭会淇等人也没有要抬举戴名世的意思在那儿,反正会试的规矩就在这里摆着,后面没有成绩,前面答卷再好也不能上杏榜。

所以戴名世肯定没办法上去了,然而张廷玉不甘心啊!

这么个有才学的人……

所以最后,张廷玉力排众议,干了这么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竟然把只考过一场、完全没办法上杏榜的戴名世的答卷,放在了会元施云锦的答卷上面!

刊印出来的时候,自然就是李光地看出来的那个效果了。

这无疑就是告诉世人,今科会试,戴名世才是他心目之中的会元!

对于落榜的戴名世来说,这是完全想不到的一个殊荣。

他人都已经要离开京城,却在最后驿站上面看见了人带过来的答卷录,在看到自己的答卷竟然被放在第一个的时候,戴名世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他这半生潦倒落魄,著书为生,考了多少年的举人都没中,本来今年答完头卷,便以为肯定如往年一般,正好酒瘾犯了,干脆交卷出考场,直接喝花酒,醉生梦死去了。

杏榜放了之后,戴名世也没怎么关注,顶多看了看范琇的答卷。

戴名世甚至没有去看看自己的答卷,也懒得去领,根本不知道张廷玉在他答卷之中,提了颇多溢美之词。

而今骤然听见这消息,戴名世怔然半晌之后,竟然放声大笑起来,将手里的酒壶朝着驿站角落里一扔,抢过了路人的马匹,便道:“戴名世借马一用!”

被借了马的人原本是满腔的愤怒,而今忽然听见“戴名世”三个字,顿时愕然无比。

一时之间忘记阻拦,竟看见戴名世驰马而去,竟然又回了京城!

“这就是戴名世?那个只考了一场,却在答卷录上压了会元施云锦的戴名世……”

是啊,就是这个戴名世。

顾怀袖坐在屋里翻着答卷录,也是被张廷玉的大胆给震惊了一回。

今科的会元,也真是足够憋屈。

张廷玉这差事是办漂亮了,可人也是得罪了不少。

不过反过来想,这些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最后都能成为张廷玉在朝中的大助力。

人生有几喜?

也不过就那四件大事罢了。

想着,顾怀袖就伸了个懒腰,朝着外头走。

园子里,彭氏刚好朝着这边走,她身边不少丫鬟都捧着礼物,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二嫂,您今儿终于出来转转啊。”

“我每一日都在出来逛,只是没碰见你罢了。”顾怀袖笑了笑,实则是彭氏从来不想往这边走动,你这是?”

“今科家兄也上了杏榜,多亏着二爷提携,前儿哥哥叫我来给你送东西,还望二嫂不要嫌弃。”

彭氏前一阵还不高兴,担心得不得了,可是现在府里谁不恭维她?

兄长即将成为进士,可以说是风光得意,彭维新会试排名如此考前,想必殿试二甲是下不了的。中进士,简直如探囊取物一样简单。

只是顾怀袖扫了彭氏后面跟着的丫鬟手里那些贵重的礼物一眼,却道:“都收回去吧,原本你哥哥便是凭借着自己的本事被录了的,与二爷没什么关系。阅卷的时候,谁又知道那是谁的答卷呢?要说仰仗着二爷,那是要陷二爷于不忠了。”

彭氏忙道:“何至于如此严重?不过只是妯娌间送些东西罢了二嫂若是不收,这就是不给弟妹面子了。”

“……这个面子,我给不起。”

本来张廷玉身上是非就多,他有他的成算,顾怀袖有顾怀袖的事要办,根本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贸贸然收彭氏的东西,谁知道往后会怎么传?

可以说是妯娌间的礼物,也可以说是彭维新叫人贿赂张廷玉。

两家本来就是姻亲关系,哪里又说得好那么多?

想想,顾怀袖只能拒绝。

彭氏却觉得顾怀袖是油盐不进。

今日这东西,其实都是她兄长托人送进来的,希望以后能得了张廷玉的帮助。

可现在顾怀袖竟然还摆着架子不肯收,这不是打她脸是什么?

若是让兄长知道,她在这府里,连个让顾怀袖收下东西的面子都没有,如何能在娘家长脸?

