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书名:和离不算事儿 作者:衣十一
第一百章
苏玉随着秦砚甫一到达伤兵的军帐,就与端着一盆脏水用背抵着军帐帐帘后退着向外出的白青撞了个正着。
虽然苏玉与秦砚二人走得并不是很急,可奈何白青后退的速度却甚是快速,加之几人隔着一个帘子,谁也没有料到帐帘对面会突然冒出人来,白青猝不及防间脚下一绊,手中端着的那盆水便直直冲着秦砚泼去。
秦砚虽然脑中反应异常迅速,可是他身为文臣,身法又哪里比得过反应,眼看就要被那盆用来清洗伤口的血水淋个全身湿透,便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猛地一拉,脚步也随着那人的力度飞快地后退了几步。
待到秦砚站稳住身子转过身来看那出手相助之人时,耳边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苏玉站在秦砚的身旁以手抚腰,秀丽的眉目微蹙,看起来令人分外揪心。
“可是方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秦砚匆忙搀扶起苏玉问道,见她疼得有些说不出话来,眼中疼惜之色更加明显,甚至忍不住抬起头来扫了一眼白青,那双素来平淡无波的眸子此刻似是都要喷出火来。
白青被秦砚吓得不禁端着盆子后退了半步,口中结结巴巴道:“公、公子……苏、苏二……小姐?!”
苏玉摆了摆手,先是对着白青点了点头,这才直起身子看向秦砚道:“不碍事,只是方才伤处被牵动的那一下觉得比较疼,现在已经无妨了。”
秦砚轻叹了一口气,扶着苏玉胳膊的手却没有松开,自责道:“方才出帐时还说要护着你,如今你却为了我又触到了伤处。”
“确实不碍事。”苏玉笑道,“你也莫要再板着一张脸了,你看白青现在都被你吓得不敢说话了。”
秦砚闻言看向白青,果然见到他手足无措的端着那盆水,垂着头偷眼看着自己与苏玉二人,见到秦砚的眸光重新扫过来,白青又飞快地低了头,大有再也不敢抬起来的架势。
其实白青这般反应倒也怪不得他。
白青跟着秦砚十余年了,自家的公子从来都是一副君子如玉温润斯文的模样,从未见过他与任何人动怒,是以秦砚方才那般令人打心眼里发寒的眼神,白青还是头一回看到。
秦砚收敛了眸中的神色,声音淡淡对着白青道:“这次便饶过你了,下次莫要再这样毛手毛脚。”
白青连声点头应了。
秦砚这才转向苏玉:“我们这便进去罢,回去我再帮你看看腰上的伤势。”
“好。”苏玉回答道,将自己的胳膊从秦砚的手中抽了出来,向前走了两步。
白青眼明手快,匆忙上前帮苏玉掀起了帐帘以便苏玉通过。
虽然因为入冬,军帐的帐帘十分厚实,可是苏玉秦砚与白青就在帐门口说话,靠近帐门的几个伤兵都听到了方才三人的对话。
此时那几人见到帐帘被人掀开,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想知道方才几人对话中出现的女声究竟是谁,可当苏玉清丽的面容出现在帐门口处的时候,那几人都不禁怔了怔,其中更有一个苏家军一眼便认出了苏玉,忍不住开口惊呼道:“苏二小姐!”
这一声呼唤便如同巨石泛起惊涛骇浪,帐内依然清醒的伤兵们接二连三地抬头看向帐门处,其中有不少苏家军一眼便将苏玉认了出来,帐内切切私语声渐渐重了起来。
苏玉并不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如此注目,但此刻脸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红,看到近旁有一个苏家军挣扎着爬起身来要行礼,匆忙上前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口中温声道:“你既然有伤在身,还是莫要乱动了的好。”
那名苏家军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听话地重新躺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上去。
苏玉站起身,随着其余的苏家军笑道:“大家也都好好躺着便是,今日我过来就是想要看看大家的伤势,顺便来帮帮秦大人的忙,可并没有打算将这里当做校场操练你们,你们莫要如此慌张。”
伤兵中有几人听了苏玉的话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中夹杂着不明所以的萧山军询问苏玉身份的说话声。
苏玉转过身去看向秦砚,眸中的笑意这才黯了下去,压低声音问道:“竟然有这么多的伤员?”
秦砚点了点头:“这个军帐其实是重伤在身的伤兵才能进入的,那些身上只有小伤的士兵,便都随着其余的士兵同进同出了。”
苏玉睫毛颤了颤。
“好在我们药草现在仍旧富余,且有黎城作为补给的依靠,无论他们受了多重的伤,都会慢慢康复起来的。”秦砚安慰道。
方才在唤苏玉的几个苏家军中,苏玉已然认出了好几个昔日里在校场中见过的熟脸。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是生龙活虎活力充沛的男儿,如今却只能神色恹恹地躺在伤榻之上,此番景象难免会让人唏嘘悲痛。
苏玉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看向秦砚问道:“你今日来这里是为了给他们看伤么?可有什么我能做的?”
在秦砚还未来得及开口回答的时候,白青抢着道:“看苏二小姐方才的模样,怕是身上也有伤罢?二小姐在旁边看着便是,这些活儿哪里用得着苏二小姐沾手。”
苏玉目光惊讶瞥向白青,正要开口拒绝,却见秦砚抬手阻了白青后面的话,对着自己道:“我知这忙你定然会帮,那便帮我瞧瞧门口刚来这帐中的几名伤兵的伤口,看看有无恶化。”
“还是你最懂我。”苏玉笑着应了,正要转身去探病,便听秦砚继续道,“只是你也要当心自己的伤,若是再触及到了腰上,回去便只能继续针灸了。”
苏玉的笑容一颤,连忙开口回答道:“我定然会注意的。”
见秦砚再无更多的吩咐,苏玉便从他的医箱中拿了剪刀与纱布前去检查那几人的伤势。
开头几名伤兵的伤口皆是刀剑所致,虽然伤口的面积很大,但好在都不是很深,且伤口愈合的也不错。只是当苏玉来到方才位置靠近帐门口,第一个开口出声唤她“苏二小姐”的苏家兵面前时,却被他的伤口惊得一怔。
那苏家军的伤口自左肩起横跨了整个胸膛,看起来便觉得鲜血淋漓。
因着那名伤兵一直小心翼翼的凝视着苏玉的面颊,见到她紧紧蹙起了眉头,有些吃力地将自己的肩膀向后缩了缩,气喘吁吁开口道:“苏二小姐还是莫要管我这边了,我这伤口太过狰狞,看起来只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苏玉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莫要再向后退,摇了摇头开口歉意道:“我方才盯着你一直看并没有别的意思,你莫要多想。我只是看你这伤口也不像是刚刚受的伤,为何别人的伤口已然结痂了,你的却依然鲜血不止?”
那士兵低头叹了一口气:“个中的原因秦大人在为我治伤的时候曾对我讲过,我这伤口是被寒铁所铸造的剑所伤,这样的伤口轻易不会愈合,只能如此耗着,直到体内的血液慢慢流尽。”
“寒铁?!”苏玉的眼眸突然睁大,“寒铁不是千金难得的铸剑材料么,为何会出现在睢阳王的军队中?会不会……会不会是秦大人他也看错了,其实这只是一般的伤口,只是因为伤口有些深愈合得较慢而已。”
那名士兵原本神色黯然,听到了苏玉的话眸光却暖了暖:“秦大人告诉我的那日,我心中也抱着一丝侥幸,只是这么多时日过去了,若是这伤口真的能愈合,它早该愈合了,我能活到现在,全凭秦大人给我的药在吊着,但即便是这样,也只不过是多苟延残喘那么几日罢了。”
苏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好在那寒铁确实如二小姐所说,千金难得,睢阳老贼并没有得多少,仅有少数几人手中握有它所铸之剑,是以军营里被它所伤的弟兄们数量并不多……”说到此处,那士兵下颌绷紧,眸光沉痛道,“亦或者是被寒铁兵器所伤之人能活着被送到这伤兵军帐中的人数量并不多。”
苏玉看着这士兵的模样心中亦十分悲痛,面上却佯装镇定道:“你也莫要多想了,待今日回去,我便再问一问秦大人被寒铁所伤的伤口究竟有什么方法可以治愈。这几日因为滑山黎山的山路被堵,我们运送辎重的牛车同样也进不了营地,兴许待牛车可以进来,合适的药材抵达之时,秦大人便能寻找出方法治愈你的伤口。”
那名士兵扯起嘴角笑了笑,眸中却一片死灰,显然并不相信苏玉口中所说的话。
过了片刻,那名士兵突然一把攥住苏玉纤细的手腕。
苏玉虽然腕上吃痛,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安抚他道:“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莫要着急慢慢说,小心牵动了自己的伤口。”
那名苏家军点了点头之后又闭着眼摇了摇头,口中道:“我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时日能活,所以想拜托苏二小姐一件事情。”
“你请讲,我苏玉必定竭尽所能将事情完成。”
那名士兵松了手上的力道,表情释然道:“我自幼父母双亡,也没有兄弟姐妹,若是我此刻在这里去了,便再也没什么人记得我了,如此想想便觉得十分可悲……”
那名苏家军说到此处,眼眶有些微红,却声音带着恳求吃力道:“当初在苏家校场时我其实有幸与苏二小姐说过话。我便是那日苏二小姐与萧三公子一起巡视苏家校场时,跑来将秦大人为二小姐配的药带给您的那个小兵。当时我因为迷糊险些忘了将药给您,您却对我半分责备都没有,反而让我好好下去休息,当时我便知道,二小姐您是个好人。”
苏玉听到此处,终于恍然大悟为何自己对这名小兵如此熟悉,开口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张……张奇?”
那小兵眼神蓦地一亮,通红眼眶中的泪终于如决堤了一般流了下来:“对,我是张奇!”
说到此处,张奇艰难地抬起手背一擦脸上的泪水,声音发颤道:“张奇斗胆请求苏二小姐,若是张奇死在了这里,可不可以请苏二小姐记住张奇的名讳?这样张奇就算走,也可以安心一些,至少这世上还有人知道张奇曾经来过……”
“我答应你。”苏玉心头苦涩,口中却毫不犹豫应了张奇的要求,“但你也要答应我,在新的辎重还没有达到的时候,一定要坚持下去。”
张奇彻底松开握住苏玉手腕的手,嘴角咧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来,随后又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喘一口气道:“还有一事!此次苏少将军出战归来之后,还请苏二小姐一定要劝一劝苏少将军!”
苏玉心头一颤:“你这话是何意?”
“苏少将军在战场上实在是太拼了!”张奇深深凝视这苏玉的眼眸,焦急道,“虽然我们都知道苏逸少将的死与睢阳王脱不开关系,苏少将军想要向他报仇无可厚非,可是苏少将军到了战场上的时候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几乎是佛来斩佛,魔来斩魔!张奇从一旁看着,觉得他倒像是……倒像是……”
张奇蹙着眉头想了片刻,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倒像是被仇恨迷了眼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已然失心疯了一般!”
第一百〇一章
苏玉在伤兵军帐中忙活了整个下午,待到与秦砚一同归至自己的军帐中时,她的脑中仍然不断回响着张奇对自己说的关于苏逍的话。
秦砚敏锐地察觉出了苏玉的异样,走到她身旁坐下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为何面色看起来如此差?”
苏玉抿了抿唇:“今日在伤兵军营中,我看到了一个以前在苏家校场中熟识的人。”
秦砚一点即透:“你是说张奇?”
苏玉诧异:“你怎么知道是他?”
“因为你在他那处逗留的时间最长,更何况以前我还托他向你转交过疗伤的药,若是你说在伤兵军帐中与哪个人有过交集,那应该便是他了。”
“秦大人好记性,若不是张奇对我谈起,我都忘了送药这茬了。”苏玉喟叹道。
“本就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不记得也正常。”秦砚淡淡一笑,随后问道,“你是因为张奇的伤势,才一直闷闷不乐?”
