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书名:高攀 作者:心知杜明
第62章
赵又卿明明说了很多“我爱你”,但俞肖川偏偏只抓住了那句“她不爱你”,是的,莫晗不爱他,连赵又卿都要拿这个羞辱他!他被这句话激怒,点着赵又卿的鼻子说:“我不需要你爱我,赵又卿你搞清楚,我不需要你的爱,一点都不要!现在我不要了,你不要再塞给我了,我不需要了!你能不能识相点,离我的生活远一点,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
俞肖川的怒火来得凶猛,烧得赵又卿措手不及,她信心满满地跑来,不是想听到这些的。俞肖言口口声声说此时的他很脆弱,需要人安慰。是的,他需要安慰,可惜不是她的安慰。她不该听信俞肖言的话,莽撞跑来的。她早就无机可乘了,她的爱对俞肖川而言早就过了保质期。她看着面目狰狞的俞肖川,陌生到绝望,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硬邦邦的石头,无情地砸碎了她的心,也砸出了许多没有必要的回忆。
这些年每个到美国的同学遇到她都会提起俞肖川,哪怕都知道她已嫁做人妇,也不避讳,有人暗示说他为了忘掉她寄情工作忙得没有人样,有人非得告知她他不近女色单身许多年,还有人说他对外宣称一辈子不婚。
“他心里放不下你呢。”
他们都这么说。
有些话听多了会当真,她也曾暗暗得意俞肖川对她的念念不忘。俞肖川的好,大家都知道,他上海人家境殷实但不像别的上海同学那般拿腔拿调,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学业优秀,待人友好,感情专一。这样的人,曾追在她屁股后面爱了她好几年,有不少样样都强过她的女同学背后羡慕她,她不得意都不行。当美国的生活不太如意时,她时不时也会自我安慰,大不了回国找俞肖川,反正他什么都有,只要拥有了他就能拥有一切。房子车子,俞太太的身份,哪个都不差。不过也只有难过时才会这么想一想,俞太太的光鲜一般人可享受不了,程露早早就让她看明白了这一点。她与第一任美国教授老公离婚时,对方曾评价她现实。她很生气地跟对方吵了一架,两人在一起一年半都没那么吵过架。要是她真的很现实,哪会离开俞肖川呢?当俞肖川结婚的消息传来时,她惊讶过但没有任何失望,甚至有些暗暗庆幸,他们之间扯平了。要是俞肖川真一直等着她,她未必会大张旗鼓地回国。俞肖川不是她的唯一选择,去美国前不是,去美国后更不是。哪怕重新回国后也不是。男人们对她而言,更像是条退路,这是她在美国辛苦受挫后得到的经验。有些道理,不吃点苦头是没办法明白的。俞肖川是退路,美国的那些老公们也是,还有很多其他人都是。自她生病后,回国后结识的那些退路立马此路不通,除了微信上无关痛痒的问候之外,都没退路愿意去医院看她,好像她的病会传染。她曾问了好些个人是否愿意陪生病的她回甘孜,不止问了俞肖川一人。每个人都有不去的借口,俞肖川也有,但是只有俞肖川最终陪她回了甘孜,会去医院看望她。她确实用了些手段,看准了俞肖川会念旧。他这人心软,她一直都知道。她以为她可以抓着这点旧情,继续往前。可是这次她错了,不管什么都经不起时间的消耗。“过去”用得好是桥,用不好就是刀,以前是她不要俞肖川,现在换成了俞肖川不要她,“过去”反砍到了自己身上,还未完全恢复的头隐隐作痛,心脏更痛,她难过的不知抱头还是捂胸。
俞肖川嘲弄地瞥过赵又卿,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屋内,扬起的细尘在光柱里翻滚,地板上早积了一层灰。莫晗在时,家里都是一尘不染。角落的茶花落了一地,花瓶里的腊梅已经枯萎,枯黄叶子的橘树失去了往日生机。没了莫晗照料,植物们也过得不好。想到莫晗,俞肖川回头瞪了赵又卿几眼,话已至此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走吧,以后别来我家了,这里不欢迎你!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以后别再这么做了,下次我会报警。”