一时之间,彭氏垂下头,眼底带了几分委屈的泪意:“二嫂好歹收下一点,只说是妯娌间的礼,并不要告诉二爷的,反正只是弟妹的一片心意。=您何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不是我不收,是不敢收。你今儿还是回去吧,若是往后能照应他,二爷肯定会照应。”

顾怀袖着实怕她心生芥蒂,又牵连得张廷玉兄弟等人伤了感情,所以说话还算是客气。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还说送什么礼,这却是要跟咱们见外了。”

听了这话,彭氏再不好说什么。

要逼顾怀袖收礼,这不是承认自己是个外人吗?

她心里不高兴,好不容易叫了丫鬟们来,带了这许多的礼物,又要败兴而归。

这二嫂,太不给人面子!

什么给得起给不起的,根本就是不想给罢了!

收个礼,能收出什么问题来?

彭氏是顿时怏怏不乐起来,她埋头撇了撇嘴,草草地对着顾怀袖一礼:“既然二嫂不收,那我便让丫环们将东西带回去了。”

说着,人便已经转身走了。

顾怀袖还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看着彭氏已经走了,这会儿心里也堵得慌,老觉得这彭氏说话跟呛着火药一样。

张廷玉录了与自己家有姻亲关系的彭维新,本身就已经很遭受非议了,算是“举贤不避亲”。

可现在一看就知道彭氏这东西不是自己的,她的嫁妆里也没有这样贵重的东西,更不用说是不是可能从张廷瑑哪里讨来的了。

张家向来家风简朴,张廷瑑那里不可能有这些。

唯一的可能就是彭维新送来的,彭维新哪里来这样多的好东西?

一个个都是长着嘴巴要吃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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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知这彭维新到底是个什么居心,若是张廷玉因为这件事沾上一身的泥水……

顾怀袖一下子没了逛园子的心情,索性直接回房等张廷玉回来。

张廷玉在外面吃了酒席,听着街头巷尾转眼又在说戴名世的事情,还想着事情可惜了,一回到府里,就见到顾怀袖拧着眉头。

“今儿这是又怎么了?”

“四弟妹未免也太拎不清了,你四弟到底看中了她哪点?”

顾怀袖还就不明白了,当初说娶就娶,张廷瑑自己说,旁人自然也没有什么疑议。

可媳妇娶进门这样能呛人,走时候那敷衍潦草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妯娌是有大仇,哪里像是个书香门第出来的闺秀?

顾怀袖平时对人也是有礼有节,除非遇上已经撕破脸和即将要撕破脸的人,才摆上一副泼妇模样,可这彭氏,难道是准备跟顾怀袖撕破脸了?

一想就来气。

顾怀袖揉着自己的额头,闭了闭眼。

张廷玉问了她怎么回事,得知又是彭维新,他也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不过平白来了大财,想必是有人已经开始拉拢彭维新了。

至于到底是谁拉拢,可还说不准。

“静观其变吧。”他拉着她的手,只道,“男主外,女主内。如今我也算是站稳了脚跟,只想让你在家里吃吃喝喝,什么也不用操心,什么也不用算计……早些年的苦,都是你替我熬下来的,如今换我为你遮风挡雨……”

“最近天气还不错,不必你为我遮风挡雨。”

顾怀袖原本不大好的心情,只被他这样一副貌似深情的表白给搅了。

她探了一口气,便道:“原是你我一体,说那么多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养了外室,刻意来哄我。”

张廷玉立刻指天道:“我可是忠心耿耿啊,当着夫人的奴才,万世也不敢背叛的。”

“……油嘴滑舌。”顾怀袖笑,“不过那个戴名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今科会试答卷录第一人竟然是一个没有上杏榜的落榜考生,端怕是上榜的无数人都觉得脸疼吧?

顾怀袖也是担心出事罢了。

张廷玉却是胸有成竹:“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拿着答卷来找二爷理论,你看二爷怎么奚落他……”

“二爷,外头有个人说要找您……”

阿德没注意张廷玉在屋里跟顾怀袖絮叨什么,进来就报了一句。

张廷玉顿时愣住,与顾怀袖对望一眼。

顾怀袖立刻就笑了:“别是那施云锦来找你理论了吧?”