苏玉抬起头来凝视着秦砚:“张奇的伤……真的无法痊愈?”
秦砚眸中露出一丝怜悯之色,轻轻点了点头:“寒铁所铸的兵器本就是十分阴毒之物,可以不断阻止伤口的愈合,若是他的伤口较小的话还是有办法的,只是张奇的伤口贯穿了整个前胸,怕是……即便将止血的药材都用在他的伤口之上,也只能减缓出血,不能彻底止血。”
苏玉蹙眉道:“大哥手中的苏门剑也只是熔了十之六七的玄铁,未成想睢阳王竟然可以得到如此多的寒铁。”
“当年睢阳王杀入前朝皇宫时,掠夺了不少宝物,这寒铁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便也是从前朝宫中所得。”
苏玉合了合眼,纤细修长的睫毛在帐内昏暗烛光的衬托下,为她眼睑下细腻的肌肤染下一层浓浓的阴影,令她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的疲惫。
秦砚看着苏玉眸光动了动,口中温声劝说道:“下午忙了这么久,你现在也该累了罢,我们不若今日早些休息?”
苏玉沉默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
当帐内的烛火倏然被熄灭的时候,苏玉有那么一瞬间的不适应,待到眼睛可以重新适应此刻幽暗的光线,秦砚已然稳稳地躺在了与自己隔着一个床榻的位置上。
当身边之人将锦被盖好再无了动静,苏玉抬起头来望着帐顶,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今日在伤兵军帐中忙里忙外确实很累,可她却怎么都睡不着。
身旁是秦砚清浅的呼吸声,每一声都十分地平静。这样的呼吸声既熟悉,又令人感到安心。
苏玉一面侧耳凝神倾听着,一面沉敛下来了神色,细细回想着下午张奇所说的关于苏逍的话。
早在苏逍出征之前,苏世清对于苏逍此次出征的态度便心存担忧,是以在临别前才会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甚至将于明堂这个一直与苏逍对着干的老顽固也派出来时刻提点着苏逍。
只是没想到如今于明堂成了整个宁国大军的叛徒,而父亲的猜测却成了真,大哥真的为了报仇,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惜了。
身侧的秦砚呼吸声依然平和,苏玉有些不安地轻轻侧了侧身子面向他,打算从他那里寻求一丝安定,却听到一个极轻带着些许鼻音的声音轻唤道:“苏二小姐。”
苏玉没有启唇,用鼻腔轻轻的“嗯”了一声。
那人方才应是浅眠了一会儿,此刻的声音已然没了方才那抹慵懒的鼻音,声音清晰口吻笃定道:“你方才也也没有睡着。”
苏玉在一片漆黑之中盯着那人模糊的轮廓,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人喟息了一口气。
“我……”苏玉合了合眼,“我仿佛听到了极远处传来了战场上的厮杀之声。”
身旁那人沉默了一瞬,这才缓声道:“萧将军与苏小将军二人突袭的地方离此处并不近,应该只是苏二小姐太过挂念战场局势,才会有这般的想法。”
“可能罢。”苏玉道,“我确实是放心不下大哥。以往只是送他出征,现在却是第一次在距离战场最近的军营驻扎之地等他,入目之处全是平日里大哥的痕迹,所以才会更加紧张一些。”
秦砚侧过身来亦面对向苏玉,两人的目光隔着苏逍的床榻在一片漆黑之中直直对上。
秦砚的眼睛虽然在白日里看起来深邃如渊一般让人看不透彻,在此刻的夜色中却十分的清亮。苏玉有些不自在的重新翻了身平躺回去,这才开口问道:“你白日里说你的家乡离前朝的皇宫很近?”
“嗯。”秦砚声音清冷到让人听不出他此刻的情绪,“非常近。”
“那睢阳王屠宫那日,你是否会听到……”苏玉说到此处一顿,摇了摇头道,“罢了,还是不问了,想来必然不是什么令人舒服的回忆。”
秦砚道:“莫要多想了,此刻一觉睡过去,兴许明日一早他们就归来了。”
苏玉低低应了一声,将眼睛阖了起来:“那便睡罢,也能将这长夜消磨得更快一些。”
苏玉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觉得梦中刀光剑影刺目,被无数将士们的鲜血洇染的殷红。此处的情境分外陌生,苏玉凭着直觉向前方远远望去,却正好见到身旁不远处埋伏在草垛之中的弓箭手万箭齐发的一幕,而每个弓箭所指之处,却是还在战场之上奋勇杀敌的苏逍与苏逸!
而入目处,却是苏逍一把将苏逸推开,却因为这个动作将自己暴露在箭矢之下,进退不得。
“扑——”的一声箭矢带着强劲力道贯穿人的身躯的声音传来,苏玉的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所有的声音被卡在了喉咙中,那一声呐喊无论如何都无法冲破出束缚。
苏玉的嘴唇颤了颤,挣扎着想要上前,却不知为何浑身无力,脚仿若定在了原地一般,怎么都无法移动,心中越是着急,便越是无能为力,只恨不得此时此刻有一把剑在手砍了这双不听话的脚,就算是爬,她也要爬过去。
就在这时,苏玉觉得自己的肩头被人用轻柔的力道拍了拍,一道清冷却中却透着一抹暖意的声音向着自己唤道:“苏二小姐?苏二小姐?”
苏玉混沌的神思被这声音激得清醒了一些,再仔细听时,已然分辨出了那便是秦砚的声音。
秦砚将他的音量提高了一些,继续唤道:“苏二小姐。”
苏玉被秦砚唤得睁开了眼,这才发现方才那一可怖的情景原来只是一场噩梦,而她此刻正躺在军帐中,因为方才梦中的奋力挣扎而出了一身冷汗。
“我……”苏玉神色带着些许的惶恐坐直起身来,对上了秦砚一双带着关切的眼眸,轻舒一口气道,“方才好像做了个噩梦。”
“我知道。”秦砚因为亦是一觉才睡醒,如墨一般的长发闲散地披在肩头,给平日里穿着一丝不苟的他平添了许多别样的韵味。
秦砚坐得离苏玉更近了一些,拿了一条方帕小心翼翼地将苏玉额头上的汗水拭去,这才继续道,“方才我听见你在梦中很是焦急地呼唤苏少将军的名字。”
苏玉知道秦砚素来浅眠,方才他必定是被自己的梦呓声吵醒的,心中有些歉意,苏玉伸出手想要从秦砚的手中接过丝帕:“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但必定已经夜深了,你明日还有其他要事,还是继续去睡罢。”
秦砚抓着着那条方帕的手并未松开,目露不赞同之色:“你的手到了现在还在抖。”
苏玉将手缩了回来,倒也没有再执着,任由秦砚动作轻柔地帮着她将面上的汗水拭去。
夜已深,就连屋外的虫鸣都已然染了一层疲惫,帐内一片静谧弥漫,两人便这样面对面地坐着静默了半晌,秦砚将方才为苏玉擦拭汗水的丝帕叠了叠,放回到自己的枕头旁,才口中问道:“你方才梦中唤着苏少将军的名字,可是因为方才做了什么关于他的噩梦,此刻才不敢入睡?”
“我并不是不敢入睡。”苏玉否认道,顿了一顿,苏玉闷声道,“今日我在伤兵军帐的时候,听张奇说了一些关于大哥的事情。”
秦砚的眉头几不可见的一蹙,随后以柔和的口吻问道:“是什么事情?”
“他说……大哥在战场之上太过无所顾忌,很多时候为了杀敌,连自己的安危的置之度外。”苏玉声音带着踟蹰道,“我心里有些担心,张奇他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是这样……大哥此时就在战场之上,又怎能让人放得下心来。”
秦砚深邃的眸光凝视着苏玉,嘴唇张了一张正要说话,便听苏玉匆忙道:“你还是莫要对我说是不是真的了,我……我待大哥回来之后亲自去问他。”
就在苏玉连自己都觉得心虚的时候,秦砚却微微笑了:“你说得没错,此事不若等苏少将军回来了你亲自去询问他。上阵奋勇杀敌本就是身为将军应该去做的,更何况此次出征并非只有苏少将军一人领兵,还有萧致彦将军同他一起,战场之上军令如山,苏少将军即便真的如张奇口中说的那般无所顾忌,也有萧主将压着他,你也莫要太过担心了。”
苏玉被秦砚说的心中的那块大石确实轻了一轻,嘴角扯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秦砚开口道:“既然想通透了,苏二小姐还是快些歇息罢,兴许他们明日便可以回来了。”
苏玉疲惫地点了点头,重新躺下将自己埋入锦被之中,头平枕在枕头之上睁着眼望着军帐棕黑色的帐顶,听着身旁一阵锦被的窸窣摩擦声之后,军帐之内这才重归了一片寂静。
第一百〇二章
秦砚眉目清朗,眉宇间流动着淡淡暖意:“我早就知道今日你必定放心不下苏少将军,本想着让你下午劳累一下晚上可以睡得沉一些,却没料到张奇会对你说这些话。
“这并不怪他。”苏玉摇头道,“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别人与我说。若是大哥真的是如此,待回到凌安城,我便将此事告诉父将,让父将重重地罚他去关禁闭。”
“我记得以前苏二小姐说过苏少将军睚眦必报?”秦砚打趣道。
苏玉的嘴角终于勾出一抹舒畅笑意来:“我为了大哥的安危一路马不停蹄跑到这营地中,来了之后又只能闷在这间军帐中养伤,今日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便有人向我告他的状。我为大哥做到了如此,若是他自己反而不懂得珍惜,那我请出父将来训他倒也没有什么不妥。”
“确实合情合理。”秦砚赞同道。
苏玉面上的表情突然一变,将手中拉着的被角松开,轻轻一拍床榻懊恼道:“说到此处,我才想起来我到这军营的原因可不只这一件。前些日子我一直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大哥的身上,竟然糊里糊涂的将这件事情给忘了。”
“究竟是何事?”秦砚的神色一正,却还是先将苏玉身上的锦被重新盖好,这才开口问道。
苏玉敷衍地重新抓住被角向上提了提盖住肩膀,口中道:“太后说她知你必然带了锦囊,让我转告你无论到了何时,莫要轻易动用那个锦囊。”
秦砚面上的讶异之色一闪而过,便被他迅速掩盖了下去。
苏玉的视线一直不离秦砚,自然将他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虽然心头并不知道太后口中的锦囊是什么,苏玉还是继续重复太后的话道:“太后还说她已然欠了你一条命,在未还清之前,不会容许自己再欠你第二条。”
秦砚嘴角的笑意终于渐渐地淡去,微蹙了眉头道:“她的原句便是如此说的?”
看着秦砚这般的表情,苏玉的心头一颤:“这便是原句。”
秦砚低低“嗯”了一声,过了片刻缓缓道:“她欠的并不是我的性命。”
“是你母亲的?”苏玉小心翼翼,见秦砚抬起眼帘看向她,才匆忙道,“这也是太后说的。”
“确实如此。”秦砚道,“母亲以自己的命换了太后的命,是以她才会如此说。”
苏玉清丽的眉目间染着浓浓的关切,潋滟的眸中波光流转,如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漾起,不知扰了谁的心湖。
秦砚极力压抑着心中想要一把将苏玉揽在怀中的冲动,刻意神色寡淡道:“即是如此,我大致懂了太后究竟让我如何做了。”
苏玉一扫秦砚的神色,有些惊疑道:“那为何你是这般神情,可是因为我这么晚才将此事告知与你,耽误了什么?”
