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书名:高攀 作者:心知杜明
第56章
北方寒潮南下,上海一日陡降十多度。
莫晗早上是被热醒的,被窝里跟着了火似的,醒来才发现身后躺着俞肖川,隔着被子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半搂着她,胸口贴着她的背,她刚动腿他就睁眼了,眼底的清明证明他根本没有睡熟。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
最近她都睡得很沉,居然沉到身旁躺了人都不知道。她心头一惊,掀被坐起时顺手将床头的药放到了枕头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点多,你都睡了,就没叫醒你。”
俞肖川注意到她藏东西的动作,看她面带警惕便没有追问。她秘密总是很多,愿意说时才会说。他不想逼她。
莫晗看时间,早上八点半,有点早。最近她都一口气睡到十点。她刚要下床,被俞肖川拦腰抱着重新拉倒在床。他的吻落下时,被她用手挡住了,掌心都是他刺刺的胡渣。
被拒绝的俞肖川吻她掌心,从温柔的暧昧到直白的色情,探入她腰间的手指四处游走,眼底的欲望有如天罗地网。被罩住的莫晗抗拒地推开他:“别闹。”
连着被拒绝两次的俞肖川恨不得盯穿她:“怎么了?”
“大姨妈来了。”
莫晗再次坐起,披上床边的外套,趁机把药塞进了衣兜,“你是要再睡会儿,还是吃点什么?”
俞肖川答非所问:“大后天海东孩子满月酒。”
莫晗对上他视线:“嗯,他给我打过电话了。”
俞肖川戳她腰:“送点什么好?”
“我做了一些小孩子穿的衣服,给孙笑做了一条半裙。”
莫晗想得周到,连孙笑的礼物都准备了。
俞肖川握住她的手,“海东以为我们吵架了。”他想顺势说点什么,孟海东的话喇嘛的话在他脑中盘旋了大半晚。
莫晗低头哼笑:“他怎么会那么想。”
俞肖川瞬间退缩,“可能他以为通知一个人就好了。”
莫晗拍他手背:“那他真是想太多。”她笑着抽出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灰蒙蒙的天色里酝酿着雨意。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你们拍完了?”
俞肖川盯着她背影,最近她胖回来一些,刚刚抱她时变化明显,“嗯,拍完了。”
莫晗转身看他,俞肖川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还要出去吗?”
她又问。
“不了,后面得开始剪片子了。”
俞肖川从床上坐起,躺着看不清莫晗表情。
“我找了一个工作室。”
“工作室?为什么,家里不挺大的吗?”
俞肖川震惊地盯着一脸平静的莫晗,突然有种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预感。他心跳加速地等了几秒,看到莫晗嘴角慢慢勾起的微笑,笑得他呼吸不畅。
“客人试穿不方便,在家里进进出出也不好。”
莫晗未说出真正想说的,尽管已经在心里排练多次,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不由自主地退缩了。非专业演员入戏容易脱戏难。
还好她只是这样说,不是他想的那样。俞肖川重新正常呼吸,感觉像是逃过一劫,后背起了汗。地暖温度调得太高了,“也是,确实有时候不方便。”他笑得嘴角微颤,压下心底失而复得的余悸。
莫晗以为他会说点别的什么,结果他只是这么说。她松了口气,又有些生气。
“已经签好了。”
她故意说。原本没有做下的决定,就这样草率冲动地定下了。她想好了,待会儿就告诉顾太太她要租下别墅。顾太太应该很高兴,她一直盼着她能租下别墅。
“房租贵吗?”
俞肖川不知该问些什么。
莫晗应答自如:“朋友家的地方,还好,不贵。”顾太太曾说要给她免租,她当然不会同意。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道理她再清楚不过,付过房租她更心安。
俞肖川放心地笑了:“那就好,不贵就好。”完了还是不甘心地舔了舔嘴唇,“青浦那边不行吗,房子挺大的,过户快办好了。开车过去很方便。”
他说完才想起莫晗从未去那边看过,各种过户手续都是中介帮忙代办,好几次准备材料和签字她不是忘了就是没时间。所以直至今日,那房子的户主还是他。房子钥匙就挂在门口的钥匙架上。他忽然有些底气不足的发慌,“这几天有空带你过去看看那边,在一楼,有个院子,打理好了应该不错。那边工作室不少。还有一些过户文件的签字──”
莫晗笑着打断他:“这边都交好定金了。”
俞肖川愣了会儿,再次退缩。他想撕了那协议,他想打电话骂中介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办好过户……他实在无计可施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哪里?”