他的眼神里都是冰冷的怨恨,好像她才是他和莫晗分手的罪归祸首,赵又卿嘲讽地笑了几声:“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她不是真的有问题要问俞肖川,只是不甘心轻易认输。她的经验告诉她,千万不能屈服于命运,事业也好,爱情也罢,道理都一样,不拼到最后谁知道结果会如何。
俞肖川厌恶地皱眉显然不想再听了,但赵又卿视而不见坚持往下问:“你为什么要和莫晗结婚,海东说你们认识一个月不到就领证了,为什么?”她想要个确定的答案,死也要死的痛快点。
俞肖川扭头不想再多看她一眼,她总要捏他痛处,一次又一次,好像这样就能挽回什么。
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了,赵又卿明知已经走到了绝境但还是想再拼一把:“你和她结婚是因为我要回来吧,你想做戏给我看对不对,你恨我,是因为你心里一直放不下我。我都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当年确实是我不对。”
俞肖川回头盯着她看了片刻,又是一脸的胜券在握,这让人佩服又让人厌恶的自大啊。他猛得笑开。
赵又卿看了一眼便彻底凉了心,他的笑容里只剩下怜悯与同情,没有爱的怜悯与同情,还不如恨。
俞肖川看到了赵又卿眼底逐渐破裂的自信,总算找回了久违的理智与平静,报复与怨恨从来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要不然他和莫晗何至于覆水难收?他决定诚实一点。
“我和莫晗能结婚确实起因于你,说赌气也好,说报复也罢,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我怕你,我是真的怕了你。”
比起坦白,俞肖川这番话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感慨。他如实告知心中所想,彻底击碎了赵又卿最后一点残余希望。她脑袋嗡嗡作响,好像站在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前,她想阻止俞肖川不要再说了,再多说一句她就要跌进悬崖摔得粉身碎骨了,她想求饶能不能再对她网开一面,却僵硬地张不开嘴。
俞肖川非得一口气把她推下深渊:“你在国外这么多年,总是有意无意地托老同学带话给我,是想让我一直等着你吧。说实话,这让人非常不舒服。我又不是狗。狗还能换主人呢。你到处宣称回国是为了我,老同学们除了海东都帮你当说客,我都不知道你这是高看我呢,还是看不起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搞这些东西其实挺没意思的。感情不是做生意,算计来算计去的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看我们俩现在,两败俱伤的样子不难看吗,还牵连了莫晗。”
明明已经摔得粉身碎骨,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疼,但还留着一口气的赵又卿就是不愿低头:“他们都说你这多年单身是在等我。”
俞肖川从鼻子里喷出一个没有声音的笑:“你连我的话都不信,居然会信他们说?”
连最后一口气也不愿留给她,彻底绝望的赵又卿瞬间脸白纸,但坚强如她,也不过是默默咬紧下唇。
俞肖川到底还是惦记着她病人身份,一声长叹后好言相劝:“你回去吧,我们就这样了。以后见面还能打个招呼,别搞得太难看了。”
赵又卿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撑着沙发起身,毕竟大病未愈脚底不稳,俞肖川见她身形晃荡心里一软伸手搀扶,被她扭身躲开。死透的人想要重生,必须捡起骨气:“既然要保持距离,那就彻底点。以后有我出现的地方,我不想看到你。有你在的地方,我也一定会避开。实在避不开就当陌生人吧,谁也别再招惹谁了。”
赵又卿说完不忘一笑,扯下柔弱伪装,只剩下狠厉决绝。
俞肖川仿佛看到了当年把他戒指扔进黄浦江的赵又卿,也是这般决绝,说一不二。当时他难过又绝望,现在他却是松了口气,默默后退半步,看着她挪着脚步往外走,羽绒服跟挂在她身上似的,好像一点外力就能推倒她。将至门口时,她像想起了什么,猛得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用气声问到:
“你恨过我吗?”