“并没有。”秦砚摇头道,“太后的一两句话,还影响不了我已经做出的决定。”
苏玉的眸光动了动,突然问道:“我相信太后并不会害你。”
秦砚一怔。
“所以还是如她所说的那般,用那个锦囊之前,先谨慎考虑罢。”
“你这是……”秦砚喉咙微动,墨染了一般的眸子在一片漆黑的军帐中显得异常清亮,“在担心我?”
苏玉诧异:“我自然是关心你,否则为何还要将此事说与你听?”
秦砚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因为两人此刻离得十分近,苏玉几乎能听到那愉悦的笑意在秦砚的胸腔中微微震颤。脸上有些莫名的发烧,苏玉推了秦砚肩膀一把,口吻嗔怒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秦砚的笑意未消。
苏玉心中庆幸此刻帐中一片昏暗,这人看不清自己的面色,否则定不知会得意到什么程度。
苏玉伸手一指秦砚的床榻,做了一个快些回去的手势,然后索性直接扯了被子躺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以锦被的一角掩住自己的半张脸闷声道:“我累了,现在想睡了,你也快些去睡。”
秦砚却得寸进尺地更加向苏玉床榻前凑了凑,仔细凝视着苏玉露在锦被外的那小半张脸与一双眼角反而红晕的潋滟眼眸,开口道:“我现在太开心,可能今晚要睡不着了。”
“关我何事?”苏玉翻了个身,背对着秦砚将自己的脸捂得更严实了些,“你若是睡不着,便去外面呆着,莫要扰别人的清梦。”
苏玉听到身后的秦砚呼吸因为笑意重了重,然后声音委屈开口道:“外面太冷,我一个文官没有武将的身体底子,此刻若是这么出去,只怕明日里就只能卧病在床,做不了其他的事情了。”
“那边安静坐着罢。”苏玉闭了眼睛没好气道,“莫要出声。”
秦砚静默了半响,久到苏玉几乎以为他已经维持着方才的动作坐着睡过去了的时候,秦砚清冷的声音蓦地响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苏二小姐。”
苏玉的抿了抿唇,双手紧紧攥着被角,突然有些紧张。
秦砚唤了方才那一声,却好似还不知足一般,声音再响起时,里面的温柔仿佛比方才更浓稠了些:“玉儿。”
苏玉的心随着那个称呼突然莫名的一颤。
那是两人还在一起时,秦砚除了“夫人”以外,最常用来呼唤她的两个字。
苏玉将双眼合得更紧,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的装睡。
一阵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之声传来,距离自己愈来愈近,秦砚泼墨一般的长发自方才睡醒之后便披在肩头没有挽起,此刻一缕长发随着他俯下~身来的从他的肩头滑落,发梢便扫在苏玉的腮边,分明动作很轻,每一下却带着无法忽视的触感。
虽然闭着眼睛,但苏玉脑中都能浮现出那人俯下~身来慢慢贴近自己的画面。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然十分近,苏玉几乎能感受到秦砚身上那股她分外熟悉的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而他的唇就在她的侧颊边,仿佛随时便会落下来了一般。
苏玉不动声色的松开了被角,心提到了嗓子眼,只想着若是秦砚再靠近自己一点儿,她便一拳凑上去。
哪知当然将被角全部放开的时候,那人却不再靠近了,灼热的呼吸擦在苏玉的耳畔,苏玉听到那人启了唇,压低了声音轻轻道:“我喜欢你。”
苏玉一直屏住的呼吸一颤,瞬间乱了频率。
秦砚便趁着这时更加向前一凑,柔软的唇温柔地印在了苏玉的额头。
苏玉再也装睡不下去,右手袭上秦砚的左肩将他从自己的身上掀了下来,顺势以自身的重量反压住他,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撑着侧旁的床榻恶狠狠问道:“你在做什么?”
这动作是小擒拿中的一招,苏玉的右手可以随时从秦砚的肩膀袭上他的喉咙,算是十分凶险的一招,却因苏玉面上的红晕而大打折扣。
秦砚笑得眉眼弯弯:“我知你没睡。”
“我睡没睡,与你有什么关系?”苏玉继续凶巴巴道。
“那你必然听见了我方才说的话。”秦砚笑道。
“没听到。”苏玉手中加重了右手的气力,狠狠一按秦砚的左肩,这般的力度若是一般人承受起来必然会觉得疼痛难忍,秦砚面上却依然挂着看起来便让人觉得心旷神怡的笑意。
只是苏玉却一点儿都心旷神怡不起来,见这一招没有效果,苏玉也不敢下重手,怕真的让秦砚受了伤,只好松了手上的力道。
秦砚这下便又得了空隙继续道:“我方才说,我喜欢你。”
苏玉声音冷冷回道:“我不喜欢你。”
秦砚面露遗憾,眸中的笑意却丝毫未减:“不喜欢便不喜欢罢,我等你。”
苏玉冷笑:“那你边等一辈子罢。”
“一辈子我也等得起。”秦砚深深望进苏玉的眼眸,神色认真道。
苏玉一蹙眉,正要重新加重手上的力度,却见秦砚的眼帘向下微微一垂之后,倏然侧开了头,脸涨得比自己还红道:“你快些下去!”
苏玉的视线顺着秦砚方才的目光向下一扫,便明白他方才看到了什么,虽然心中亦有些惊慌失措,可看见秦砚这幅模样,苏玉反而淡定了下来,一推秦砚的肩膀顺势坐起身来,目光森冷看向秦砚。
秦砚跟着坐了起来,一把扯过自己的被子,盖在了腿上。
苏玉也不是未经人事,自然明白怎么回事,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开口道:“明日我便将你这中衣还给你。”
“好。”秦砚回答的爽快利落。
“还有,从明日起你便抱着自己的被褥,去萧将军的军帐中住下罢。”苏玉继续面无表情道。
第一百〇三章
这回秦砚却没有方才回答的那般爽快,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才声音含糊地回答道:“好。”
虽然秦砚的话听起来似是答应了,可苏玉耳力素来不错,分明在那个“好”字之前听到了被他刻意含在喉咙里模模糊糊让人听不真切的一个“不”字。
心知秦砚这人平日里看起来正经,但他若是真的耍起无赖来,旁人无论如何也拿他没辙,苏玉斜眼一瞥秦砚,口吻淡淡道:“既然你答应了,明日一早便搬过去罢。”
秦砚失笑:“你方才说这话的神情,与以前我们一同在秦府时,你撵我去书房睡觉的神情如出一辙。”
“是么?”苏玉挑眉反问道,“那你究竟去是不去?”
秦砚面上笑意一凝,清润笑意瞬间化为了苦笑:“我知我若是说不去,你下一句必然会说我若是不去,你便亲自搬过去去。既然如此,我明日一早抱着被褥过去便是。”
苏玉的唇角微微勾了勾,从秦砚的腿上扯回了自己被子,动作麻利地重新躺下将自己埋入锦被之中,口中道:“那明日早上一起来你便搬过去罢。”
秦砚轻叹了一口气,认命的窝回了自己床榻。
两人因为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躺下之后又各怀心思辗转反侧了许久,好不容易睡着,一不留神便睡过了日出之时。
第二日的早晨,苏玉是被人在军帐外轻声呼唤秦砚的声音吵醒的。
身边传来一阵锦被摩擦的窸窣之声,苏玉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便见秦砚动作麻利地从床榻边站起,抓起大氅随便在身上一裹,便脚步匆忙地出了军帐。
帐外呼唤秦砚的声因猝然停下,随后便是两个人的窃窃私语之声。
秦砚应是以为苏玉还未醒来而向来人交代了什么,是以那两人都刻意压低了音调,苏玉在帐内只能听出有两人在一来一往的低语,却听不清楚谈话的内容。
过了半晌,交谈声音停止,秦砚蹙着眉头掀了帐帘进来,目光与已然收拾齐整坐在床榻上的苏玉直直对上时,眉宇间的褶皱这才平了平,开口问道:“你何时醒的?”
“有一阵子了。”苏玉道,“听方才帐外唤你的声音很熟悉,似是白青的声音,可是军营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砚一顿,而后轻轻喟息了一口气道:“你可还记得昨日在伤病军营中同你说苏少将军事情的那个张奇?”
“自然记得。”苏玉回答道,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他与几个同受了寒铁之伤的士兵,昨日夜里一起自尽了。”
苏玉的瞳孔蓦地一缩:“自尽?”
“没错。”秦砚清俊的眉宇间挂染上一抹遗憾,“方才白青来找我,说的便是这件事情。”
“可这是为何?”苏玉喃喃道,“昨日我见张奇的时候,他的情绪分明十分稳定,还……”
说到此处,苏玉顿了顿,似是也明白了什么,轻声道:“还让我记住他的名讳,说这样便等于有人记挂着他,也算是没有白来这人世一遭。”
秦砚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苏玉的肩膀,温声道:“既然这是他最后的请求,便日他所愿罢,我也会与你一同记住他的。”
苏玉点了点头,抬眸看向秦砚道:“他现在在何处?我想去看看他。”
“他现在就在伤兵军帐中,你且等我片刻,我同你一起去。”
秦砚一面说着,一面匆匆用清水抹了一把脸,将原本散在肩头的墨染长发挽起,这才转向苏玉道:“我们走罢。”
苏玉与秦砚一同出军帐时,白青已然在帐外候着,见到两人并肩出来,眸中闪过一抹了然之色,情不自禁的多看了秦砚两眼。
秦砚的面上一派坦然,倒是苏玉一看白青的眼神,便猜出了他此刻心中想的是什么,只是如今张奇的事情摆在那里,苏玉没什么心思再提让秦砚搬出去一事,便也由着白青胡思乱想去了。
三人一路疾步赶至伤兵军帐时,那几个死去士兵的遗体已然被搬出了军帐。
此刻那些遗体旁围了一群士兵,这些人中伤兵占了大多数,许多人苏玉昨日在伤兵军帐中都见过。既然被送到伤兵的局长,他们所受的伤都不轻。有些士兵腿上有伤行动不便,被其他士兵或者背着或者搀扶着站在最外层,目光透过层层士兵望向在地上排成一排的遗体,眸中带着浓浓的哀戚。
见到秦砚与苏玉到来,士兵们自发地向旁边退了退,将通向那排士兵遗体的道路让了出来。
苏玉一眼便望见张奇的遗体躺在最边上,喉间猩红的血迹洇湿了身上戎装的整片前襟,看样子他喉咙上的伤口便是致命伤。
合了合眼睛,苏玉的喉咙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身旁的一个伤兵似是看出了苏玉心头难受,出声安慰道:“苏二小姐莫要难过,他们虽然是自刎,可昨日他们走时,都特意将自己的铠甲穿戴齐整,走得体面又有尊严。”
苏玉眼眶微红,凌厉目光扫向那人:“所以昨日你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自刎在你面前的?”
那士兵被苏玉质问的神色一滞,一时竟有些失措到不知该如何开口。
秦砚在一旁轻声唤道:“苏二小姐。”
苏玉却没有转向秦砚,目光定定看着方才那名开口说话的士兵,执着地等着他的答案。
那名士兵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也因为悲恸而带了丝颤抖:“是!虽然他们选在夜深之时上路,可不止我一人,军帐之中还有许多伤兵们那时便醒着,默默目送着这十九位兄弟们上路。”
这名士兵的话音刚落,人群之中便传出几声低低的附和,示意自己便是其中之一。
“默默目送?”苏玉潋滟的眸色一冷,随后缓缓阖了眼眸,轻点了一下头,再开口时,倏然爆出一声大喝,“好!你们真是好样的!”
聚拢在一起的士兵被苏玉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喝吼得面面相觑,就连秦砚也面露讶异看向苏玉,嘴唇张合了一下似是想说话,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反而不动声色的向前移了移将苏玉护在自己身后,生怕这些士兵之中有人被苏玉的反讽激得动怒,从而对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苏玉在众位士兵将士或疑惑或愤然的目光下毫不畏惧,视线凌厉一扫众人,在那一声高喝的“好”声之后,突然声音低沉了下来,开口声音缓缓道:“好,好……好!”