作为一个会元,今年未免也太憋屈了。

张廷玉却摇头:“施云锦这人还算是个聪明人,不会自己跑来找不痛快的。阿德,那人递了名帖吗?”

“没递名帖,不过他自己说是戴名世。”阿德记得,似乎是这个名字。

“戴名世?”

张廷玉一听,眉头就皱了。

尽管戴名世今年落榜,可却是答卷录的第一人,这怎么也算是殊荣了。

所以,戴名世肯定也算是张廷玉的门生。

能得主考官这样提拔抬举,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这戴名世落魄不得志,混迹于秦楼楚馆之间已经有许多年,原以为一辈子都不能中试,结果今年忽然被张廷玉拔起来,虽没中杏榜,可到底名传京城,想必不久之后大江南北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只考了一场的狂士。

戴名世驰马而归,就是来拜张廷玉的。

他在外头等了许久,里面才有人来传话,说二爷请他里面见。

一路进门,绕过影壁,一直进了堂屋,戴名世就看见了站在堂前,手里端着茶,背对着门外,却抬头看堂中一幅字画的张廷玉。

戴名世站在门外便拜:“学生戴名世,见过张老先生。”

张廷玉听见声音也没回过身,只笑了一声:“一路奔来,戴举人不曾被沿路的臭鸡蛋和烂白菜扔满身吗?”

一个落榜的人,竟然也敢占着答卷录的头名,若张廷玉是别的贡生,怕是早在半路上准备好了无数的鸡蛋,管它好坏全部扔到戴名世的身上去。

说实话,戴名世生平没怕过什么人。

可今日他有些心虚起来。

到底还是人家张老先生提拔自己,若是他规规矩矩地将后面两场考完,即便不是今年会试的头名,也该在前十。

只可惜,有了会元,有了亚元,甚至还有了一个九名半范琇,独独没他戴名世。

戴名世再狂,对功名利禄也有渴望的,如今失之交臂,又名扬京城,想想都是心中苦涩。

如今扬名越广,戴名世心中就越苦。

真真是悔不当初,可世上哪里又后悔药卖?

戴名世内心里长叹了一声,也唯有摊手摇头,道一句“天意弄人”。

现在听见张廷玉这不冷不热的话,戴名世哪里不知道这是在讽刺自己?

一时之间,戴名世是羞愧不已。

他埋下头:“是学生狂妄,错失今科良机……”

“知道自己狂,便改改吧。”张廷玉掀了茶盖,动作风雅至极,只不紧不慢地说,“本是三名主考官都已经定了你的答卷为第一,甭管你后面两场答成什么样,会试与乡试一样偏重头场,后面的不要紧。可谁料想,已经将你的答卷点出来,勾上了,后面二三轮阅卷,怎么也没找见你……什么主考官,哪里有你本事?”

这就是活生生的讽刺。

张廷玉看着是恭维,可已经说得戴名世有些站不住了。

之前是谁说张廷玉随和没架子的?!

戴名世一路回来,也不是没听人说过张廷玉怎样,街头巷尾都说这一位昔日的状元、今科的总裁官,乃是个不畏强权、不在乎名利的随和之人,可现在戴名世琢磨了一阵,总归觉得不对味儿啊。

哪里随和了?

看着随和罢了,可说话一个个字只跟刀尖一样剜人心!

今年这样好的机会,戴名世没握住,落下了杏榜,只能说是自己作的。

太戏弄人了……

可偏偏张廷玉还专门抓着人的痛处说。

张廷玉要打的就是他这狂气,“人可有傲骨,不可有傲气。狂太过,实为傲。眼高于顶,目无下尘,都不大好。”

“我读你《南山集》,你自命为屈平,天下皆醉而你独醒。我却言,天下皆醒,而你独醉。安得一服清凉散,与尔解醒?今日捧你起来,摔你在地,你便该知自己错处无数。”

怕是历任会试这么多主考官,还没见过有人因为这种原因缺考?

喝花酒?

张廷玉是不懂了。

“我是怜惜你才,又想要敲打于你,才将你答卷命人刊刻于会元之前。如今,你可醒了?”