“恨过。”
都到了这地步,俞肖川不想说谎。
赵又卿哼笑两声:“那扯平了,我也恨过你,在刚到美国的时候。我认真地想过,如果你敢追来美国,我就认了,做你的俞太太,给你想要的小家庭。你妈的那些话算得了什么,从小到大,我听过不知多少比那更难听的,她算是很客气了。”
她转身直视俞肖川,没了嘲讽与计较,单纯地想借着这最后的机会问他几句心里话。大家都觉得是她负了他。
俞肖川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赵又卿微微一笑,找回了一点平衡:“那会儿你戒指买了,房子都准备好了,却没追到美国去,并且也不曾多问过我一句在美国过得好不好。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能这么问?俞肖川干瘪瘪地笑了两声,她真把他当成狗了,追在她屁股后面摇尾乞怜的狗。最后还要羞辱他。他很无力:“都过去了。”
赵又卿摇头不满,俞肖川不会给她答案,但她有自己的答案:“自尊心吧,被我拒绝一定很伤自尊,是吧?你知道吗,其实被你这样的人喜欢,有时候也很伤自尊。”
她仰头叹息,压下眼底突然汹涌的泪意。刚刚听了那么多难听话她都不想哭,此时却快忍不住眼泪,爱的少不一定就是胜者,也会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她忍下眼泪,在不爱自己的人面前暴露脆弱只会更可怜。她扬起下巴扫了一眼无动于衷的俞肖川,嘲讽笑道:“当初我不会为了你留下来,你也没有为了我追过去,那莫晗呢?”
他的瞳孔猛得张大,赵又卿总算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她满意地越过他的脸望向窗外,最近少有的阳光灿烂,但也就看着灿烂,冬日的太阳暖意有限。俞肖川就是那冬日的太阳,想要依赖冬日暖意过冬,早晚会被冻死。但要是没有这点太阳,冬天又该多难熬。她曾在北欧待过半月,北欧人都会在玻璃房里开着暖气晒着冬日,这才是享受冬日的最佳方式。可惜,明白太晚。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目光重新回到俞肖川脸上,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转身离去,没说再见。
俞肖川在原地站了很久,赵又卿的话有如利剑,猛得刺穿了他的身体。他听到了胸口被捅开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一边懊恼地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骄傲的赵又卿再次潇洒地离开,一边又感到莫名的痛快与开心,好像早就等着这一剑了!
莫晗手机响起时,孟秋看到是俞肖川来电,视而不见地按下静音后,手机屏幕反复亮起,她瞅了眼走廊,医生病人人来人往,莫晗去给她取药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不情愿地划下接听。
“你不在家?”
俞肖川张口就问,也不先问问听电话的是谁。
孟秋听出了他的着急与狼狈。窗外此刻正是寒风冷雨,白天阳光灿烂了半日,午后便变天了。就是这突然下起的冷雨,害得她下班时一个没注意在研究所门口滑倒了,刚好那会儿在跟莫晗通话说要上山找她,结果变成了莫晗下山陪她上医院检查。没敢告诉南希。
“你去山上找她了?真不好意思,我刚把她叫下来了。”
她回得不冷不热,念着莫晗面子。
俞肖川听到她声音愣了几秒,“那你们在哪儿,我去找你们。”说完连打了几个喷嚏。
这几声喷嚏要是给莫晗听到,怕是又会心软。这男人开始用苦肉计了!孟秋不为所动地盘问起来:“你找她干嘛,有什么事?”
那头俞肖川喷嚏打完,嗓音带着些许嘶哑:“没什么事,你们在哪儿,我去找你们,就想聊几句。”
孟秋冷哼:“你们还有什么好聊的。”
俞肖川也不大客气:“莫晗在哪里,我找她,麻烦你把手机拿给她。”
窗外几道闪电亮起,乌云都被撑开了,砸在窗上的雨点由疏到密。这大雨来得颇急。
孟秋火气蹭得窜上头:“跟我没关系?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帮你牵这个线,说什么想要稳定下来了想有一个家,也就我蠢居然信了你这些鬼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赵又卿那些事,旧情人爱来恨去的戏码自己演演就得了,干嘛拉上别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骗着莫晗答应跟你结婚的,但是她绝对不是那种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随便女人。你心里还惦记着赵又卿就别抓着莫晗不放,难不成还想三妻四妾,别总干些让人误会的事!麻利点离婚,做个人吧,俞肖川!”
