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书名:江山别夜 作者:苏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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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大正五年十二月廿七,靖天大将军仲隐兵临长安城下。

城中,犹且不知亡国耻痛的衮衮诸公还在饮酒作乐,正旦要到了,新的一年,改元更化,皇帝早向他们表示过,朔日百官朝贺,每一个人都会有加赏。年节的气息弥漫在风雪之中,长安三宫里也挂满了祈福的红绸,好像对城外那泱泱黑云一般的敌人毫无所觉。

只除了——御座上的薄昳。

他将奏疏往太尉身上狠狠摔去:“兵呢!朕的南军呢?调过来勤王啊!”

太尉战战兢兢地道:“南军……南军已经归顺——叛降了反贼……陛下!”他突然双手仆地跌在了席上,“我们的每一次调兵都被敌人事先知悉了——宫中有内鬼啊陛下!”

“不可能。”薄昳闭了闭眼,“孙小言都只剩半条命了,长公主被我锁在温室殿,还有谁能往外边传递消息?”

那太尉呼喊得声嘶力竭,这会子却又停下了,撩开眼皮去望高台上端坐的那个人。

天命之子,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的?

这个人篡夺皇位方仅半年,就到了如此众叛亲离的地步……又好像是亡靖的所有痛苦,全都报应在了他的崭新的宸朝上一样。

薄昳将颤抖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御案,是一种紧张至鱼死网破的节奏,“去调城中诸狱囚徒,以及城中十二以上、五十以下的男子,开武库,发给兵器,昼夜守城——想办法给仲彦休递消息,问问有没有和谈的条件……”

“和谈?”太尉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反问。

对于城外那个靖天大将军来说,整个天下正是唾手可得,他怎么可能答应和谈?

“不错,和谈。”薄昳痉挛的手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展颜一笑,竟仍是温润如玉的模样,“我手底,还有最后一个筹码。”

十二月廿八。夜。雪。长安。

这一个夜晚,注定与之前的每一个夜晚都不同。将将要宵禁的时分,整齐的期门军擎着火把飒沓行过每一条街道,将长安城的一百六十里全都巡查遍了,直接从平民居所中拉出符合年龄要求的男人去守城。原该是静谧安详的年前的长安城,高高低低响起了一片子女夫妻强被分离的哭声。

高高的城墙下,军队的火把照不到的地方,积雪足有尺许厚,一个青色的人影已经静默地贴墙站了许久。

他耐心地等待巡城的士兵过去,抬头,夜色沉沉,星月隐没,唯见几丝破絮般的云,流离在那斑驳的铁幕上。

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知过了多久,里坊间的呼喝声终于弱了下去。军队将居民中的男人强硬地带走了,只留下老弱妇孺扶着门闾哀哀地哭。这细碎的哭声渐渐汇成了河流,在雪夜中静默然而永无止境地流淌,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地流淌。

顾渊静静地听了片刻这河流的哀哭,终于,转过身往未央宫的方向而去,青色的衣影转瞬融入了黑暗之中。

***

“和谈?”

薄暖用两根手指轻巧拈起那帛书一角,蔑如地笑了。

“殿下……”宣诏的宦官小心翼翼地道,“那是陛下圣谕……”

薄暖愈加笑不可抑,“陛下?他若还能当上三日的皇帝,我便将这诏书吃下去给你看!”

她语带笑谑,眸光里却藏了深重的痛楚,几令那宦官不忍再看。她站起身来,将那诏书抖了抖,又看了一遍,大笑,“亏他想得出这样穷途末路的法子……”

竟然——让她去嫁给仲隐,以为这样就可以阻住城外的五十万大军?!

“殿下,”宦官低声提醒,“请殿下接旨,奴婢还要回话……”

“接旨?”薄暖的目光骤然冷了下去,“这叛贼的诏令,我为何要接?”