醒?

醉?

戴名世早已经醒了。

他在得知自己的答卷被放在会试头名之前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老先生所言,于学生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学生知错。”

张廷玉侧过身子看他,只叫阿德端茶上来:“桐城老父叫舍弟带回来的桐城土茶,你也喝上一碗,即日启程便是。三年之后我桐城子弟,卷土重来未可知……”

终究还是同乡。

戴名世早知道张家,张家在桐城乃是第一的名门望族。

今年赴京科举之前,桐城之中的几个举人,还齐齐到张府门口拜了拜,虽则张英因为避嫌的原因不见他们,却都给他们赠言,要他们好学上进。

如今戴名世一喝这桐城小兰花,却情不自禁泪流满面,恸哭出声。

他喝完了茶,好不容易止住了情绪,又给张廷玉执学生叩师礼,这才离开。

“十年寒窗,一朝狂气,负了的终究是他自己……”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张廷玉将手里的茶盏往案头上一放,只把手这么一背,那影子斜斜拉在地上,便成为一道深深的剪影。

苍松翠柏,淡泊如初。

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迎之;天劳我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厄我遇,吾亨吾道以通之。

细细想来,他张廷玉其实从来没有变过。

身处名利场,野心如初。

☆、第一八玖章 开蒙日

三月会试一结束,取士二百九十一人,原本只是二百九十人,后来多了个“范九半”,因而多一人,不过杏榜名次最末依旧为第二百九十。

参加殿试者,有二百九十,原本位列第四的桐城方苞,因为其母病匆匆赶回桐城,无法参加殿试。

这一次,桐城来的两位举人,一个没参加第二三场,一个因为母病不能参加殿试,却都是抱憾。

当然,最抱憾的还是张老先生,桐城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啊。

施云锦、吕葆中、贾国维三人再中鼎甲,延续了会试时候的风光,骑马游金街去。

殿试之后,依旧如此热闹,可所有人记得的是会试时候一天一个炸雷一样消息出来的热闹,还有今年发生的种种稀奇事。

范琇答卷的抬轿,复选,张廷玉的批语,范琇的九名半,戴名世的压会元之才和二三场缺考,方苞与殿试失之交臂,林之濬所面临的峰回路转……

一个一个的人,一个一个将要在历史上留下璀璨光华的人……

都这样从顾怀袖的眼前过去,而她此前对他们的一切,其实都不甚了解。

会试录二百九十一,参与殿试者二百九,朝考之后选授庶吉士五十人。

范琇、林之濬、吴士玉等人,尽皆在其中。

新的这一批出来的人,都是张廷玉的门生,对着张廷玉要自称“学生”。

因着张廷玉在会试的时候就把风头出尽,人人都仰慕他高才,一声“张老先生”可谓是说得心服口服,恭恭敬敬。

翰林院之中顿时加入一批新血,加上原来倒戈到张廷玉手中的一半,整个翰林院之中倒有七成多的人已经归入张廷玉手中。

这一次会试,因为在范琇事情上处理失了分寸,八爷党损失惨重。

原本范琇本人真算不上是什么,可他性子开朗,能言善辩,乃有名士风度,交游广阔,可以说今年与范琇同年的考生都认得他。

八爷党原以为范琇这一回是爬不起来了,被张廷玉狠狠地摔了一跤。

哪里想到,张廷玉一转过身特不要脸的自己驳斥了自己,还在驳斥的文中建议将范琇放在了第九名和第十名中间。

得。

于是范琇成为了开天辟地头一遭地一个会试九名半!

这还了得?

范琇名气一传再传,已然完全超出八爷党的想象。

偏偏范琇此人特别爱交朋友,以范琇现在对八爷党的厌恶,自然窥见了其欺世盗名的本质。只弃之如敝屣。

现在与范琇交好的人,又怎么肯被八爷党拉拢?