秦砚背对着苏玉,甚至不用转过身来看苏玉,都能听出她最后的口吻中带了一丝压抑的哭腔,饱含着浓浓的沉痛与悲切。
若是说前面的第一声“好”还带着十足的挑衅,后面的那几声“好”却像是一记带着荆棘的藤编,直直抽打着在场之人的心脏,尖锐的藤刺扎进人心口的血肉,带出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就在有人被苏玉的那几声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苏玉却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虽然眼眶依然发红,面上却十分平静地看向方才那名士兵问道:“既然你方才说你是目送着这十九位士兵上路,那便由你来说说,自己的兄弟自刎在你面前,为何你却只是默默注视着,一声不吭?”
那名士兵被苏玉态度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一怔,片刻之后再开口时,面上表情虽然依然紧张,口吻却十分坚定道:“不知二小姐是否知晓,他们是被寒铁所铸的兵器所伤,这样的伤口,除非极小,否则完全没有愈合的可能性?”
苏玉面色沉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士兵眼眶干涩地看向苏玉,继续道:“他们平日里不能随意走动,因为只要轻轻一动,那伤口便会持续流血不止。是以他们只能躺在床榻之上哪里也不能去,忍受着伤口的疼痛,看着伤口周围出现腐肉,有人甚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渐渐流光,却什么都不能做,这样的感觉真的是生不如死。”
那名士兵说到此处,声音中亦带了悲愤的哭腔:“我们自然舍不得整日与自己摸爬滚打相处在一起的兄弟去死,可是他们这般活着对于他们来说才是一种折磨。就如每次我们在战后清扫战场时,许多受伤太重的兄弟们反而会求我们直接给他们一刀让他们痛快的走一样,苏二小姐真的以为若是还有其他方法,我们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兄弟们自己了结在我们面前?会想让自己的手上沾着兄弟们的鲜血么?!我们会放任着他们不管,只是因为在我们看来,其实只有死才是对他们真正的解脱……”
苏玉眸光微动,轻声道:“你说的理由,确实合情合理。”
那名士兵蓦地抬头看向苏玉,用衣袖囫囵地将眼角的眼泪拭去。
“但是——”苏玉的话锋突然一转,伸手一指躺在地上张奇的遗体问道,“既然你将他们称之为弟兄们,你可知道他的名字?”
那名士兵眸光一滞,顺着苏玉的目光看向张奇,神色怔怔地摇了摇头。
苏玉又指向张奇旁边的另一具士兵的遗体,问道:“他呢?”
那名士兵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依旧摇了摇头。
一直默不作声将苏玉护着的秦砚眉心一动,侧过眸来看向苏玉时,清润眸光中一层了然之色渐渐漾开。
第一百〇四章
“如今因为黎山山路被堵,我们的辎重尚在黎城无法运送进来,粮草与药材也因此日益短缺,这件事情大家应该都知道。”
苏玉捕捉到秦砚回过眸来看向她的视线,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对着那群士兵继续道:“方才你们字里行间称呼这躺在地上的十九个人为兄弟,是以才不忍他们承受这般生不如死的煎熬。可你们是否想过,即便是生不如死,在生与死之间选择后者却依然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相信他们必然也将你们当成是自己的兄弟,否则也不会选择在这时结束自己的性命。他们这样的做法,难道不是将用在他们身上的草药留给你们,将生的机会留给了你们所有人?”
伤病中有人不安地动了动,垂下了眼帘。
“我理解你们为何认同他们的做法,这是你们对于自己战友的情义。”苏玉说到此处,眸光倏然一凛,“但是你们让我无法理解的是,自己的战友为了成全大义而牺牲在你们的面前,你们竟然会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看着,甚至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曾询问过!难道在你们看来,这些为了你们甘愿舍弃自己性命的士兵们,仅仅用与他人毫无区别的两个简单的字,便能概括他们的为你们所做的全部?”
那名一直回答苏玉问话的士兵站得距离她最近,苏玉清楚地看到他犹疑半晌之后,垂下眸轻轻地摇了摇头。
随着那名士兵的动作,一直默默伫立着的人群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苏玉轻吐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张奇,压低了声音道:“说来惭愧,这地上躺着的十九名士兵中,我也只能叫出张奇一人的名字。昨日我来伤兵军营中探望你们时,他将自己的名字告知与我,并请求我将他的名字记住。他说,如果有人记住了他的名字,即便他故去,起码这世上还有人知道张奇这样一个人。其余这十八人当时走时,不知他们的心中是否有同样的想法?”
苏玉说完,转向秦砚问道:“记录战亡士兵们的名册在哪里?可已经录了他们的名字进去?”
“已经整理了名单,还未来得及记录进名册。”秦砚一面回答,一面对着白青点了点头。
白青立刻双手捧着一张白纸红字的名单递与苏玉。
苏玉接过名单,视线在那十九名士兵的名字上一一认真看过,这才地将它叠好收起,对着人群道:“这十九个人的名字,你们本应比我熟悉。昨夜他们走时没人相送,如今由我来将他们记住,算是送他们的最后一程,若他们泉下有知,希望他们知道有人依然挂念着他们,可以安心上路。”
“苏二小姐……”那群士兵中突然有人开口,声音带着些沙哑,“那份名单可否也给我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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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望着他们,潋滟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那名士兵躬身行了一个礼道:“我亦想送他们最后一程,算是弥补昨日的遗憾。”
这人的话音方落,人群中渐渐响起了附和之声。
苏玉从自己的袖中将那封名单重新拿了出来,开口说话的士兵立刻双手捧着接过,口中道:“多谢苏二小姐。”
苏玉眸中闪过一丝欣慰,转向秦砚道:“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便先回军帐了。”
秦砚对着她点点头道:“你且先回去,这里还有些后续的事宜,我处理完毕后便去找你。”
苏玉应了一声,最后深深一望躺在地上的那些士兵的遗体,轻叹了一口气,这才转身步伐沉重地回了自己的军帐。
苏玉在军帐中凭着记忆一笔一划地将方才那些人名重新默写下来,每落下一笔在纸上,都觉得那竹制的毛笔比上一笔更重了几分。短短的十九个名字,不知不觉间,竟然写了许久。
军帐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之声,苏玉抬头一望,果然是秦砚掀了帐帘走进了军帐。
“怎么样了?”苏玉将手中的毛笔放在了笔架上,抬起头来看着越走越近的秦砚。
“都已安葬完毕。”秦砚一面回答,一面从袖中掏出方才苏玉递出去的那份名单,“每葬一人时,便有人念出那人的名字,如此也算是可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苏玉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笑意,将自己方才默写的名单放在了一边:“你是否觉得我对于名字的事情过于执着?”
“为何会如此想?”秦砚将那份名单拿起来看了看,竟与自己给的那份名单分毫不差,“换做是我,同样也希望有人能在我故去之后念着我的名字,不是秦大人、秦监军亦或者别的什么。”
苏玉抬眸看向他,眸中挂了一丝责备之意:“故去这样的话又哪里是能随口胡说的?”
秦砚容色清华,笑意温润地看向苏玉:“我只是随口拿自己做个例子。”
“那也不成!”苏玉没好气的一瞥秦砚,视线在他的清俊的眉梢眼角间一扫,低声道,“最近见到了太多生离死别,我已经一分一毫都不想再承受了。”
“待到这场战争结束就好了。”秦砚眸光一动不动看着苏玉,顿了一顿,开口道,“今日你开口说那些话的时候,心中可是想到了苏逸少将?”
苏玉抿了抿唇:“你怎么知道的?”
“我记得你当日在御园初闻苏逸少将阵亡的噩耗时曾说过,苏逸就是苏逸,是你的二哥,不是战报上冷冰冰的苏少将三个字。”
苏玉的神色黯淡了些许:“我那时心中确实是这般想的,说来也可笑,昨日还在说二哥的死成为了大哥的执念,又何尝不是我如今的心魔。”
秦砚走上前去,以手动作轻柔地为苏玉将额间的碎发抚平,这才开口道:“苏逸少将的死确实影响了许多人,但在你心中他是你的二哥,可别人尊称他为苏少将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因为在他们心中,苏逸少将便是一个为国捐躯忠肝义胆的英雄?”
苏玉听到秦砚的话一怔,自嘲道:“生死之事,我确实不能看开。”
“又有谁能真正看开?”秦砚温声道,“莫要多想了,今日的士兵如果在天有灵,必然会感谢你的。”
苏玉点了点头,过了片刻,这才想起向秦砚身后瞟了一眼,开口问道:“白青呢?怎么没有随你一起回来?”
秦砚被苏玉突如其来的一句问得有些困惑:“白青自然是回了自己的帐中,为何要与我一同回来?”
秦砚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便明白了苏玉话说的意思,心中暗叹了一口气,面上却还是故作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来。
果不其然,苏玉下一句便直接道:“昨日不是说要今日起来之后将你的东西搬到萧将军的军帐中么?难道你不需要白青帮忙,一个人就能全搬过去?”
苏玉话毕,还不确定地向秦砚装着医书药材与平日里用度的那个檀木箱子看了一眼。
秦砚唇角勾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苏二小姐竟然还记得此事。”
“那是自然。”苏玉挑眉道,“昨日不是已然说好了?”
秦砚低咳一声:“确实如此,那我现在便搬。”
苏玉注视着秦砚率先来到自己所坐的矮桌前,弯腰从桌上拿了一本书册,心中慨叹这人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都忘不下自己的书,便见到秦砚又将那本书重新放回到了矮桌之上,低下头来直直看向苏玉,神色一片无辜:“可若是我将这些东西都搬到萧将军那里,过几日他回来了可如何是好?”
苏玉的表情比秦砚还要无辜道:“萧将军回来你便同他一起住,为何会有此一问?”
秦砚一本正经道:“萧将军是主将,而我只是一个监军,自然没有资格与他同住一间军帐,这样不但会影响他处理军务,在外人看起来也不成体统。”
苏玉显然没有被秦砚这句话唬弄住:“你与萧将军不是关系很好?只要萧将军自己不介意,又哪里会有人说三道四?”