宦官被吓得脸色一白,“殿下慎言!陛下说,请您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出面救一救大宸……”

“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话!”薄暖突然将那帛书往宦官身上一扔,切齿冷笑,“本宫是大靖的皇太后,不是伪朝的长公主!自古及今,从没有太后再嫁的道理!”

“大靖朝早已经亡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刀子般飞来,伴随着一众宦婢慌乱的行礼万岁之声。薄昳快步迈了进来,英俊的面容扭曲成了恶狠狠的狞笑,“大靖朝亡了,顾子临早已是靖哀帝,你还为他守什么寡?他早已把你抛弃了!”

薄暖便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阿兄一步步朝她走来,他的神情像一个疯子,一个走投无路的疯子,她原该害怕的,可是她竟笑了,这笑里是嘲讽,也是怜悯,“他没有抛弃我,可是天下人,都已经抛弃你了!”

薄昳冷笑,“你清醒一些,现在围城的人是仲隐,你以为他便会帮靖朝复国么?他也不过是打着成王败寇的算盘罢了!他喜欢你,我一直都知道——”

“你卑鄙!”薄暖嘶声道,“原来你连鱼死网破的勇气都没有,到了最后一刻,你还想靠着出卖女人苟且下去——你和阿父有什么区别?!”

薄昳的身子猛地晃了一晃,好像终于被她这句话刺中了,他的眼中终于裂开了不可弥缝的罅隙——

“顾子临他就算亡了国,”薄暖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尽力气地道,“也比你强。”

“来人!”薄昳猛地将袍袖一挥,“给长公主更衣!”

宫婢们战战兢兢地将早已准备好的大红喜服、金丝头面等等用物放在盘中呈了上来,却是用了一番心思,其中没有簪钗一类的尖利之物。帘帷飘动,隐隐传来长安城中乱兵呼喝之声,在干燥的冷风下宛如金属交击震荡耳中。薄暖低垂眼帘,片刻,骇然地笑了:“阿兄,你是真的疯了。”

薄昳没有说话。

“仲隐怎么可能答应这样可笑的和谈?”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撞上了箱笼,她的手在后方摸索着,忽然抓住了一件物事。

“他喜欢你。”薄昳低沉地冷笑,“他就算不肯娶你,我总也有办法,我可以把你带去城楼上——”

“哐啷!”

薄暖将手中的扑满往地上狠狠一摔,顿时溅裂开千片彩陶,缤纷如彩珠乱溅,尖锐的碎片飞起,像伤人的刀刃,惊得众人齐齐退后——

薄暖拿起一片尖利的碎陶,毫不犹豫地按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薄昳蓦地抬眼,直直盯着她苍白的手。

那只手是那样地孱弱,可是却连一星半点的畏惧都没有,就这样抓着那片碎陶将白皙的颈子割开了一丝血的缝隙。

薄暖清冷一笑——这神态却是像极了她一母同胞的兄长。

“带去城楼上——”声音幽谧,“怎样?”

薄昳便盯着,盯着,突兀地,干哑地,一笑,“你这是殉国?”

薄暖冷冷地道:“太后不可再嫁。”

薄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殉国殉君,死之大节。你倒是宁死也要保个好声名。”

“青史书名,我管不着。”薄暖挑眉,眉间是决绝的冷意,“但我无愧于心。”

薄昳的脸色渐渐地灰败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似乎还想向她乞求些什么,趔趄着往她扑过来。她身子一侧,避开了。他哀伤地看着她,一直乖戾的目光里终于露出了脆弱的颜色,“阿暖,你便不能……帮阿兄这一次?阿兄……有什么错?”他喃喃,“阿兄有什么错?!”

薄暖咬着牙,没有回答,长睫微颤,终是有泪水滴落。

那个温润如玉的阿兄,那个诗书礼义的阿兄,那个在落英缤纷的影里拥抱她、仔仔细细地将《周官》描了一遍送给她的阿兄,去哪里了?