“松江大学城过去一点。”
“那也不近,那边还不错。”
突然砸在窗户上的雨点急促地打断了两人对话。两人都被窗外吸引,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由缓到急,很快流成了雨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变暗的天色仿佛重回午夜,早高峰的倾盆大雨不知会耽误多少人。
莫晗往外走,经过床边时被俞肖川拉住了手紧紧贴在脸侧。此刻的他再难继续伪装下去,虚弱得像一头受伤的兽主动向莫晗乞讨安慰。
“别走。”
他恳求。别离开这个家,别离开他。协议作废吧,房子车子都给你,工作室青浦也好松江也罢,别走就好。太卑微了,他讨厌这种卑微。俞肖言曾说过,求来的东西留不长。
莫晗无法拒绝此刻的俞肖川,任由他的怀抱缠上来,火热到有些潮湿。她摸到他汗湿的后背。屋内温度太高了,窗外雨势渐缓。不再急促的雨点落在玻璃窗上的动静变得温柔许多,听久了有些催眠。
不知道抱了多久之后,莫晗趴在俞肖川肩头打哈欠,被他放倒在被窝后手脚并用地缠住。
“再睡会儿吧。”
俞肖川的嘴贴在她颈窝说话,温热的呼吸润湿了脖颈。
睡意也变得潮湿柔软,勾引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说一点多余的话。莫晗轻唤:“俞肖川──”
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喊他。“肖川”属于赵又卿,不认识赵又卿前她都坚持守住这份分寸感,认识赵又卿后她更加难再越界。
俞肖川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她后面的话,咬着她颈肉问:“怎么了?”
到了嘴边的话还是被替换成了别的,更实际的:“待会儿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
“蛋糕好不好?”
“蛋糕?”
“对,蛋糕。”
在孟秋生日会上做过的蛋糕,让他注意到她的蛋糕。再做一次。她能做的实在不多。俞肖川没有问为什么,呢喃地应好。她往他怀里凑了凑,两人同时静默,听着窗外时急时缓的雨声。
潮湿的睡意很快淹没了莫晗,闭上眼睛前听到俞肖川的低语:“我有朋友的工作室也在松江那边,不知道离你那里近不近。有空一起去看下?”
忽远忽近的话语叫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没睡够的莫晗放纵地沉到了梦里,分不清就别分清了,过一日是一日。
等了许久,俞肖川只等到耳旁莫晗平稳的呼吸,窗外雨又变大了,砸在玻璃窗上的雨点被风吹得毫无章法。他在被窝里圈住她的中指和食指,想起在田野间给她戴上花戒指的那一刻,已经遥远地像一场梦。同时也想起另一桩跟戒指有关的旧事。
前几年崔爽曾用易拉罐拉环做过一组创意设计,讽刺那些拿易拉罐拉环求婚的人,放到网上后被很多网友嘲讽她物质,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的真心比钻戒更珍贵,易拉罐拉环求婚更浪漫更有意义。
崔爽发了长文怼骂她的网友,里面有句话让俞肖川印象深刻:“带上去随意的东西,摘下来更随意,上一秒的真心下一秒就是假意。”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崔爽为何鄙视用易拉罐拉环求婚的人。他反复仔细地摩挲手中莫晗的食指和中指,她的指腹有薄茧,戴上戒指后可能会影响她拿刀划破牛皮,或者给缝纫机穿线,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去习惯和适应。他曾戴过一枚戒指,和被赵又卿拒绝的那枚是一对,都是崔爽设计制作。因为不习惯很快就被他取下了,不知道掉在了何处,给赵又卿的那枚被扔进了黄浦江。它们永远没办法凑一对。紫云英戒指还在他包里,男戒和女戒并排一起,从南方背到北方,又从北方背到高原。他想爽快点拿出来,又害怕历史重演。有些东西早就粉碎了,从赵又卿拒绝他的那一刻开始。他不想这样,但现实已经如此。他以前也曾嘲讽俞肖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又强她多少?刀子扎到自己身上时,才知道那有多疼。