“误会,什么误会?莫晗误会了什么?”
俞肖川缩在屋檐下躲着外边逐渐变大的雨,咆哮地追问。他嗅到了某些蛛丝马迹,想要一探究竟,可惜孟秋不给机会。
“渣男!”
她气愤地骂着,电话被挂断。
“渣男,渣男?”
俞肖川重复了几遍后对着大雨笑开了,孟秋觉得是他对不起莫晗,他曾经也认为是赵又卿对不起他。爱过才有对不起,这下他倒是彻底放下心来。他点上了烟,耐心地等待雨势变小。阵雨通常不会下太久。
莫晗取药回来,孟秋递还手机时犹豫了一下才说:“俞肖川刚打电话了,我接了。”
莫晗拿回手机塞进口袋:“外边雨下很大。”
孟秋盯着她眼睛:“今晚住我家?”
莫晗点点头,把药塞到她怀里:“这雨下会儿应该就会停了,停了我们叫车回家。”
可这雨一直没停,连着下了一周。
新闻里开始预告春运,人们开始预约抢票。街上渐渐多了很多红色,红灯笼红对联红色广告牌,商家们提前为春节做好准备。程露已经和俞达先商量好,等他山西考察一结束,两人就赶去新西兰过春节。俞肖言约了朋友去台湾。俞家向来没有一家团圆过春节的习惯,以前是因为程露俞达先工作忙没时间,现在是没必要。俞肖川本想着今年春节会不同往年的,莫晗的饺子包的很好。
连着一周,俞肖川每日都冒雨上山找人,可惜每次都是满怀希望的去,最终失望的回。莫晗不在山上,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打电话问孟秋,孟秋说她回老家了,不忘阴阳怪气跟他强调:“她回家不是故意拖着不和你离婚,你大可放心!”
“我不会离婚的。”
他直接跟孟秋阐明,没想到她暴跳如雷,恨不得隔着手机捶他一顿。
“不离婚你想干嘛,你还想干嘛?你和赵又卿都一堆破事了,干嘛非得扯上莫晗!做个人吧,俞肖川,别祸害莫晗了,你想和赵又卿复合就复合,别搞得偷偷摸摸好像莫晗碍了你们好事似的,别再利用莫晗演些幼稚的戏码了,别再用莫晗凸显你们伟大的爱情了,别再恶心别人了!”
俞肖川故意插嘴无辜地问了一句:“什么幼稚的戏码?”
孟秋更加怒火冲天,更加替莫晗感到不平,过往种种干脆一起全骂开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俞肖川还是越听越心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心软,换来的都是赵又卿背后的心机算计。但更多的还是难过,赵又卿太聪明了,早看穿了一切,她算准了莫晗的无动于衷,所以她才敢那般放肆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与挑衅,才敢一口咬定莫晗不爱他,这让他一时喘不过气。
他挣扎着问孟秋:“她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来问我?从来不问,为什么?”
孟秋愤怒地冷笑不止:“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她?”
俞肖川猛得愣住。
孟秋又再问了一遍:“那你为什么都不说?”
俞肖川嘴边有很多答案,却没有勇气说出口。他想说因为莫晗总是表现的无所谓,既不在乎他的过去,也不关心两人的未来,她不需要他,好像有他没他都能活得精彩。他摸不透她,看不穿她,他爱她又害怕爱她,他怕再付出一颗真心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在赵又卿那里跌过跟头,摔碎了一颗心,不想再碎一次。
“她不爱我。”
他故意咬牙辩解,想要从孟秋那里听到更多蛛丝马迹。
“她不爱你,她不爱你?”
孟秋怒极反笑,好像他没救了。
俞肖川抓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孟秋说:“她不爱你,所以你也不爱她是吧,如果你要这么计较,何必抓着莫晗不放?”