他没有错,他步步皆错。

“你不要过来,”沾惹了泪水,薄暖话音冷涩,“你过来一步,我便自尽。”

薄昳呆呆地看着她,似乎还不敢相信她终究会为了这样的理由去死;然而他的目光突然一盛,仿佛牢笼中的困兽最后的挣扎:

“那便一起死吧!”

唰地一声,长剑出鞘,他举剑便向她砍去,没有章法,毫无次第,他口中念念有词,脸色已白成鬼魅!

薄暖一惊,险险躲过他一剑,然而半截青丝已被他削落!女子的断发在帘帷香雾中飘扬,却激得他疯了一样地砍斫,薄暖左闪右避,然而仍记着护住腹部——

却终究是躲不开去。

剑光袭来的一瞬,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对不起,子临。

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你……

——

“阿暖!”

一声惊呼,竟如震彻天地!

薄暖颤抖地睁开眼,正听见“叮”地一声令人耳麻的金铁交击声响,一个身形挺拔的青衣人挡在了自己身前,拔剑格住了薄昳的剑!

薄暖捂住了口,泪如雨下。

隔着幽幽泪幕,她又看见了他。

他还如他们初见之时,那样英姿凛凛,那样冷峻傲岸。

即使只一个背影,也足够她铭记永生。

119|1.11|

薄昳方才的乱击只靠了一股疯悍之气,全无剑技可言。此刻遭顾渊一格,气势全泄,再也无以为继。金铁兵刃不断发出刺目的亮光,顾渊戴着毫无表情的面具,步步紧逼,旁边竟没有一人出手阻拦。

哐啷一声,天子之剑掉落在地。

顾渊扫了一眼惊呼逃亡的宦婢们,低下头,看着地上瘫倒的薄昳。

薄昳往后缩了几步,骇然大叫:“你——你是谁!”

哗啦一声,冷风拂起重帘,熏炉早已倒塌,香灰四散飞旋。宫人们瞬间逃了个干净,只剩了他们三个,仿佛独立世上最后的幻影。

顾渊抬手,将面具揭了下来。

薄昳的瞳孔不可置信地睁大,睁大,最后,却只是僵硬地勾出了一痕冷笑。

“你还是回来了。”薄昳的声音伴着冷风呼啸,仿佛是地狱里的回声,“我棋差一招,愿赌服输。”

顾渊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许多话想问,最后却没有问出口。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篡逆?为什么要背弃自己的理想,为什么要把自己逼上绝路?

这些,好像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不是一场赌。”终了,他只是淡淡地回答他,“这里有千万人的性命,有一整座江山。你未免把天下大事看得太儿戏了。”

薄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直如癫狂。薄暖攥紧了顾渊的袖子,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穷途末路的阿兄,眼里浮上了深重的悲哀。

“顾子临,”薄昳一边笑着一边说,话里还在喘气,“我有没有说过,我很羡慕你?”

顾渊眉心微蹙。

“那么多人信任你、仰慕你,我阿妹也对你死心塌地,”薄昳笑道,“可是我却什么也没有。”

“你明明有。”薄暖忍不住开口反驳,“是你自己不要。”

她曾经……那样信赖这个温文尔雅的阿兄啊。

薄昳微微怔忡地偏过头去,似乎想到了什么,狂乱的眼神渐渐变得沉默。

这一刹那的沉默,竟似是安详的、令人愉快的。

然而只有一刹那,一刹那而已——

轰隆一声巨响!

那是倒戈的百姓砸开北阙大门的声音!

而后,便是潮水般的呼喊声,像是滚滚河流愤怒地澎湃起来,将整座未央宫都变成了浪涛中的孤岛!

“怎么——怎么这么近了!”薄昳全身都受惊地一震,抬起头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你们都进来了吗?”

顾渊重新戴上了面具,一把抱起薄暖,安静地道:“不会再有更化元年了,三郎。”

转身离去,不再看他一眼。

***

她一定是做梦了吧?