秦砚继续道:“但毕竟我们二人军职不同,同在一个军帐中处理起军务来,必然会相互影响。当初萧将军会将我与苏少将军分到一个军帐,最大的原因便是苏少将军在外执行军务较多,而我的职责多为处理文书,两人互不干涉影响。”
秦砚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听起来便像是事实,而这也确实是萧致彦当时分军帐时给出大家的理由。
不过秦砚太过了解萧致彦这个人,给出的理由越冠冕堂皇,其中的内情与理由便越不一致。只怕萧致彦当时心中一来想的是自己一个人霸占一个军帐更加逍遥自在,二来便是看苏逍与秦砚在出征一路上不太对盘,秦砚不好过,萧致彦有好戏看,心里便会更加舒服,自然便十分欢喜地这两人分在了一起,美其名曰让秦砚趁机缓和与苏逍之间的关系。
萧致彦的如意算盘虽然打得好,却没料到这一个月的时间下来,苏逍与秦砚二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倒是他自己与苏逍每日里一见面必打一架,换成了秦砚在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好戏。
秦砚想到这里,面上的表情依然一派认真,眸中却滑过一丝愉悦笑意来。
苏玉细细打量着秦砚的面容,眯了眯眼睛。
第一百〇五章
因为不确定苏逍与萧致彦究竟什么时候带兵归来,是以秦砚最终也只是将自己晚上就寝所用的一应物事搬到了萧致彦的军帐中,晚上去萧致彦帐中住下,白日再回到军帐中处理军中事物。
这一日入夜,萧瑟的秋风在帐外咆哮,似是将秋蝉的的鸣泣之声也吹得簌簌发抖了起来。而原本一片漆黑的军帐之内,矮桌前的蜡烛倏然被人点燃,昏暗的烛光摇曳,照亮了桌前那人的轮廓,一双清澈潋滟的眼眸在烛光的衬托下显得异常明亮。
苏玉自点燃烛火后便一直伫立在矮桌前未动,垂了眸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方才苏玉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了许久,只觉得阖了眼眸,便能看道那日在校场之上张奇一脸愧疚将秦砚所配的药递给自己的模样,如此反复了半晌,张奇的声音已然回荡在耳边,苏玉的困意反而被磨没了。
轻叹了一口气,苏玉索性披了一件衣服起身,打算从秦砚带来的书中随便拿一本读读打发时间。
秦砚平日里极爱读书,苏玉依然记得前年乞巧节时与他在家中晒书,仅是书房中的书两人便花了大半个早晨才全部搬空。待到将秦砚所有的书全部整齐铺在院中时,日头已然转到了西边,两人忙活了大半天才铺好的书便全被房屋的阴影遮住了。好好的乞巧晒书,到了最后却变成了两人席地坐在屋檐下纳凉,而那一堆瘫了一半的书待到第二日才晒到了太阳。因为这件事,两人还被白青唠叨了许久。
嘴角向上勾了勾,苏玉起身去秦砚在檀木箱旁放书的地方寻找,本以为秦砚既然藏书丰盈,此次出征书册必然没少带,却未料到那里却只有寥寥几本书册孤零零地堆成了一摞。
苏玉随手从那摞书最上面拿出了一本,翻开一看却是一本讲经络穴位的医书,上面尽是各处穴位功用的解说与秦砚密密麻麻的批注。苏玉虽然粗懂医道,对于运气行血一事却是一窍不通,又哪里能看得下去这些,便索性将这本书扔在一旁,顺着那摞书一次向下翻。
秦砚的书虽然多,可不知是否因为此次出征在外的原因,仅带的几本全是医书不提,读起来也十分晦涩难懂。
将最先翻的几本放到旁边,苏玉的手伸向最后一本,心中本想着若是这本依然读不懂,那便索性躺回到床榻上继续挣扎着入睡便是。谁成想刚拿起那本被压在最底下的书,那书便如同散了架一般从内里掉了许多书页出来。
苏玉手一顿,慌忙将那本书放在一旁,弯下腰来拾那掉落的书页时,这才发现那几页纸有些不对劲。
且不说这些书页摸起来纸质与方才的书不同,就连大小上也有些差异,与其说是书页,倒不如说更像是平日里写信用的信笺。
苏玉将手中的那页纸翻过来,果不其然,熟悉的飘逸字体映入眼帘,正是秦砚的字迹。
眸光微微一凝,苏玉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在不知不觉间快了半分,手里那一页薄薄的浣花笺此刻沉重了起来,仿若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之间,苏玉却看清了那信笺最开头的一行字——
吾妻苏玉。
这四个字书在信笺的最开头,自然便是信笺想要寄出之人。这世间只有一人如此唤过她,而这几页信笺夹在秦砚的书中,上面又是秦砚的字迹,究竟是谁写的一目了然。
苏玉与秦砚还未和离之时,亦收到过秦砚的信笺,笺首便悉数以“吾妻苏玉”开头。今日这封信笺上的墨迹还十分新,一看时间被没有一年之前那般久远,可秦砚却偏偏用了“吾妻”二字……
两人分明已然和离。
苏玉的心口有些微微发涩,将信笺捏在手中良久,合了合眼,这才垂下了眸继续读信笺后面的内容。
归期未期,思念深浓。
秦砚与苏玉在一起时,从未远离过凌安城,更别论归期未期了。如此看来,这归期自然是秦砚归还凌安城的日子,而这思念——
“唰——”地一声,苏玉蓦地将那封信笺倒翻了平扣在地上,心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想,这封信竟是秦砚在军营的时候才写的!
秦砚往日里的体贴入微与那双安静温柔的眼眸在这个时候冲入脑海,连带着苏玉那段反复被压抑着的疑虑。
往日里苏玉总是不停地告诫自己秦砚这个人太复杂太难懂,只要他不说,只要他想将自己深深藏起,那任凭他人如何猜,也不可能将他猜透。是以即便苏玉这些日子与他走得近,即便他平日里的言行处处体贴备至,可苏玉却在也不敢再信,不为别的,只为不要让自己再一次泥足深陷。
只是这些信笺却不同,既然秦砚将这些信笺藏得如此隐蔽,心中必然是不想它们被别人看见的。
苏玉依然记得当初苏何氏对自己说过的话——藏得越深的,往往才越真。苏玉不信秦砚连她会在这个时候来道军营,会在这军帐中翻开这本书都能算到。
苏玉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此刻握在手中的不仅仅是一封普通的信笺,而是秦砚的真心。
无论是那声吾妻,还是那句思念深浓。
轻叹了一口气,苏玉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将那张信笺重新翻过来,却没有再读下去,从地上拾起其余的几页信笺,一页又一页地将它们摞在了那页信纸之上。
待到一切都收拾完毕,苏玉将那本书压回到书册的最底部,只觉得心都跟着方才那摞书籍重重的一压重新入鞘,惊涛骇浪倏然停止了翻涌,一直憋着的那一口气也轻吐了出来。
此时此刻的苏玉已然没了方才寻本书打发时间的想法,索性重新吹灭了烛火摸着黑重新躺回到了床上。此时夜已极深,周遭除了秋蝉凄厉的三两点稀疏的鸣声便再无其他响动,没了平日里躺在身畔那人清浅的呼吸声,这漆黑的军帐显得异常得空旷。
苏玉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时才入睡的,到了早晨被秦砚在帐外轻唤的声音叫醒时,她只觉得浑身疲惫,睡得那一觉似是比没睡还要累。
开口应了秦砚一声,苏玉匆匆忙批了一件外衫出了军帐,直直映入眼帘的便是身着一袭月白锦衣的秦砚,容色清华的面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笑意温柔怡然。
“今日这么早?”苏玉迎着秦砚的目光有些躲闪,开口随意敷衍道。
秦砚面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眸光沉静地打量了苏玉一番,这才开口道:“此刻已然辰时中,不算早了,看你眼下的倦意这么浓,可是昨夜没有睡好?”
苏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眼睑,神情颇为不自在道:“原来已经这个时候了,昨夜寒风太大,吵得人无法入眠,所以我入睡得确实晚了一些。”
秦砚眼底疑惑之色更浓,却没有再做追问:“既然如此,苏二小姐不若再去帐中休息一会儿?”
只要能不在此刻面对秦砚,苏玉自然怎么都愿意,急匆匆地点了点头重新缩回到帐中,理智却将她向回拉了半步。苏玉从帐帘旁伸出头来侧看向依旧站在站外面色无奈的秦砚,轻咳了一声问道:“你这么一大早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秦砚道:“我每日早上都要去伤兵军帐中看看他们的情况,今日本想叫你一同去的。”
苏玉眸中滑过一丝挣扎,开口道:“你且等我片刻,我随你一同去。”
秦砚却摇头道:“白青也在那里,我并不是缺人手,你既然没有休息好,去了那里反而帮不上什么忙,睡足了再去也是一样的。”
“也好。”苏玉轻舒了一口气,用军帐的帐帘将自己隔绝于秦砚深邃的目光之外,心底忍不住的发虚,“那我过会儿再去寻你。”
听着帐外秦砚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苏玉在帐中迟疑了并没有多久,正想鼓足了勇气去伤兵军营,却敏锐地觉察到脚下的地面轻轻颤了颤,这般的颤动与那日黎山滑山的颤动不同,苏玉自小在军营中长大,瞬间便分辨出这是千军万马一同奔过地面所带来的震颤之声。
一阵狂喜与紧张涌上心头,苏玉早已顾不上秦砚或者别的什么,掀了帐帘便已最快的速度狂奔向军营的入口处,前方的马蹄奔腾地声音越来越近,中间或夹杂着步兵沉重的脚步声,或传来将士的引吭高歌之声,歌声起伏跌宕,由远及近连绵不息。
苏玉仰颈远眺,一眼便望见了苏逍身着被鲜血染透的戎装,一马当先飞奔在前。萧致彦在他左后方的位置,单手御马,另一只手高举着宁国大旗不停挥舞,每挥一下,便激起后方一阵雀跃欢呼。
内心的激动早已压抑不住,苏玉亦和着将士们的欢呼喝了几声,冲苏逍扬了扬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看到满天尘土飞扬中,苏逍一张被血水模糊了面目的脸上扬起了一丝畅快笑容,只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抬手回应自己。
第一百〇六章
苏玉眉头微微一蹙,还未来得及多想,宁国大军的骑兵的马蹄之声已然近在耳畔。
目视着苏逍与萧致彦相继勒马,苏玉匆忙上前迎上苏逍,正要开口询问,却听到萧致彦冲着自己高唤了一声:“苏二小姐!”
苏玉侧头望向他,便见萧致彦将手中那面宁国大旗直直向着自己抛了过来,爽朗笑意柔和了他线条坚毅的面庞:“还请苏二小姐替我拿一会儿这面旗帜,一路上一直举着它,我这胳膊可都要酸得抬不起来了。”
将那面足足有一人多高的旗帜稳稳接在手中,苏玉再转过目光去看苏逍时,却发现他已然从马上翻身跃下,此刻一双清亮的眼眸正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口中道:“幺妹!”
“大哥!”苏玉嘴角上扬的弧度再难掩饰,泪水在眼眸中打转,这几日的担惊受怕仿佛都随着苏逍这一声轻描淡写的呼唤而烟消云散,“你终于回来了!”
苏逍伫立在战马旁没有动,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着她打趣道:“我的小祖宗,你可莫要再哭了!一会鼻涕随着眼泪一起流出来,我可不要随你在这几万大军面前一起丢人!”
身旁传来萧致彦的一声极低的轻笑,苏玉泪眼汪汪的怒瞪了他一眼,自己却也破涕为笑。用手胡乱地将脸上的泪痕拭去,苏玉几步走上前去想要仔细看看苏逍究竟受没受伤,却在这时被萧致彦从侧方拦了一下。
苏玉疑惑看向萧致彦,便见他做了一个害怕的表情拉着苏逍后退了一步道:“你手中握着的可是军旗,莫要拿着它靠近人,这军旗这么长,挥一挥便能误伤到人。”
苏玉的视线在苏逍与萧致彦两人面上逡巡了一圈,眸光微微一动,不由将手中军旗粗长的旗杆握了握,却止了脚步再没有上前。
萧致彦深深看了苏玉一眼,这才转过身来,身后的宁国大军已然全部到达,此刻正阵列整齐地伫立着,虽然满身疲惫,但人人面上俱是一派兴奋与激动。
萧致彦将手抬起,原本还一片躁动的军队霎时间便安静了下来,皆转过头来看向萧致彦,目光炯炯。
“这几日兄弟们幸苦了!”萧致彦一手抱拳,对着众位将士行了一礼,口中高声道,“此间一役大捷,睢阳老贼败退,正是天佑大宁!”
原本井然有序的军队突然爆发出足以震破苍穹的欢呼之声。
萧致彦的脸上亦沾满了血污,唯有一双桃花眼清亮摄人,朗声笑道:“两夜三天激战,大家必已十分疲惫,归营之后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待到黎山山路畅通之后,我们便班师回朝!”
将士们的欢呼之声竟比方才还嘹亮了几分。
随着士兵们相继解散,萧致彦却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沉敛看向苏逍问道:“你现在觉得如何?”