八爷胤禩偷鸡不成蚀把米,真真心酸得厉害。

张廷玉后来跟顾怀袖说,真心疼八爷啊。

顾怀袖立刻斜睨他,笑而不语。

的确是心疼,一场会试之后,几乎将自己原本的优势全部转为了劣势,八爷也太拼了。

现在朝中前所未有地平静,张廷玉会试之后继续当着那“籍籍无名”的南书房行走,官阶又给降了回去,也算是让朝中大臣们瞠目结舌。

这会儿众人才算是明白过来,皇帝为了给张廷玉作面子,也是挺拼。

等到殿试朝考的事情完全忙完,收拾打点好新科的进士们,已经是七月底了。

皇上早早地往畅春园避暑去了,张廷玉也要跟着去处理政务,不过回来的时候总是跟顾怀袖讨论一个问题:胖哥儿大名怎么办?

现在大家都叫胖哥儿小胖,眼看着小子八岁多九岁了,还是该有个大名,开蒙入学塾了。

最近小胖子的自尊严重受挫,出去找小伙伴玩,人家都在读书,他年纪也大了,找不到别的玩伴。

这会儿,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早抱着书本啃了。

痛定思痛,忽然有一天,胖子不知道从他爹那里还是哪里,直接抱来了一本书,很正经严肃地看着顾怀袖,道:“娘,胖胖想读书。”

“……”

于是,整个屋里的人都默默看着他。

过了很久,顾怀袖抬手按着自己的嘴角,似乎压了一会儿才道:“真要入学塾,可就是大孩子了,以后要想着跟你爹一样金榜题名的,一辈子都要读书写字……”

“胖胖不怕!”

小胖子生怕他娘不答应,果断地一口说了,之后又跟没骨头一样,缠上来拽顾怀袖的袖子:“娘……您就让我读书吧……”

“读读读!回头来不许跟我求饶叫苦,若叫我听见,定让你爹拿戒尺抽你!”

做事最怕的就是没恒心,顾怀袖可先跟他说好了。

于是小胖子欢呼了一声,将书朝着天上一扔,双手举起来蹦跶。

然后顾怀袖就看见了这小子白白胖胖的肚皮,在马甲下面跟着小胖子一起抖啊抖啊……

她无奈地一掩面,虽然看着小胖子比年初的时候瘦了许多,可跟别的孩子比起来,还是很……

胖啊!

说起来,也是时候给改个名字了。

还要琢磨着请哪个先生给开蒙的事情……

张廷玉今天回来,扇子扇风都没办法减去燥意。

刚刚坐下就听顾怀袖说小胖子要读书的事情,他于是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眼看着这都要四十七年了,明年皇上又要南巡……我捉摸着,收网的时间还没到……”

“这还说着小胖子的事情呢,你怎么就让转到沈恙那烦人精的身上去?”

顾怀袖皱眉。

张廷玉道:“这不是接到消息说,那一位已经将盐从自流井运出来了吗?顺着长江贩私盐下来,可本事得很……今年浙盐区与两淮盐区之间的私盐流通更多,南书房每日里都堆着折子,不过我看皇上似乎不大在意。你知道现在江宁织造曹家那边当着皇上的眼线,到底皇上对私盐这件事是怎么看的,还要等明年南巡江宁织造府接驾了,才能清楚。”

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之前,沈恙还不能动。

他的大网已经撒下去很久了,只将那鱼苗养着在网里,等到鱼儿大了,轻而易举地就能将鱼给网住。

而沈恙,就是张廷玉网里的那一条鱼。

只是真正的渔夫不是张廷玉,而是皇帝。张廷玉只是当年撒网的那个人,现在他要站在渔夫的背后揣测渔夫的心思,然后在一个最利于自己的时机,告诉渔夫,这一把网收起来,肯定能网住大鱼。

问题就是时机很难把握。

不过,沈恙哪里有小胖子要紧?