他的心跳就响在她耳畔,如重鼓,如惊雷,他将她抱得这样紧,好像生怕一个脱手便会从此天涯永诀。不知是谁放了一把火,汹汹烈焰从北阙烧了过来,在天地积冰之上反射出眩目的红光。仲隐的大军还未攻至,巍峨庄严的未央宫竟然便已经被乱民所占据,人们在冰火之中奔跑,拿着刀、拿着矛,狼奔豕突,嘶喊呼喝——

“反虏薄昳,还不出降?!”

愤怒的声浪一重盖过一重——这积攒了百年的愤怒呵!好似能够将未央宫的屋瓦都掀翻了,再造出一个崭新天地来。

薄暖虚弱地抬手揽住顾渊的颈,恍恍惚惚地抬头看着他面具之下利落硬朗的下颌。大火夺去了白昼的光焰,将整个未央宫映照成一片惨然修罗场,而顾渊只是不断地跑,抱着她往外跑,快得几如飞翔,飞向那再没有禁锢、再没有痛苦的世界。

颈上割裂的伤口在提醒着她这一切的真实。半生残梦,争斗,厮杀,生死,离合,然而此时此刻,她竟然还能依偎在他的怀中,她感到不可置信的幸福,眼眶竟渐渐地湿了。

“子临……”她颤声呢喃。

他微震,步履略缓,低头看她。面具之后的双眼明亮有定,仿佛日居月诸,永不沦灭。

“是你做的吗?”她微微笑了,“——打破重来?”

面具之下的唇角微微上扬,“彦休恐怕有得忙了。”

“阿泽没有死。”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抬头道。

顾渊一怔,半晌,“……那是好事。”顿了顿,又道,“那孩子很聪明。”

薄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毫无意味地,却莫名牵得他心头一痛。她在同情谁?顾泽吗?

他抱着她一直奔到了皇城东北,宣平门上,早已插上了大靖的旗帜。乱兵飒沓而过,有人认出了他,给他牵来一匹马,眼神不住往薄暖身上打量。

顾渊将她抱上了马,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宫城泱泱,全在身后,似一个巨大的窟窿,而滔天的大火就从那窟窿之中窜出了叛逆的头——

“去哪里?”他利落地上马,双臂环过她的腰拉稳了缰绳,低沉的声音有力地响在她的耳畔。

一整个世界,此刻正摊开在他们的面前。聂少君的郡国图上的每一处山川,此刻正在她的心怀中静默地行过。

她安心地往后靠在他的胸膛上,终于,任由泪水滚落下来,声音于虚弱中透出了幽微的欢喜,不可磨灭的欢喜。

“你想去哪里?”

***

“反虏薄昳,何不出降?!”

外间的吼声渐渐地清晰了,清晰得他能听见每一个字的缝隙间,那咬牙切齿的痛恨。

薄昳麻木地坐在一堆碎陶之中,不知过了多久,竟再度撑持起气力,站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温室殿,乱军乱民一齐攻入,宫中的下人们早已逃光,四处都是末世的厮杀之声。然而这厮杀之声隔了百级丹陛、万里彤云传到他耳中时,却只剩了一点模糊的回响,像是在风雪里凋零的花瓣,连一星涟漪,都不能再激起了。

他走回宣室殿,这是未央宫中的高处,可以俯瞰全长安。他却再也不想去看这背弃了他的长安,只是一直走,走到殿中御案之后,拿起了那一方传国玺。

冰凉的玉,镶着锐利的金。他将脸贴在那玺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天意。

天意,是不是注定要让他做一场失败的豪赌?

历史,又将如何记载他?