苏逍瞥了苏玉一眼,摇了摇头道:“我还好。”
苏玉眉心一蹙:“大哥你究竟怎么了?从方才开始,你们二人的表现便十分不对。”
苏逍终于向着苏玉靠近了两步,眸中闪着一丝复杂的光芒:“我受了些伤,我们先回军帐,到了军帐中我再慢慢说与你听。”
一番话毕,苏逍竟还对着苏玉笑了笑,这才越过苏玉率先向前向前走去。
只是在苏逍与苏玉擦肩而过之时,苏玉分明感受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在鼻尖蔓延,厚重得叫人无法呼吸。
心中不安之感渐重,苏玉又侧首一望萧致彦,这才发现萧致彦也在注视着自己,面上的表情言又止。
苏玉的心不由向下一沉,将手中的军旗随手向身旁路过的一个士兵一递,几步追上苏逍的步伐,赶在苏逍之前为他一把将军帐的帐帘掀开。
苏逍侧过头来看了苏玉一眼,嘴唇张合了一下,却终归什么都没说,弯腰进了军帐之中。
萧致彦跟着二人一起进帐,四下一望将帐内扫了一番,口中问道:“秦砚呢?”
“这个时辰,应该还在伤兵军帐。”苏玉回答之后,紧张问道,“大哥究竟受了什么伤?我这便将他从伤兵哪里叫回来。”
苏逍与萧致彦对视了一眼。
“不用。”萧致彦一把拉住了苏玉的衣袖,转身自己向帐门外走道:“我去找秦砚过来,你在这里与你大哥说说话罢。”
苏玉呼吸颤了颤,止了脚步,有那么一瞬间,只觉得手足无措,甚至都不敢回过身来去看苏逍。
苏逍一直目送着萧致彦的身影出帐门,这才轻叹了一口气,在苏玉身后道:“我确实……受了些伤。”
苏玉背脊颤了颤,缓缓转过身将苏逍细细打量了一番,开口忐忑问道:“伤在何处?是否严重?”
“在后背。”苏逍被苏玉这幅表情吓到了,低声暗骂一句,“萧致彦那小子,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账!”
苏玉抿了抿唇,绕到了苏逍的身后,伸了手轻轻触了触苏逍的铠甲,当手指感受到铠甲内锦衣那一抹湿冷的触感时,飞快地将手缩了回来,白皙手指尖那抹猩红如火燎一般刺目。
苏逍后背那片铠甲上有一道很长的撕裂,然而因为苏逍铠甲内的衣服本就是深红色,即便有血染在上面,从外面看来也与未受伤时别无二致。
苏玉刚开始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只以为是有人从背后用利器将铠甲划破了,却没想到那一刀真的伤及了苏逍。
看着苏逍连腕上的护腕都忘了摘,抬起手来便要去解铠甲肩上的环扣,苏玉怔了怔,正想去帮忙,便听到苏逍口中传来倒抽了一口冷气的声音。
“我来帮你。”苏玉的眉头拧了拧,为苏逍先将他的护腕卸下丢在一旁,才开始小心翼翼的解他上半身的铠甲的环扣。
“我一抬手便能牵动背上的伤口。”苏逍疼得呲牙咧嘴,却不忘低嘲自己一句,“定然是这伤口太疼,我才将先卸掉护腕这样的事情都忘了。”
苏玉抿了抿嘴唇,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一些。
本是十分熟悉的卸下铠甲的动作,苏玉却足足花了大半盏茶的功夫才将铠甲褪去。当慢慢掀开铠甲下的那层深红锦衣时,湿润滑腻的触感让苏玉都觉得自己只要轻轻一拧,那锦衣便能滴下血来。
苏玉这才发现,并不是因为锦衣的颜色太深所以看不出来苏逍的伤口在哪里,而是因为锦衣早已被苏逍的血洇透,若非十分熟悉锦衣原本颜色的人,又怎能看出这锦衣以前的颜色来。
“嘶——小祖宗!”苏逍在苏玉的耳边咬牙切齿的低声道,“你的手莫要抖的那么厉害,都要撞到我的伤口了!”
苏玉松了松紧紧揪住苏逍衣角的那只手,锦衣虽然只脱了一半,但从苏逍腰部露出的那道伤口的走向来看,这倒伤口必然十分得长。此时伤口已然血肉模糊,看不出伤口有多深,却完全看不出血水有凝结的迹象。
“你这伤是何时受的?”苏玉站起身来,扫视了一下自己满是苏逍鲜血的双手,抬起衣袖想要蹭蹭自己额头的汗水,却发现袖口也全沾满了血水,一大片一大片的洇开在她鹅黄色的衣服上,直教人怵目惊心。
苏逍将苏玉拉过来,用自己还未褪下来的另一边衣袖帮她擦了擦额头,只是他自己衣服上的血又怎会比苏玉的少,衣袖离开时,苏玉原本白皙的脸上便也被蹭出一道猩红色的血痕。
苏逍有些尴尬地垂了头收回了手,余光瞥见苏玉已然眯起了眼睛,连忙作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道:“痛痛痛,幺妹你怎么帮忙到一半便停手了,这衣服如此挂在身上,黏糊糊的真渗人。”
“黏糊糊的不也是你的血?”苏玉没好气道,口中虽然这么抱怨着,脚下却加快了速度,熟练地从秦砚的医箱中翻出一把剪刀出来,解释道,“你右肩上的伤口看起来便很深,我怕硬扯的话会将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裂,便拿个剪刀过来先将周边的衣服剪下来。”
苏逍面上表情一滞,疑惑问道:“我的伤口有结痂的地方?”
“这血肉模糊的,又怎能看到?”苏玉说完,心头一跳,反问道,“你这伤到底是何时受的?为何不该结痂?”
苏逍顿了顿:“我也记不清了,不是昨日傍晚,便是深夜,当时我已杀红了眼,哪里还注意得到时间?”
如此重的伤口,结痂慢一些倒也正常。苏玉松了一口气,一面将苏逍伤口周围的衣服先剪了去,一面道:“你走之后我在伤兵军帐中见到了那个叫做张奇的小兵,他与我说你这一战打起来百无禁忌,有时甚至不顾自身安危地以硬碰硬。”
“哪有他说的那般夸张。”苏逍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肩头微微一动,便被苏玉一把按住,口中斥道,“莫要乱动,小心我剪刀戳到你的伤口。”
苏逍吓得背脊一僵,便听苏玉继续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后背上这伤究竟是如何来的?”
苏逍眸中寒光一闪:“我以背上一道伤换睢阳老贼一条右臂,无论如何也算是我赚了。”
身后半晌没有动静,苏逍诧异回头看向苏玉,便见到她手中拿着剪刀如定住了一般,眸中一片波涛汹涌,面上却表情怔怔看着自己。
苏玉深吸了一口气,不确定问道:“睢阳老贼?你此战遇见了他?”
苏逍点了点头,遗憾道:“只可惜没留下他的首级。”
“他既然断了一臂,此番连日里奔波逃窜,若是没有及时医治,也离死不远了。”苏玉眸光微动,温声劝说道,“大哥你莫要多想了,这些日子安心养伤便是。即便那老贼不死,下次兵戈相见也必定是他命尽之时。”
“你看我身上的这道伤,哪还有什么下次?”苏逍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却突然笑着摇了摇头道,“当初答应了父亲一定将二弟带回来,我便食言了。我如今只盼着可以在黎山山路畅通之后活着回到凌安城,如此这般,莫要再对父亲食言第二次。”
第一百〇七章
苏玉的目光一滞,只觉得苏逍的话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当拼在一起时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眨了眨眼,苏玉垂了眸避开了苏逍的视线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苏逍转过身来,动作十分温柔地用手揉了揉苏玉额前碎发,无奈笑道:“你这丫头,我分明鼓起勇气将这话与你说了,你却偏要我再说第二遍。”
苏玉一把攥住了苏逍的手腕,用的手劲十分大,就连皓月一般白皙的腕上都绷起了青筋。
“哎哎哎!”苏逍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却并没有将手撤回去,反而保持着手轻放在苏玉额上的动作不变,慢慢倾下了身,直直对上苏玉的视线道,“幺妹你素来聪慧,怎会连这都没有看出来,我背上这伤到了现在都没有结痂,不是因为时间太短,而是因为它根本无法结痂……”
“不可能!”苏玉阖了眼眸摇了摇头,声音十分镇定道,“你自己方才也说了,这伤本就是昨夜才受的,如此长的伤口,这么短的时间仍在流血本就正常。”
苏逍轻叹了一口气:“想必你也知道寒铁罢?”
苏玉的嘴唇张张合合了几次,却觉得喉咙似是被什么卡住了似的,发不出声来。
“昨夜我与萧将军深入睢阳王军营腹地,终是在他的老巢中将他围堵住。当时睢阳王已然被斩断了右臂,我本以为此番必能将他斩于剑下,却未料到却被人从背后狠狠偷袭了一剑。若非萧将军帮我挡下那人的后招,只怕我亦不能活着回来见你。”苏逍说到此处顿了顿,继续道,“因为那剑伤并不致命,当时我确实没有多想,直到战事结束,才感觉到伤口在隐隐发寒,而血到了现在还未止住。”
苏玉的手从苏逍的腕间缓缓移动到他的手背,紧紧地将它握住,声音干巴巴道:“你看你的手不也是冰凉的,伤口发寒也许是失血过多导致,未必……未必是寒铁所伤不是么?”
苏逍凝视着苏玉,眸中神色复杂,最终却皆化为一滩柔水,摇了摇头轻声道:“这伤与我往常受的伤比起来……不一样的。”
苏玉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定看着苏逍道:“即便是寒铁之伤,秦砚医术出神入化,必然会有办法的!”
当秦砚与萧致彦一同赶至军帐时,便看到苏逍与苏玉席地坐在毛毡之上。苏玉手中拿着纱布,正在动作轻柔地为苏逍将伤口周围的血迹一点点拭去。
途中苏逍似是想起了什么,把侧过头来对着苏玉低语了几句,换来她嘴角微微的一勾。
秦砚已然听萧致彦说了苏逍身上的上有可能是寒铁所致,是以这一路走来步履甚是焦急,生怕来晚了一步突发什么状况,却未料到掀开帐帘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平和温馨的景象。
秦砚侧头来疑惑地瞟了萧致彦一眼,却见他轻叹了一声侧过头去,神色颇为不忍。
如此看来,苏逍是被寒铁所伤无疑了。
心下沉了沉,秦砚将军帐的帐帘完全掀起走进了军帐,苏家兄妹二人这才察觉道外人的到来,而苏玉在看到秦砚时,原本如同死灰一般的眸光倏然一亮。
苏家兄妹二人谁都没有出声,萧致彦只得轻咳一声道:“秦监军来了,便由他来诊诊苏少将军的伤势罢。”
苏玉应了一声从苏逍身旁起身。
秦砚摇了摇头道:“这伤口无论如何都要上药,苏少将军这般坐着怕是不行,还是先趴到床榻上去罢。”
苏玉情不自禁地向苏逍伸出手来,只是手伸到了一半似是想到了什么,动作改为弯起来将手放在苏逍的腰间从旁搀着他起了身。
苏逍无奈道:“我伤的是背又不是腿,你至于这般对待我?”
“你这伤还指不定要怎么治。”苏玉没好气道,“我这是帮你省力气。”
寒铁之伤,除了以药吊着,根本是无法治疗的。
萧致彦心中难受,侧过头来看了秦砚一眼,却发现他的视线一直放在这对兄妹身上,面上表情寡淡,眸光深邃,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待到苏逍平趴在了床榻之上,秦砚从将自己的石椎木医箱整个都搬到了床边,细细查看着他背后的伤口。
苏逍背上的这道伤口其实比秦砚想象中情形要好许多,虽然伤口周围皮开肉绽,从他的右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左侧腰部以上,但目测伤口并不是很深,应是在关键时刻被人从旁拦了一下,那一剑这才没有刺入内脏。
若是平常遇见这样的伤口,秦砚只需先消毒后缝合即可,只可惜苏逍这伤……
秦砚纤长手指轻轻触了触苏逍的伤口附近,入手之处分外的冰寒,还未有什么动作,立刻便有殷红的鲜血从伤口的周边一点一点泛了出来。
苏玉在一旁手忙脚乱的扯了纱布动作轻柔地将那条血印拭去,对着秦砚蹙眉道:“你轻一些!”