这种事,急也急不来。

张廷玉道:“前一阵想了几个字,让小胖子自己选吧,在小胖子开蒙那一日,我广发请帖,请友人前来,小胖子自己在那一日选名字即可。想来,胖哥儿这名字叫不了多久了……”

的确是叫不了多久了……

因为……

咳。

最近顾怀袖这边在张罗着乔妙娘进门的事情,她是张廷璐的续弦,不过张廷璐要给她所有正妻该有的礼数。

府里上下难得又出这样一桩喜事,伴随着张廷玉节节高升,官运亨通,朝堂顺遂,府里的事情似乎也开始好转起来。

彭氏在彭维新之事后,便再没有什么动静。

左右都是他们四房过日子,好不好是张廷瑑自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顾怀袖只知道四房那边多了两房小妾,彭氏大闹过一回,就没了动静。

儿子要娶续弦,可张英年纪老迈来不得了,索性直接将自己当年的丝印扔了回来,给他们做仪礼的时候用。

张廷璐今年续弦之后,就要与四弟一起离开京城,回桐城去,一面陪伴着二老,一面准备着科举之事,就像是当年的张廷玉一样。他们从桐城出来,往京城而去,可是功成名就之时,必定也从桐城张府的门出来。

张廷璐七月初续弦,小胖子则是七月底开蒙。

乔妙娘进门之后,倒是安安静静,与张廷璐还算是琴瑟和谐。

她之前还不知道,张家竟然是如此高门大户,难免惶恐几日。

不过眼瞧着张府规矩还严,下面丫鬟们的态度暂且不说,张廷璐待她极好,渐渐也就稳了下来。

她偶尔会去见顾怀袖,不过因着她眼睛不好,所以并不常出门。

乔妙娘一个弟弟乔徵与妹妹乔婉娘也都住进了张府,好在弟弟懂事,妹妹虽然对张府很好奇,可毕竟不敢多事。

顾怀袖派了几个稳妥的人去照顾哥儿姐儿的起居,只恐出什么差错。

好歹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去,转眼就到了月底。

七月廿八,乃是个不错的日子。

张廷玉原本只是要请了自己认识的朋友,比如康熙三十九年自己认识的同科进士朋友如年羹尧等人,一向在官场上提拔他的李光地老大人,还有其余几个南书房当值的翰林,便没想要再请谁,倒是亲朋好友都来了。

只是张家毕竟书香世家,孩子要开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街头巷尾那些个被小胖子照顾过生意的人都闻讯而来,递上自己并不昂贵的贺礼,说是几乎一路看着小胖子蹦蹦哒哒地长大,也想来见识见识胖哥儿开蒙。

这些人都是好心,怎么说都是一条街上看顾着胖哥儿的,卖糖人的,倒糖画的,做面人的,卖糕点的……

真是应有尽有,张廷玉一看这么多人,索性叫人摆了宴席。

顾怀袖在里头瞧见那么多人,只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胖哥儿却死比他爹受欢迎得多了……”

不过很快,这话顾怀袖就要收回去了。

谁让张廷玉今年收了不少门生呢?

这些人当中,入了翰林院的就有五十,没入韩林的还有二百余人,在京的就有七八十,今天原本没接到张廷玉的请柬,觉得自己上门来是冒昧。

可是在听说街头巷尾那些个卖糖人的都去了,他们这些张老先生的门生如何能不去?

于是整个京城最骇人听闻的事情,终于出现了。

从来没有哪家的孩子开蒙能有这样的盛况,光是状元就有三个,从康熙三十九年的状元,到康熙四十五年的状元,三个人都去了。

翰林院的翰林老先生们来了有近一百,进士来了有一百还多。

至于贡生?

呵呵,张老先生的儿子开蒙,只一个参加过会试的贡生也好意思来?!

别说是进门了,就是递上名帖的时候,怕都羞愧得慌吧?

街头巷尾的人们,听见府门口报人名帖的,那声音就没断过:“某某翰林”“进士某某公”“某某状元榜眼探花”……

个个都是在当年名噪一时的人物啊!

区区一个臭小子的开蒙,竟然引来了这样大的阵仗!

平时翰林院一个翰林拉到大街上,都有无数人拱手作揖。翰林院一个老先生,带着自己大大的名帖出游,都不用带钱,自然有无数附庸风雅的商贾将钱给递上去,为的就是与翰林院的翰林们交换名帖。可事实上,翰林们对这些人都是不屑一顾的。

由此可见,一名翰林在翰林院之中兴许不算是什么,可若是放到朝廷上,就已经具有一定的影响力,至于放到民间,个个都是引起轰动的!