他开创新朝的抱负,他革故鼎新的决心,他不堪言的身世,他已成灰的感情……

“嘶——”一声轻轻的响。

天子之剑,安安静静地划破了他的喉咙。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雪光漫天,宣室殿大门敞开,有一个女子,眉目宁静,容颜清婉,微微笑着朝他走来。

她淡静的容色里,全是对他的信任和爱恋。

阿慈……

他想开口,却只能翻出一股血沫。

阿慈,我再也不会背叛你了……

咚地一声,他倒在地上,怀中仍死死抱着那一方传国玺。

五岁的孩子将沉重的长剑往地上一扔,便去拉扯他怀中的传国玺。

“给我……给我!”顾泽咬牙切齿地拽着,眼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这是我的!你害死我的阿母,你夺走我的天下,你亡了大靖朝——你这恶人,你这十恶不赦的大恶人!”

他的老师睁着眼,再也不能回应他的指控。

顾泽终于自他的怀里拽出了传国玺,用力过猛以至于跌在了地上。传国玺染了血,却还是那样晶莹透亮,美丽得近乎无情——

这个在一瞬间长大的孩子,便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在未央宫高处的北风里,蜷缩着身子抱紧了这无情的玉玺,大声地哭泣了起来。

大正五年十二月廿九,长安城破。乱民劫掠长安三宫,抢入长乐宫时,竟发现薄太皇太后已经死去多时,安静地躺在寝殿中,尸首因外间大火的高温而腐坏泰半,却仍可辨出那张苍老脸容上悲哀的神色。

她的手边,还有一方没能写完的密牍。

这个女人,亡了大靖,又护了大靖。她再也不能为自己做分毫的辩解,而只能等待史笔的裁决了。

而当靖天大将军仲隐带兵攻入未央宫宣室前殿时,竟见到传闻中已被薄昳害死的少帝顾泽,衣冠袍履一丝不苟,手捧传国玉玺,端坐在天子的正席上。

在顾泽的脚下,是一柄染血的礼剑,剑尖所指,正是那篡位逆贼,薄昳的尸首。

仲隐愣怔了一瞬,立刻解剑跪下:

“末将仲隐,奉迎陛下兴复靖室,陛下长生无极,大靖天祚永昌!”

“平身。”

清脆的童声,却是苍凉的语调。仲隐抬起头来,看见顾泽眼中幽暗如深渊,几乎要怀疑自己看走了眼——

然而,这,正是一代帝王的眼神啊。

***

正月朔,前靖少帝顾泽再即位于未央前殿,改元同始,诛篡逆,兴靖室。仲恒、仲隐、聂少君辅政,十年,天子亲政。三十年,海内泰安,天下一统。史称同始中兴。

是为后靖。

120|1.11|

同始四年,睢阳北城。

“阿母!”一个背着药篓的小男孩一蹦一跳地跑回家里来,家中的大人连忙出门迎接:“檀儿小心些,别摔了!”

小男孩朝着母亲笑起来,“阿母刚生了阿妹,不该出来的,叫阿父出来!”

正是悠长的午后,春光烂漫,院中花木生香。他的母亲亭亭立于青翠欲滴的桂树下,发髻轻挽,神容纤润如水。时隔四年,她不似以前那般瘦得伶仃了,二十五岁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被那微渺的日光一照,竟是艳光离合,不可方物。

她走上前来,解下孩子背上的药篓,温柔笑道:“你昨日《毛诗》没背下来,还有胆子见你阿父?”

“我看他胆子大得很。”

一个朗朗的声音响起,顾渊冠带济楚,人如碧树,刀裁一般的鬓眉下是一双澄若秋空的眼睛。他随意披一件青衫抱胸倚在门边,便似一位气度凛然的贵介公子,英俊得逼人仰视。

然而那清冷薄唇里说出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尖刻。

“连《毛诗》都能解歪,颇有乃母之风。”剑眉朝顾檀斜斜一扬。

顾檀愣怔了,回头问母亲:“阿母,什么是乃母之风?”

薄暖忍笑道:“就是说你像我,是我亲生的。”

“我当然是阿母亲生的。”顾檀颇不高兴地撅起嘴。

顾渊轻轻哼了一声,转头对薄暖道:“还不回去?身子明明虚得很,就不怕着凉?”