秦砚收回手来,耳旁传来苏逍的微带讽刺的嘲笑声道:“上次我在苏府祠堂揍你时,我幺妹还护着你不让我打你,如今……嘿嘿,秦砚啊秦砚,风水轮流转这句话说得实在太对!”
“方才是我一时没注意。”秦砚仿佛没听到苏逍的嘲笑一般,歉然道,“后面我的动作必然会更加小心。”
苏玉的下颌紧绷的线条松了松,神色紧张问道:“大哥这伤究竟如何,难道真的是被寒铁所铸的刀剑所伤?”
秦砚深深凝视着苏玉,点了点头。
想到张奇身上的寒铁之伤久久不能愈合,最后只能无奈选择自刎,苏玉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干涩问道:“那……可有什么……”
苏逍却在这时半撑起身体轻轻按住了苏玉的手,止住她后面的话,对着秦砚问道:“军营中的药草所剩不多了罢?”
秦砚闻言沉默,苏玉的背脊亦僵了僵。
“我知被寒铁所伤的伤口痊愈不得,只能用止血补血的药草吊着。”苏逍平静道,“只是军营之中伤兵数量本就不少,方才你就在伤兵军帐之中,自然知道那里刚被送回来了五千多伤员,药草只怕会更加紧缺。”
说到此处,苏逍顿了顿,开口沉声道:“既然药草如此紧张,而我在这个时候用药其实也是浪费,这药我便不用了。”
“大哥!”苏玉惊呼了一声,断然否决道,“不行!即便药草不够,我也可以去旁边的黎城采购,你若是不用药,又怎么可能撑到班师回到凌安之时?”
苏逍侧过头来看向苏玉,神情严肃怒道:“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黎山山路未通,你前些日子刚从那里捡了一条小命回来,如今又脑子一热上赶着去送命么?!”
苏玉执拗道:“大哥既然可以为了军营中那五千将士不要自己的命,我又为何不能为了大哥去试一试?若是我真的能将药草带回来,不仅大哥有救,军营之中药草丰足,余下的伤兵们生还的几率也更大了不是?”
苏逍被苏玉这一番话气得说不出话来,再启唇时,一连串低咳便从口中冒出。苏玉神色一紧,正要去扶他,却因为苏逍怒气冲冲地瞪视而顿住了手上的动作。
秦砚对着苏玉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扶住了咳得脸红气喘的苏逍道:“你且放心,即便你不说,我亦不会同意她去。”
苏玉蹙了蹙眉,最终却没有出声。
秦砚眸光淡淡流动,缓缓道:“虽然苏二小姐说的亦有道理,但终究太过冒险。关于苏少将军的伤势,我有一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苏逍在秦砚波澜不惊的面容上逡巡了一圈,面露怀疑之色道:“以前军营之中并非没有被寒铁所伤的士兵,当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秦砚道:“我确实是方才想起,这寒铁虽然世间罕见,可睢阳王用来做武器的这一块却是出自前朝宫廷之中无疑,既然我们知道了出处,那么当年攻入前朝宫中的人中,兴许会有人知道如何治疗寒铁之伤。”
苏玉眉头拧得更加紧:“我记得你与我说过当初是睢阳王亲自率军攻入前朝宫闱,只是睢阳王如今生死不明不说,还与我们互为夙敌,即便他知道如何治愈寒铁之伤又能怎样?”
“除却睢阳王,我们手中还有一人。”秦砚淡淡道。
苏玉下颌一紧,蓦地抬起看向秦砚道:“你说的是——于明堂?”
秦砚的眼眸如渊一般深邃,让人读不出他心中的想法:“当初我医治张奇等人时,于明堂还未落网,是以我没有想到这一条路,如今他既然握在我们手中,自然要物尽其用。”
“只是……”苏玉的睫毛颤了颤,“我们也只是猜测,若是于明堂他不知道如何治疗寒铁之伤,我们又该如何?”
“他会知道的。”秦砚对着苏玉笃定道,随后转向苏逍,“所以苏少将军此刻莫要再作推辞,先用药将伤口的血止住,在此静候我们归来。”
苏逍的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一百〇八章
萧致彦与苏逍对于战俘从来不会刻意苛待,但是此刻毕竟为两军交战之时,军营之中一切从简,就连将军校尉都要共享一帐,更遑论这些战俘。
苏玉与秦砚二人来到于明堂的关押之处时,虽然早就知道营地之中没有设立专门的监牢,于明堂这些日子怕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然而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苏玉才发现眼前的景象既然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简陋不少。
面前的于明堂独自一人无力靠坐在一个八尺多高的木质的笼子里,衣衫褴褛,满头的乱发透着泥土污浊的味道,一缕一缕蓬乱地披散在他的面上与肩上,几乎将他整个面容都遮盖了去。
苏玉不由蹙了蹙眉,很难将眼前的于明堂与当年苏府那个脾气顽固执拗,容貌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头联系在一起。
秦砚的脚步在此时顿住,对着苏玉道:“你还是就在这里等我罢,一会在场的人太多,他的嘴反而不好撬开。”
苏玉抿了抿唇,虽然心中亦想跟过去,但是秦砚说的确实在理,便点了点头,对着他道:“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秦砚对着苏玉眉目柔和一笑,这才转身向着关押于明堂的木笼走去。
于明堂脸颊深陷,面上似乎只剩下了那一双空洞虚暗的眼眸,无力的瞪视着秦砚渐渐走近,动了动干涸的嘴唇,声音嘶哑开口道:“我本以为我可以留着这条命回到凌安,却未想到昨日那批战俘刚刚被斩,如今便轮到我了?”
而后,于明堂的视线越过秦砚扫向远处的苏玉,眸光微微有些发亮:“原来真的轮到我了。二小姐今日来到这里,怕就是想亲自送老夫一程罢?”
秦砚走近了几步,将于明堂死死盯着苏玉的视线隔开,隔着木头笼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于明堂,口中淡淡道:“你猜的没错,你的死期确实不远了。”
于明堂咧嘴嘶嘶笑道:“那便动手罢,我于明堂活了大半辈子,于生死二字早就看开了。”
秦砚道:“莫要着急,虽然不远,却并不是今日。”
于明堂原本已然涣散的眸光倏然聚焦,视线在秦砚面上定格了片刻之后,突然变得锋利了起来。
秦砚的动作与神情不变,任由于明堂上上下下地扫视着他。
“我说当初连我的话都不屑于听的秦大人今日怎么有闲心来看我这糟老头子。”于明堂干涸的嘴唇渐渐上翘了起来,露出一个不屑的嘲笑,“看来是有求于我。”
秦砚神色坦然道:“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要询问于你。”
“你以为你问了我便会答?”于明堂讽刺道,“秦大人运筹帷幄,怎就算不出我既然连死都不惧,又怎会在临终的时刻被你继续玩弄于鼓掌之中?”
“你并非无欲无求,不是么?”秦砚深邃眸光直直看向于明堂,那视线锋利到几乎能将人的一颗心都挖出来拿捏在手中把玩一般,“否则你当初也不会为了一己私利,越过苏老将军直接向睢阳王进言屠尽前朝皇族,不会在睢阳王被先帝发配驻守边疆之时一脚将他蹬开重回苏府门下,更不会在苏府式微之时放着好好的苏府第一清客不做,偏偏要去当一个叛国的逆臣贼子。”
于明堂被秦砚说得呼吸顿了顿,随后勾了勾唇角道:“秦大人此话差矣,当初我于明堂会做出那般的选择,无非应了那句人往高处走的话罢了。而如今我所有的路都被你堵死,已然无路可走,自然要心无旁骛一心等着死期了。”
这于明堂事到如今对于所做之事竟然没有半分愧疚之意,秦砚面上的表情却寡淡到让人看不出喜怒来:“你所说的意思,其实我可以理解。”
于明堂的眼珠缓缓动了动。
“与你有用处的人才是正途,与你无用处的人可以随时背叛。”秦砚缓缓解释道,“趋利避害说来也是人的本性。”
“秦大人有话便直接说,莫要将它绕来绕去。”于明堂道,“难道秦大人真的以为如此敷衍地夸我两句,我便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对于于明堂明显不耐的态度,秦砚似乎毫不在意,反而遂了他的愿直截了当道:“我想知道寒铁所受之伤究竟如何才可以治愈。”
“今日我听到了营地外十几万将士的归营之声,本以为大军得胜归来,便是我命尽之时,却没想到迎来的却是如此一问。以秦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难道是谁受了寒铁之伤?”于明堂的眸光动了动,直直眺望向远处的苏玉,随后了然道,“我以为苏二小姐是为送我而来,原来是为了苏少将军。”
于明堂初始的还嘶哑的声音说到后面越来越高昂,垂了头高声笑道:“真是有趣,苏世清戎马沙场了大半辈子都平安无事,到头来自己的两个儿子却先后栽在了睢阳王的手中。”
秦砚的眸光一冷。
于明堂止住了喉咙里因为兴奋而发出的“嘶嘶”笑声,抬起头来看向秦砚道:“论医术,凌安城怕是无人能出秦大人之右,秦大人又为何向我询问我此事?”
秦砚容色寡淡道:“那块寒铁是当初睢阳王率兵攻入前朝皇宫之时所得,随着快寒铁放在一起的,应有这块寒铁的相关记载。”
于明堂原本懒散靠着木笼内壁的背脊僵了僵,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秦砚问道:“睢阳王攻入前朝皇宫一事在当年虽然不算秘闻,知道的人却并不多,算算你的年纪,当年也不过是一个玩泥巴的奶娃娃,又怎会知道这些?”
秦砚道:“我师父楚闲云嗜书如命,对于寒铁一物更是感兴趣已久。”
于明堂重新靠回了木栏上:“我倒是忘了,你是那楚闲云的徒弟,知道这些倒也不为过。”
“那记载上,究竟有没有寒铁的治愈方法?”秦砚问道。
“有。”于明堂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回答道。
“说条件罢。”秦砚道。
于明堂神色晦暗不明:“秦大人确实更看得透人心,知道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在我这里行不通。不过——”
于明堂说到此处,抖了抖自己手上与脚上的铁镣,面上的笑容化成了讥笑,:“秦大人真的以为我方才那句无欲无求在拿乔么?我于明堂一生所求只为仕途亨达,如今你断了我所有的后路,就连最起码的尊严都没有给我,我凭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如你所愿?”
面对如此油盐不进的于明堂,秦砚只是云淡风轻一笑,口中道:“方才我不与你绕弯子,现在你也开诚布公罢,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于明堂转了转浑浊的眼珠,伸手一抓自己身~下那一培染着污秽的泥土扔向秦砚,“你将我的尊严践踏在脚下,我自然也该礼尚往来一番,才不辜负你这一片心意不是么?我要你现在低声下气求我来回答你。”
秦砚微微侧了身子避开了那一把脏泥,毫不犹豫道:“我求你来回答我。”
于明堂被秦砚这一句话惊得一怔。
嘴唇张张合合了几次,于明堂半晌才狐疑道:“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秦大人?”