赵又卿手术当天大雨从早下到晚,医院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病人与家属。医院比往常更阴冷。
淋湿了头发的俞肖川赶到病房时,赵又卿正在和程露说话,程露明显的不大高兴,赵又卿倒是笑嘻嘻。剃了光头的她更显得五官明艳,嘴角的笑容完全看不出电话里表现出来的紧张与绝望。她说他不来她就不上手术台,临时临了闹这一出,程露给他打电话时就一句:“你来一下就好。”
俞肖川抹去脸上的雨水,想起被他落在商场的莫晗听说他要离开时大度的笑脸,看不出半点不满,更不好奇他去干嘛,好像他离开才是理所当然。
一个小时前他们正在静安寺的商场逛母婴用品店,莫晗担心自己做的衣服不好穿,想买点别的东西当礼物。店员目测她的孕期不超过三个月时,被误会成孕妇的她没有否认,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涩好像真的如店员所说。要不是她偷偷跟他解释不必在意这些细节时,他差点就当真了。他十分享受店员的误会,甚至不由自主地进入到新手爸爸的角色,主动询问店员各种婴儿用品的问题。莫晗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店员对着莫晗夸他问得仔细,“很多爸爸都不愿意学这些东西,奶粉怎么冲都不知道。你老公这么贴心,以后肯定是个好爸爸。”
他不会忘记她那一刻转头看他的眼神,淡淡的审视里带着一些怀疑。他来不及一探究竟,更来不及自证诚意,就被程露的电话叫到了医院。
他记得赵又卿的手术是今天,之前曾问过程露相关,有她这种专业人士在医院打点,手术问题不大。
可谁知她又搞这一套。不止程露失去了耐心,他也有点气恼,尤其此刻她的笑容让他感觉受到了愚弄与欺骗。
赵又卿抬手摸光头:“好看吗?”
她虽然笑得轻松,但眼底或多或少还是能见一些压抑的慌张与恐惧。打开脑袋做手术,有几个人能做到淡然处之?俞肖川一时说不出话。
赵又卿笑嘻嘻地冲他眨眼:“谢谢你愿意过来听我的遗言,我──”
程露不悦地打断她:“别瞎说八道,国内顶尖的医生都来了,不会让你死在手术台上的。”
赵又卿耸肩吐舌,“阿姨不喜欢我这么说,我叫你来就是想看看你说几句闲话,安心些。”
外边有人叫程露。她出去时特意拉了拉俞肖川:“马上就要手术了。”病人受不得刺激,她是想说。她对家人虽然严苛,但在医院是出了名的对病人好。哪怕气恼赵又卿的任性也没忘记她是个马上就要上手术台的病人。
俞肖川来都来了,也没想把事情变糟。离手术还有一个小时。他不会主动刺激赵又卿,赵又卿却没放过他。她的闲话一点都不闲,从开始就跟炸弹似的,一句接着一句,非得把他炸得粉身碎骨才作罢。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的,但想想还是得让你知道。莫晗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和你过去的那点事,她曾经问过我,我也都说了。不知道她怎么跟你说的,反正我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我承认我以前做得确实有些过分,伤害过你。现在我就想跟你好好说声对不起,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说。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反正我先说了,免得留下遗憾。我这手术难度不小,说实话我也害怕出意外。莫晗也跟我说了一些你们的事情,我本来不想说这些事的,但又觉得你们走到今天或多或少都有我的原因,或许是我自恋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真正获得幸福,莫晗也是。”
赵又卿说完又补了句:“其实我说这些话就是为了自己,我很自私,我知道。我不想你难过。更不想以后都没机会跟你说这些。做这种手术确实让人会想很多。”