他必须坚持:“我爱她,我不会离婚的。”
孟秋再次反问:“那你为什么要等着她来问你?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赵又卿也问,为什么没有追到美国去,为什么?因为他是个胆小鬼,跟俞肖言一样的胆小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胆小鬼,因为他是个没用的傻子,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顽固地不愿往前多走几步。是他爱的太计较了。归根结底,是他不对。从一开始就是他不对。
这些他要留着和莫晗说。他感激又痛快地跟孟秋道谢:“谢谢你。”
谢谢她牵线和莫晗认识,谢谢她愿意骂他。
孟秋陡然听到他道谢,懵了几秒后接着又骂:“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你最好痛快点离婚,别拖着莫晗!”
他却开始打听:“莫晗为什么回家?”
孟秋还在气头上:“这跟你没关系!”
俞肖川已经有了主意:“那我去找她!”
孟秋马上厉声警告:“你要这样的话,你们就真完了,我不是恐吓你,你要跑过去,你们就真完了!”
俞肖川不死心:“她为什么回家?”
孟秋不愿告知实情,却反复警告他:“你要找过去,你们就真完了。”
俞肖川没有继续纠缠,答应孟秋不会找过去。莫晗肯定是特意交待过,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事,向来很多。莫晗搬出去后他也常常反思,要是当初两人在一起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外因,她是否会对他多敞开一点心扉。
和孟秋通完电话,俞肖川掉头找上了莫川,之前葬礼特意留的电话这次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才刚打个招呼,莫川就主动问起:“我姐回来没跟你说吧,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被他一下猜到,俞肖川干脆坦白:“最近确实有些问题需要解决,她什么都没说就跑回家了,我很担心。”
“我姐不跟你说,也是怕你担心。”
莫川叹着气说着莫晗突然回家的原因,原来开出租的堂哥莫响出了车祸,不仅自己重伤进了ICU,还撞死了两个人。死者是莫晗初中好友的亲戚。家属开口就要百万赔偿,不给就抬着棺材上门闹。家里叫莫晗回去,希望可以借着老同学的面子从中说请协商一下,一方面减少一些赔偿金,另一方面也能帮着稳定一下堂哥情绪,他伤到了腰椎,医生说以后可能都没办法站起来了。
“幸好我姐回来了,人同学还是看她几分面子,好歹人不会抬着棺材上家里闹了,这都要过年了,闹起来都不好看。”
乡下讲究脸面,也讲人情往来,熟人之间起了矛盾更需要熟人说情周旋。莫晗回家及时,没有让事情闹得更难堪。
俞肖川没忍住:“那,赔偿金?”
两个人上百万的赔偿,加上堂哥手术费用,加起来是笔大数目,莫家虽然人丁多,但听莫川口气愿意伸手帮忙的人不多。
莫川犹豫一会儿,最终还是如实告知:“我姐找她朋友借了一部分,家里人凑了一部分,已经够了,不用担心了。我姐不跟你说肯定有她的道理,你别说是我说的,我怕她怪我多嘴。”
这个朋友想必是孟秋,俞肖川不难猜到。他如愿听到了实情,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因为莫晗找孟秋帮忙而不找他,而是想起了之前他说的那些过分话,此刻他恨不得扇自己巴掌。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难过,莫川多说了一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但我姐肯定不会无理取闹,她不是那种人。”
那口气显然认定是他的错,俞肖川自作自受地苦笑不止:“是我不好。”
莫川又说:“我姐有时候确实太过要强了一些,自尊心很强,有些死心眼,打小就这样。我妈其实也很担心你们处不好,怕她──”
“怕她什么?”
“唉,都以前的事了。我姐之前的男朋友挺不像话的,她在那里栽过大跟头。我妈怕她再栽跟头,她还不知道你们已经结婚了。我姐一直没说。”
莫川停了几秒,才郑重其事地警告:“你可别再欺负她!”