薄暖掩笑不言,提着裙裾往回走,迈入门槛了,又忍不住回望。但见顾渊在庭院中展开了席案,对儿子淡淡道:“坐下,读书!”

顾檀磨磨蹭蹭地坐下了,拿起经卷,一个字一个字费力地认着:“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薄暖眸中的笑意终于浅浅地晕开,仿佛三月桃花绽放,纵没有金玉装裹,也是稀世的美丽。

内室之中,小床之上,女儿正蜷在严严实实的被褥里,大咧咧地酣眠。

也是有趣,她与子临都是聪明而心重的人,未料到两个孩子都是全没心眼的样子,无忧无虑,一派天真烂漫。

薄暖守在女儿的床边,无聊了便做一做绣工,直到外间顾渊给儿子讲完了课,迈步进来,她抬眸一笑。

这一笑灿然,竟乱了顾渊的心神。他不由得低声愤愤然骂了一句:“又仗着自己身子不好……”

“嗯?”薄暖语调微扬,调笑道,“我如何了?”

顾渊向她掠去一眼,还似十分委屈一般,“这十个月,我可忍得辛苦。”

薄暖笑而不言,顾渊便知道自己这抱怨又要落空了。他走到小床边给女儿掖了掖被角,抬起身子道:“今日少君来信了。”

薄暖目光微动,“说了什么?”

顾渊到床边坐下,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手指一下下梳理着她的长发,这惯常的宠爱动作令她身心都放松了下来。“他说,仲相时日无多,打算赶紧修前朝史,正四下里网罗旧籍,要修出一部煌煌巨著来。”

薄暖沉默。

“少君那个性子,你也知道,他虽然野心大,却也耐不住太平。”顾渊失笑,“他想要自请去兰台做个闲官儿,还说我给他点好处,他便将《哀帝本纪》修得好看些。”

薄暖终于笑了,双眸里如落了千万颗星子,璀璨夺目,“真是天下奇闻。”目光转了一转,“他与表姐如何了?”

“好得很,不劳你挂念。”顾渊一扬眉,“他们都三个了……”

薄暖脸上一红,“怎么,怎么这么快?”又嘟囔,“若不是他们头胎是双生子……”

“原来阿暖心里还有不平气。”顾渊的气息轻轻飘拂在她耳边,“要不我们也加把力,也生一对双生子给他们看看。”

薄暖伸手打了一下他的胸膛,力道却是软的,好似撒娇一般,教顾渊都舒服地眯起了眼:“天下太平,自该子息繁衍,聂少君显然在跟我显摆呢……”他忍不住啄了一下她的唇,她的表情却有些低落:“若是民极还在,不就正好三个了么?”

顾渊微微一怔,眼帘垂落,伸手扣紧了她的手,“这便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带你逃出来啊,阿暖。”

她抬起头来。

“皇宫那样的地方……我再也不想呆了。”顾渊低低地道,“我再也不愿檀儿、棠儿也与他们的阿兄一样,被牺牲掉。”

她抿了抿唇,轻轻地道:“子临。”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她一瞬也不瞬地凝注着他。

他失笑,表情仿佛还有些不自然似的,“傻瓜。”顾左右而言他地道,“聂少君还提到一桩事情。”

“什么事?”薄暖随口问。

“彦休要成婚了。”顾渊笑起来,“聂少君问我们去不去贺礼。”

薄暖眼中一亮,“这倒是大喜事。”

“你可别急。”顾渊扬了扬眉毛,“我与他说,我妻子刚刚生产,身子不便,叫他把婚期往后挪一挪。”

她笑起来,“你也太不讲道理。”

“我一贯不讲道理,你才发现?”他毫不在意地道,“我原本还想说,谁知道我妻子何时便有第三胎了……”

“你无赖!”薄暖急得打他,“这种话也能往外说么!”