她突然坦诚,俞肖川更难以质疑她说的那些话的真实性,更何况她说的一切都有迹可循。莫晗从未对他真正敞开过心扉,因为他一开始就目的不纯。他心知肚明,他自知有愧,他以为交出真心可以补上这点先天不足,他计划的未来里有莫晗,而莫晗的未来好像没有他。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却什么都不说。她和当年的赵又卿一样,都不相信他。他也不知道该怪谁。他努力拼凑好破碎的身体,在赵又卿手术成功后回到了因为莫晗的存在而变得温暖的家。
他一打开门,浓郁的面包香气便扑面而来。玄关的鞋收拾得整整齐齐,屋里亮着灯,灯下的缝纫机前坐着莫晗。她弓着背,专注地牵着布条从左到右,缝纫机的哒哒声响富有节奏。墙角的橘树枯萎的枝丫发出了新叶,窗边的茶花开得奔放热烈。半掩的窗帘外,城市灯火点亮了夜空。餐桌上的竹筐里堆着长长短短的面包,高矮不一的玻璃罐里饼干塞得满满当当。灰蓝色的水壶旁倒扣着一对安静的玻璃水杯,温柔的小口花瓶里插着细长的腊梅。
莫晗的到来把这原本冷清毫无温度的房子变成了他理想中的有温度的家,让人始终惦记和反复想念的家。四处都是她的气息与痕迹。他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生怕破坏眼前的一切。
缝纫机的哒哒声响骤然停了,猛然回头的莫晗脸上挂着微微的惊讶。惊讶很快变成平静,让俞肖川熟悉又陌生的平静。
“你回来了。”
“嗯。”
“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往日平淡又安心的对话,今日却成了悬在头顶危险的利刃,一不小心就会刺穿头颅,使人倒地不起。
俞肖川径直去了洗手间。
莫晗盯着洗手间门口看了会儿,转身继续踩动缝纫机。她不想做那个先捅破窗户纸的人。她舍不得,也害怕。她跟顾太太没两样,睁只眼闭只眼,装模作样。
俞肖川坐在马桶上,点了一支烟后看到墙壁书架上的食谱杂志,里面有多处折页。他抽出杂志摊开到膝盖上,每张折页都是莫晗给他做过的食物,不管是复杂的卤肉与炒菜,还是漂亮饼干与面包,需要耐心按照步骤做出。书里夹着的纸张因他翻动滑落在地,安静地落在他脚边,他弯腰去捡,看到上面的文字后伸出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纸上手写的每个字每句话他都再熟悉不过,无声地嘲笑着他曾经的草率和自大,还有他的自以为是和一厢情愿。莫晗跟赵又卿说了一些事,是不是也包含了这个?不然赵又卿哪里来的自信与勇气,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他。他原本还想着找莫晗求证赵又卿说的那些话的真假,现在想来大可不必了。何必自取其辱?他捡起纸张夹到原来的位置,起身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剪片子。
过了午夜,莫晗敲门进来。
“还在忙吗?”
俞肖川头也不抬,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你先睡吧。”
好久不见的冷漠使人发寒,莫晗在门口停了片刻才离开。过了会儿她又敲门进来,端着饼干与牛奶,努力往下演。
“别弄太晚。”
她放下吃食。
“嗯。”
俞肖川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连续快速点击鼠标发出的“咔嚓”声响急促地没有节奏,听得莫晗喉咙缩紧,从胃部不断涌上来的酸水催促她离开。她安静地离开书房,转身冲进洗手间趴在洗手台上痛苦地呕吐,一直吐到脚底发软脸色发白,双手不得不用力撑着洗手台才不至于滑倒在地。再起身时,镜中的女人太过狼狈不堪,让她不敢多看一眼,匆匆漱口洗脸在客厅的沙发躺下,等待身体里的躁动与难受平复。
她没有回卧室,那张床大得像海,躺在上面总害怕爬不上岸。
“小家伙,乖一点。”
她摸着肚子语带威胁,好像小东西能真听话一样不会再折磨她。她现在所求不多了。从商场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她看到了赵又卿发的术前照片,俞肖川就站在病房角落,眼角水迹清晰,面色凝重的程露站在他身侧,正跟他说着什么。赵又卿跟群里的太太们宣告:“我要手术啦,切掉脑子里的坏东西又是好汉一条,等我回来哦!”
乐观又坚强,更惹人爱怜。
他们更像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