俞肖川半晌没吭气,胸口跟被几百斤的铁锤锤过似的,心脏骨头都碎到了一起,疼得人喘不上气。他一直说:“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莫川打断他:“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姐这人吧,心肠软,小时候我惹她生气了,她可以几天不跟我说话,看我摔了跟头又是第一个冲上来扶我。这次堂哥出了事我那几个能帮得上忙的有钱姐姐和姐夫都躲得远远的,要不是她出面借钱掏了大头,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根本解决不了,我们几个也都是东拼西凑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心疼姐姐,但也给了俞肖川一些暗示。
“对我姐好点,别欺负她。你对她好,她就会对你好,我姐就是那样的。”莫川最后说。
俞肖川好好记下了他的话,一口气给莫晗发了很多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莫晗客客气气地回了三个字:“谢谢你。”其他什么都不愿多说一句。
俞肖川更加难过,但又不敢问更多。他倒希望莫晗能够痛痛快快地骂他一顿,像孟秋对他那样,像她对俞肖言那样,尖酸刻薄点都没关系,甚至打他都行,都好过这客客气气的。他买了飞莫晗家的机票,到了机场又不敢登机,准备了一堆钱想要转给莫晗,又怕她不要,来回煎熬。情急之下,他给莫川转了十万,莫川又退回给他,回了一句:“钱够了,有些事等我姐回去你们再说吧。”听口气好像也知道了些什么,不再像之前那般热络。
把堂哥劝睡了之后,莫晗和已经连着一周没睡好觉的嫂子聊了会儿,希望能让她放宽心,事情都解决的差不多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等回过神来又过了午夜。走出医院时,要不是万虹在旁及时搀了她一把,眼前突然发黑的她差点从楼梯滚下。
“肯定是饿昏头了。”
她故意这样说,怕万虹担心。
“你这次回来脸色就很差。”
万虹不免担心。
她故作轻松:“担心嘛,这么大的事。去找点吃的吧。”
两人去了医院附近的小粉面馆,午夜的面馆照样挨挨挤挤坐满了人,有换班的医生,偷跑出来的病人,和吃夜宵的出租车司机。
莫晗刚端了热粉坐下,就听万虹说:“莫川说姐夫给他打电话了。”
莫晗心里咯噔一下,默默等她往后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莫晗搅着碗里的粉,“莫川让你问的?”
万虹低头嗦粉。
“我们分手了,你让莫川别乱说。”
万虹差点呛到:“你们离婚了?”
莫晗挑粉的手一抖,夹好的粉都落回到了碗中,汤水溅到了胸襟上。万虹不敢看她。她也没了吃粉的心情,甚至有些想吐,粉馆里有人抽烟。
“莫川说的,说你们已经结婚了。上次爷爷去世时姐夫自己跟他说的。”不等她问,万虹便老实交待。
“还有谁知道?”
“妈也知道了,就二哥出事前两天我不小心说漏了嘴。莫川不让我说的。”
万虹头埋得更低。
莫晗愣了几秒后,扔了筷子就往外跑,蹲在路边干呕不止,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冷风从脖子往身体里钻,很快从头到脚都凉了。万虹追出来一边顺她的背一边道歉和解释,她并非有意泄露秘密。方爱梅担心她和俞肖川不能修成正果,时常对她念叨,她劝慰她时一时口快。
莫晗以为这几日方爱梅总一副对她有话要说的样子是因为她借了钱,原来不止于此。
“我们正在办离婚,这事儿你别跟莫川说,也千万不要告诉妈。算我求你了。”
莫晗迅速地整理好思绪。
万虹揉她的背:“为什么啊?”
“我们假结婚呢,不是真的,所以才没说。分开是商量好的。等以后再跟你们好好解释。”
莫晗没说谎,说得大大方方,好像小事一桩。
万虹盯着她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个别的什么,但仍有很多疑惑。
莫晗被她搀着起身,半真半假地解释:“这事没那么复杂,我也是帮朋友忙,这次大哥的事朋友也帮了我不少忙,大家互帮互助,具体的以后再跟你细聊,你先别跟莫川和妈说,莫川那边也得请你劝劝,让他别乱讲。”
万虹不傻,对她这些模棱两可的说法将信将疑,不过好歹答应了她先保守秘密。她反过来找万虹打听莫川都和俞肖川聊了什么,问完了她就理解了这两日为什么俞肖川总在微信上反复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这一晚莫晗没怎么睡,一是身体不大舒服,二来也是怕睡过头赶不上早上的飞机。她定了最早的飞机回上海,早上的飞机便宜。莫川开车送她去机场,一起的还有方爱梅,早起的方爱梅有些晕车,看着十分憔悴。她也不比方爱梅强多少。莫川也难得心事重重。三人一路没怎么说话。
到了机场方爱梅吃了半个面包后才有力气问莫晗:“过年怎么计划的?”