“——不过我怕你痛,还是算了。”顾渊妥善地收了口,眼中满蕴笑意。

“我可不怕痛。”薄暖斜他一眼,“是你怕寂寞。”

顾渊哈哈大笑起来,“知我者,细君也!”

笑声清越,毫不避忌,吓了薄暖一跳:“你轻声,别吵着棠儿了!”

然而,仿佛是响应她这句话一般,小床上的女儿果然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薄暖狠狠剜了顾渊一眼,后者无辜地耸了耸肩,将她按住了,自去抱起女儿轻轻地哄慰。女儿一向很听他的话,得了父亲怀抱,哭声渐歇,薄暖看顾渊抱孩子越来越得心应手,自己也乐得清闲,索性往床上一躺。

顾渊好不容易将女儿再度哄睡着,回过头来,却看见薄暖已经昏昏欲睡,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攀上床来,给她盖上被子,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上来陪我。”

不知何时起,她变得比他还有帝王架子。他将手指爱怜地擦了擦她小巧的鼻子,“遵命。”与她躺在一处,刚刚伸开手臂,她已如识途老马般偎上了他的怀抱。

日长人静,正是最适宜昼眠的春日,最适宜爱恋的年华。女儿刚刚满月,她昨日整整沐浴了大半个时辰,好生洗去了月子期间的气味,此刻依在他怀里的肌体正散发出幽然的香来,仿佛有意逗引他一般。他难耐地抿了抿唇,又不敢叫醒她,只好不断对自己说:睡吧,睡吧,睡着了便不想了……

“扑哧”一声,怀中的人儿竟然在睡梦中笑了。这一笑,那芬芳气息便蔓延开来,仿佛春水将他的心都浸了进去,沉沉地,再也提不起来。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道:“你到底睡是不睡?”

她却挽着他的胳膊,海棠一样柔美的脸颊轻轻朝他凑近来。眼看那轻红的唇就要挨上自己的,他再也忍受不住,倾身便吻下去,不料她竟突然往侧旁一躲,他这一下便扑了个空——

她终于睁开眼,大笑起来。

他没有笑。

他好整以暇地等她笑完。

她终于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了,怔怔地停了笑,他凉凉地开口:“我看你休息十个月,尽够了。”

她“啊”了一声,还想辩解,他已经再度欺压上来。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了。

“你别……女儿还看着呢……”

“我女儿眼睛都没长开,看什么看。”

“这,这不好吧……”她突然“嗯”了一声,“你轻点!檀儿还在外面……”

顾渊顿住,两手撑在枕头两侧,冠中长发披散下来,双眸安静地盯着她,轻轻地一声:“嗯?”

她满脸憋得通红,“你这是做什么……”

他一脸无辜,“你不是让我轻点?”

她简直要大叫,“你耍赖!”

“我才没有耍赖。”他慢条斯理地打着旋儿磨她,“我叫檀儿抄书去了,没有三两个时辰他做不完。”

薄暖以手掩面:檀儿,阿母对你不起……

“哎,”他拉下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低下头来,额头与她相抵,声音染着情-欲的魅惑,“说清楚些……我真的放轻了,你怎么又不高兴呢?”

薄暖闭着眼,咬着牙,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突然挣出身子往前去吻他。他吃了一惊,然而唇舌间的主动权已经被她夺去,她一边像只野狸儿一般啮咬着他,一边揽着他肩将他推到了侧旁去——

“咝……”他似极痛苦、又似极享受地呻-吟了一声,而她竟已翻了个身,压到了他的身上来。

“反了你了?”他怒笑。

她嫣然一笑,“陛下方才没力气了,所以妾来帮帮忙。”

“谁说我没力气?”他将眉一轩,熟悉的凛冽而傲慢的神情,“你都十个月没试了,怎么知道我没力气?”

她一怔,隐隐感觉自己犯了个错误……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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