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翰林们一拨一拨不要钱一样朝着张府挤,高高在上的进士们到了这里几乎是见到旁的人都要低头作揖。

朝中重臣李光地都已经来了,谁还敢懈怠?

更有才高八斗的张廷玉坐于堂上,左右两边各坐了一名状元饮茶,三名状元汇聚一堂,更旁边的榜眼探花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隔壁钱府的钱名世见状不由得想起了自家朗哥儿开蒙时候,跟张府简直没得比啊!

寻常家境不错的人家,能找到一个举人给开蒙,就已经很不错了,能找到进士开蒙,简直是脸上大大有光。

可现在,别说是举人,就是贡生进不了张府门,也不是张廷玉不让他们进,是他们自己不想进。

你问为啥?

不是太丢脸了吗?

最低的都是进士,更高的是翰林,鼎甲前三更是几乎坐满,还有勋贵之家和朝中重臣。

区区一个举人进去,张老先生肯定不会说什么,旁人就难说了。

一个贡生算什么?

徒让人笑掉大牙罢了。

这样热热闹闹的开蒙仪式之中,张廷玉作为这一家的一家之主,先祭拜祠堂,将张英远道从桐城写给胖哥儿的信念了,告诫他以后好学上进。

今日的胖哥儿也终于不负众望,这几个月瘦了一圈,看着只比寻常的孩子壮实不少,看着健健康康,眼神明亮,站在家学当中,已颇有其父之风。

由识字的下人们抬来书箱,一部四书,文房四宝等物,又端了定胜糕和一盘粽子,乃是谐音“高中”。

张廷玉今日穿得也颇为隆重,一身厚实的藏蓝色长袍,压得他整个人气势都沉了下来。

三名状元高坐堂上,旁有李光地看着,胖哥儿便跪下来行拜师礼。

众人这时候才悚然!

张家公子竟然是要拜三位状元为师!

空前绝后!

天底下怕也只有张廷玉能请得动这么多人来给自己的孩子开蒙了吧?

其实张廷玉没请,这些人都是不请自来的。

原本听说胖哥儿今天开蒙,皇帝也说要来看热闹,不过京城热,康熙爷老了,还是在畅春园待着比较好,所以只说让李光地也去。

正好,今儿李光地本来也要来,就来捧个场。

张廷玉坐在正中,受了孩子的拜师礼。

那一刻,他恍惚想起了张英。

当年他开蒙的时候还很小,张英就坐在那椅子上笑看着他。

如今,张廷玉也带着微笑看着胖哥儿。

旁有吴士玉乃是宋荦的家学先生,自告奋勇来当仪礼先生,见拜师礼完了便喊道:“拜师礼毕——”

胖哥儿跪在地上磕了头,看着他的父亲,也是他的先生。

如今这么多人看着,胖哥儿也懂事了,也许孩子就是在这一瞬间就开始脱离父母的怀抱,让翅膀硬起来,从雏鹰,一步步地飞走……

顾怀袖在后面也看得见,她用帕子掩着口,已不知为何泪流满面。

张廷玉道:“因父母忧心你年幼多夭病,八年不曾为你起大名,如今你入家学,略识数字。今日,按着家中排辈,你为自己取个名,阿德,抬名册来。”

“是。”

阿德应声,将写满了合适的字的字帖放在了高高的桌案上。

胖哥儿再拜起身,只到了桌案之前,动作熟练地抬了手提笔,他虽不入家学,可父亲写字时候的姿态却是牢记。

众人都以为胖哥儿开蒙晚,可如今看那握笔的姿态,便知道——

仅仅是开蒙晚了而已。

胖哥儿尚还肉乎乎的手,握着笔,看了一圈,然后圈定了其中一个字,便搁笔。

阿德上前看了,将字帖起了,示于众人。

张廷玉也看见了,心下也是复杂的一片。

从今天开始,他的儿子就要长大了。

张廷玉没忍住,忽的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而后想起了自己的头发……

“公子姓张名若霭,行二,四十五年廿八入家学,自圈名为霭,示于众。”

从此以后,他就叫张若霭了。

他朝着堂中各位先生再次一揖:“学生张若霭,问诸位先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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