“回家呗。”
莫晗不确定地应着。她不想再独自留在上海,起码今年不想,但是回家也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她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小东西最近几日闹得慌。
“嗯,我就说你要回家的,你爸已经装好你的床了,一楼靠里的那间,采光好又安静。”方爱梅说完好像不经意地问起:“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莫晗别开脸听广播:“现在哪儿知道。”
飞上海的飞机要起飞了,还有乘客未登机,广播正在寻人。
方爱梅顿了几秒,又说:“莫繁是两个人。”
莫晗没吭声,前阵子莫繁说过年留农场,不知道是她改变了计划还是方爱梅故意这样说。
莫川突然感慨:“我们一家人好久没在一起吃过团圆饭了。”
莫晗顺嘴一叹:“可惜爷爷不在了。”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莫川借口上厕所跑开了,剩下两母女,莫晗仰头看左边电子屏幕上面的航班滚动信息,方爱梅侧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爷爷死前就惦记着你的婚姻大事。”
莫晗轻哼:“是吧。”
方爱梅说:“他希望你有个好归宿。”
莫晗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对啊,以前我和任远行闹掰了,他可是很不开心,一直讲我不是,好像我嫁不出去给他丢了人似的。”
方爱梅嘴唇抖了又抖,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两母女沉默地等到莫川回来。
莫晗办好登机牌,莫川和方爱梅送她去安检口。到了安检口,方爱梅陪着她排了一会儿队,快轮到她时方爱梅突然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两个人在一起别吵架,有事好好说,过日子不是谈恋爱,别太要强也别太较真,差不多了就行了。”
又是这些话,别要强别较真,受点委屈也没关系,反正嫁作人妇就该忍气吞声,不要让男人赶回了娘家,要不然回家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了。莫晗默默挣开她的手:“嗯,到我了,你们回去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她听到莫川在后面轻声责怪方爱梅:“你怎么又说这些话!”
她撇嘴摇头笑了笑,心底也没有因为莫川这句话少了几分寒意。她已经无家可回了,从她以女儿身落地出生开始,她往外走的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诗文里的女人不是藤蔓就是浮萍,她只想做棵树。安检员让她脱掉外套时,她默默地摸了摸有些许隆起的小腹,居然有些安心,今年留在上海过年的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莫晗一路睡到上海,下飞机时隔壁乘客讨论说中途两次强烈的气流颠簸吓死人了,她睡得过沉一无所知,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直接从浦东机场赶去了星河剧场开会,开会间隙俞肖川电话微信不断,问她是否已经到了上海晚上想见一面,大概他又找了莫川。莫晗无暇理会。因为是头脑风暴会,大会从中午开到晚上,从十来人的大会开到三五人的小会。会议终于宣告结束时,莫晗瘫坐在椅子上,连着七八个小时的会议身体被掏空了脑子却被塞满了,头重脚轻的没法动。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剧组的头脑风暴大会,众人的奇思妙想让她灵感充沛。
抽烟回来的丁导拍她肩膀说:“加油哦,这次我们可是要把戏剧节的各大奖项都拿一遍的哦,服装就靠你了!”
虽是玩笑话,但也是整个剧组的目标。这部戏是星河剧场新年的重头戏,也是丁导充满野心的一部戏,若是反响好,是要去到国外巡演的,不止是冲着奖项去。
莫晗倍感压力也充满了干劲,这是她拓展自己的好机会。她想变成能抗风挡雨的大树,就必须把根扎得更远更深。她隔着大衣摸了一圈肚子,感慨大半年以前她都不敢有这样的想法,那会儿她还在王妍手下得过且过地混日子。
想到王妍,她突然有了冒险的冲动。王妍被她拒过一次后,后来仍在表达想要合作的想法,她不曾理会,但此刻她改变了主意,因为她又欠了孟秋一笔钱,这次比上次多,可不是再像以前那样缩衣节食就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