秦砚露出一抹怡然的笑意来,只是配着他那深不见底的眸光,无端看得人情不自禁地发颤。
于明堂的下颌紧绷,竟被秦砚的笑容骇得险些向后移了移,只是在发僵的背脊靠在木笼栏杆的时候,才醒悟过来自己已然退无可退。
那人分明在求自己,却给人一种自己跪在他脚下央求他的感觉。
秦砚收敛了面上的笑容,面容诚恳道:“我确实需要治疗寒铁之伤的方法。”
话音方落,秦砚一望远处静静伫立的苏玉,眸光柔和在他的面容上晕染开来,仿佛清涧水中的一缕温热暖意:“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我自己。”
于明堂顺着秦砚的眸光看去,面上多了一些了然之色。
定了定方才因为秦砚一个笑容而不宁的心神,于明堂一手撑地,想要微微向前移一步,只是他的动作还未做完,便被手腕与脚腕上的铁镣阻了动作。
用尽全力连着铁镣一起晃了晃右手,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猝然响起,于明堂压抑着心中的一丝颤抖试探道:“我还要你将我放了。”
秦砚回答地比于明堂更快:“可以。”
面对如此爽快的秦砚,于明堂的眼睛先是不可置信睁大,随后一阵狂喜从心头暴涨,只消一瞬间的功夫,便漫过四肢百骸,就连指尖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努力掩藏着面上的表情,于明堂狐疑问道:“秦大人心中怕是在想反正我将话说完之后放与不放我还是要听你的,所以才会回答得如此不假思索罢?”
“我说话向来算数。”秦砚眸光淡淡流动,“若是你真想出去,这是仅有的一次机会,端看你信不信。”
于明堂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却抬起头一指远处的苏玉道:“秦大人如此好说话,我却觉得苏二小姐不可能赞同你的意思。”
秦砚淡笑道:“她若是不同意,让她走便是。”
第一百〇九章
于明堂怔了怔。方才他心下还担忧自己与苏家结怨太深,若是苏玉不同意,秦砚恐怕会改了主意。如今看秦砚可以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来,苏玉在他心中的位置应该重不到哪里去。
“现在你可以将我问题的答案告诉我了罢?”秦砚问道。
于明堂仔细观察着秦砚的神色,警惕道:“你先把这牢笼打开。”
秦砚从衣袖之中摩挲出一把铜匙,在于明堂的面前晃了晃之后,才动作沉稳地将它插~入锁眼,只见他的纤长的手指轻轻一动,锁扣清脆的打开之声在这一片寂静中回响。
远处的苏玉背脊微微一动,最终却没有转过身来。
铁锁被完全打开之后,秦砚将铁锁随意的挂在木制牢笼的环扣之上,牢门挣脱了束缚,“咿呀咿呀”地缓缓开了一条小缝。
秦砚看着于明堂,清俊的面容缓缓浮现出一丝悠然笑意。
于明堂浑浊的双眼蓦地睁大,视线死死锁住那半开的木门,眸中闪烁着的全是渴求与激动的光芒。
秦砚放任牢门半开着,毫不忌讳的转身将自己清癯的背部面对于明堂,对着远处的苏玉唤了一声。
苏玉转过身来,蹙着眉头疑惑地看着秦砚。
“苏二小姐。”秦砚声音依旧清冷,只是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远,音调相比于往日抬高了不少,“我已大致问出寒铁之伤的治愈方法,只是我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再确认一番,现在还走不开。还请苏二小姐回去将此事告知萧将军与苏少将军,顺带替我向白青传个话,让他提前准备好炼药的器皿,待我回去之后便要用到。”
苏玉眸光一动,视线越过秦砚扫向方才发出声音的牢笼门锁处,那里被秦砚挡着,看不出任何的端倪来。
虽然心知此事不一定就如秦砚说的那般简单,只是既然秦砚如此说,苏玉自然没有不相信的道理。轻轻点了点头,苏玉启唇对着秦砚道:“那我便先回去了。”
秦砚对着苏玉绽出一抹清润笑意来,只是这笑意在转向于明堂之时,却慢慢沉敛下来,最终化为一丝云淡风轻。
“如今你可以安心说了罢?”秦砚道。
于明堂的呼吸已然急促了起来,将手上困住他动作的手铐挣了挣,口吻中带着急切的喜悦道:“过来帮我将手上与脚上的铁镣也一起摘了!”
秦砚依言亲自走入了那散发着恶臭的牢笼之中,月白色锦衣的衣摆被笼内地上的污浊所染,却丝毫不影响他本身出尘清俊的气韵。
走到距离于明堂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秦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乌黑的眼眸平静无波。
“快些!”于明堂催促道。
这回秦砚却没有如他所愿,只是动作斯文地蹲起来与于明堂的视线齐平。
秦砚勾了勾唇角,纤尘不染的白皙面容与这污秽的牢笼格格不入,看起来说不出的违和,他却恍若无觉一般,将手中的那串铜匙扔在自己身旁的泥土中,铜匙相撞玲玲之声悦耳动听。
于明堂视线贪婪地锁住那一串钥匙,猛地倾身向前一扑想要去够那串钥匙,却被腕间的铁镣生生扼制住了动作。
“说罢。”秦砚声音波澜不惊,竟比那串铜匙还要动听几分,“我与这牢笼的钥匙已然在这里了,你还有什么好犹疑的?”
于明堂挣扎的动作猝然停止,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秦砚,黝黑泥泞的脸上挂满了亢奋。
“我说!我说!”于明堂急迫道,“根据寒铁的记载所述,寒铁之伤,确实可以被治愈。”
秦砚幽深沉静的眼眸眨了眨,示意自己在听。
“只是这治愈的方法惨绝人寰,即便真的成功了,那人也未必扛得住期间的割肉挫骨之痛,是以其实受了寒铁之伤,已然跟一只脚踏入棺椁中差不多了。”于明堂一口气不停歇道。
秦砚的眼睛眯了眯,口中轻声咀嚼着于明堂的话,神情蓦地凝重了起来:“割肉挫骨之痛?你的意思是说……”
于明堂浑浊的眼眸突然暴精光暴涨:“没错!寒铁之伤虽然能遏制住伤口不让它自行痊愈,但那寒毒却并不会扩散。治愈寒铁之伤,只需把伤口处发寒的地方生生挖去!若是血肉,便挖去血肉,若是骨髓,便挫去骨髓。没了那块如跗骨之蛆的寒毒,自然也叫不得寒铁之伤了。”
于明堂越说越兴奋,仿佛此刻已然有人在他面前被割肉挫骨了一般:“我虽不知苏逍那小儿的寒铁之伤有多严重,不过秦大人既然能亲自放身段请求与我,他的伤口必然不小。以我来看,秦大人若是去治愈苏少将军的寒铁之伤,即便他可以熬过那般万蚁噬骨的疼痛,割肉挫骨的时候寒铁所致的伤口血抑制不住,他也会鲜血流尽最终变成一具人干,还不若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
秦砚的眼神凝了凝:“只有这一种方法了么?”
于明堂从干涸的喉咙深处发出“嘶嘶”的低笑声,听起来便让人打心底里觉得浑身发寒:“只有这一种方法!这也是为何睢阳王会倾尽财力也要铸造出寒铁之刃的原因,乱我大业者,自然是有死路一条,连老天都不会给他半分生机!”
“乱我大业者?”秦砚轻笑一声,从地上捡起那串钥匙,动作典雅地轻抚了衣摆上的灰尘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于明堂道,“就睢阳王那暴戾恣睢的性子,所做之事也配被称为大业?”
于明堂的视线紧随着秦砚站起的动作缓缓上升,最终定格在他嘴角的那一抹嘲讽笑意上,心头突然一凛,瞪大眼眸急切开口道:“你要做什么?你不是说了要放我出去?还不快些过来将我的手铐与脚镣打开!”
秦砚用修长的食指勾着那串钥匙,缓缓将它伸到了于明堂的面前。
于明堂猛地向前一扑,带着沉重锁链的手将将触碰到那串钥匙时,秦砚却动作敏捷地向后一撤。
锁链与牢笼栏杆激烈的摩擦碰撞声响起,期间伴随着于明堂的暴喝声:“把钥匙给我!你说过会放我出去!”
“我是说过会放你出去。”秦砚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笑意道,“但我却没有说过何时会放你出去。”
于明堂沾满污泥的面容上焦灼之色终于破裂,取而代之的目瞠欲裂的愤恨:“你竟敢戏弄于我?!”
“何为戏弄?”秦砚面带不解道,“到了该放你出去那日,我自然会将你放走,你只需静静在这里等着便是,为何会如此愤怒?”
“唔。”秦砚眨了眨眼,容色清华的面上故作恍然大悟状,眨了眨眼对着于明堂笑道,“原来你以为我会现在将你放出去?”
于明堂拼尽全力挣扎着伸手向前,面容狰狞到似是想要一口咬断秦砚纤细的脖颈,饮尽他的血肉一般。
秦砚无所谓一笑,将钥匙重新放入袖中道:“原来于老先生一大把年纪了,竟然也会做这般的美梦。这样的美梦,当我还是一个玩泥巴的奶娃娃的时候,便不会再做了。”
刻意将口中方才于明堂形容自己的那几个字重重一读,秦砚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微一黯。
只是这样的表情转瞬即逝,快得还未来得及让人捕捉住,它便消散于这恶臭难忍的牢笼之中。转过身去,秦砚向着牢笼门口处步履悠闲地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于明堂拼尽全力的挣扎之声。
只是手腕粗的铁镣自然没有如此轻易被挣脱,于明堂带着悲戚与愤怒暴喝了一声:“秦砚你欺我至此,此生必定不得好死!”
这句话中的每一字如声声泣血,听的人胆战心惊。
秦砚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静静看了于明堂一眼,而后才缓缓道:“不得好死?待我寿终正寝之时,我定会将你的话翻出来笑着品味一番。只是可惜到了那个时候,你已经不知道被埋在何处了。”
于明堂挣扎的动作倏然一顿,这般的姿态仅持续了一瞬,便换来了更激烈的扭动与拉扯之声。
泛着猩红血丝的的眼眸中不甘之意如熔岩般爆裂而出,于明堂哀嚎道:“我于明堂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无冤无仇?”秦砚面上浅笑清雅,眸中却冷光四溢,“也许是因为这段日子活得太过无趣,我也需要找些消遣。”
于明堂一双眼眸倏然睁大,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自己听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份不伦不类的答案。
秦砚安静地注视着于明堂原本激烈挣扎的动作渐渐颓废下来,缓缓开口道:“方才得了寒铁的治愈方法太过喜悦,我竟然险些忘记了此番前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一句话毕,秦砚没有留给于明堂时间反应,紧接着继续道:“于老先生在外潇洒了这么久,应该还未忘记自己的儿子于思远罢?”
于明堂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来,面上表情森然可怖道:“你这个时候提他做什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思远自始至终都不知情!你若是真的牵连到他,我于明堂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秦砚摇了摇头,看着于明堂笑道:“于大人当年为了一己私利进言屠杀别人满门的手段,我还不屑于去学。于思远不仅不会被此事牵连,相反,待到我们班师归朝之后,于思远怕是还要被太后重重地赏赐。于老先生怕是不知道,当初若不是于思远将你与睢阳王暗中勾结的信件呈上来,我们怕是不能这么快地将你揪出来,睢阳王也不会如此轻易兵败,如今下落不明。在这件事上,于思远可是立了大功。”
于明堂被因为挣扎而被勒出血痕的手腕颤了颤,随着他的头一起缓缓垂了下去。肮脏的头发将他面容挡住,让人看不清神情,于明堂口吻带着悲怆道:“原来……真的是他……”
秦砚神情寡淡地注视着面色颓废满口碎念的于明堂半晌,转身毫不犹豫地出了牢笼大门,在那铁锁重新在面前扣上的那一霎那,秦砚终于忍不住阖了眼眸,轻叹了一口气。
“一百六十七人。”秦砚的心中默念,原本清凉的瞳色渐渐荒芜了起来,如无底的深渊一般,“一百……六十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