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书名:高攀 作者:心知杜明
第50章
在外地人莫晗眼里,曹家渡最不像上海,又旧又脏,商户忙碌着收拾刚到货的鲜花,采购的人群来来往往,装满鲜花的拖板车在永远干不了的地板上滚出巨大的声响。鲜花像菜一样,堆在地上,插在桶里,被人挑挑拣拣。而在老上海人眼里,曹家渡才是上海的写真,是过去的美好回忆之一。
这种回忆很快也要变成历史了,像上海很多旧市场一样。上面的通知已经下来,曹家渡隔年拆迁。新上海才是外地人眼中的上海。
在市场里选花时,池野一直在回忆儿时跟着家中阿姨来曹家渡选过年花卉,人山人海很吓人。他已经多年不来曹家渡,但仍然记得当年的种种细节,阿姨偷偷给他买了很多路边小吃,每一种都很好吃。他父母禁止他吃路边摊,和俞肖川父母有些相似。如今的曹家渡周边,小吃难寻踪迹,只剩下各种各样的便利店,卖着味道差不多的东西。
池野遗憾地叹息,一直说可惜。
跟在他身边的莫晗用力地嗅着怀里花的香味抵御着一阵又一阵的呕吐感,压根没有心思听他的回忆。
逛到一半,池野才注意到她的异样,问她怎么了。
莫晗直摇头说没事。
忍着不适买完了要买的东西后,莫晗快步往门口冲,冲出大门后停在路边喘息,突然加速的心跳让她头重脚轻呼吸困难。
紧跟其后的池野拉着拖车停在她身旁一脸担心:“你脸色很差,真没事吗?”
莫晗还是摆手:“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池野跑到路边买了面包和牛奶给她:“先垫垫,把这些花弄上车后我们去吃饭。”
莫晗好不容易咽下两口面包,却因为牛奶味儿差点全都吐了出来。
池野看的直皱眉头:“你怎么回事?”
莫晗抱歉地笑着,一边深呼吸调整:“大概昨晚没睡好,新年嘛,有点激动。”
池野没有怀疑,让她先上车眯会儿。他独自把花花草草搬上了车。等他上车,莫晗清醒又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池野叹气:“我看你瘦了好多。”
莫晗愣了半秒才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是吧,大家都这么说,看来减肥效果不错。”
她开着玩笑。池野当了真:“减什么肥?你又不胖,别瞎学那些女人。”
莫晗耸肩。
池野怀疑地上下打量她:“你不会乱吃了什么减肥药吧,听说有些减肥药吃了让人没食欲。”
莫晗见他越说越夸张,赶紧往嘴里塞没吃完的面包:“我食欲很好,就是喝不了牛奶而已,乳糖不耐。别瞎猜,我又不蠢,吃什么减肥药。”
池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掉头安心开车。
“你老公嫌你胖?”走了一段,他又问。
莫晗被他问题噎得哭笑不得,特后悔刚刚一时兴起的瞎说八道。
池野又说:“我看他不像是那么肤浅的人呐,再说了你压根不胖。”
莫晗无奈地打断他:“好了好了,刚刚瞎说的,就是最近工作忙,没休息好,累的。”
“我就说嘛。”池野轻哼,“你可别乱减肥,唐夏就是一天到晚嚷嚷着减肥,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都饿出胃病了,现在的小女孩都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晗撇嘴:“怕你嫌她胖呗。”
池野嗤鼻:“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莫晗笑而不语。
池野继续说唐夏:“饿肚子倒是没瘦多少,这次去云南一口气掉了七八斤。每天上山下山,日行万里,饭是一口没少吃,脸是一天比一天小,这下如意了,欢天喜地地留在那边,说要晒成吉克隽逸。”
莫晗听出了一些想念,“你们以后再也没有可能了吗
池野迟疑了半秒后重重点头:“没有可能了,这次分手是她提的。”
“你也是煞费苦心。”
莫晗暗藏嘲讽。
池野看了她一眼,苦笑道:“两个不合适的人在一起,我累她也累。”
莫晗口快:“那什么人适合你?”问完即后悔,这问题实在无聊。
池野饶有深意的余光扫过她。
马路前方车水马龙,元旦节的街上热热闹闹。
“去哪儿吃?”莫晗不等他回答,先岔开了话题。
池野哼笑,莫晗听出了嘲弄。
“去我朋友店里?”
池野提出。莫晗歪头想了会儿才记起那家云南菜,老板叫彭放,俞肖川大学同学,办了一所特殊学校。她在那里偶遇过赵又卿。
“不行的话换个地方?”
池野见她有犹豫。
“为什么不行?”
莫晗笑着反问。
池野认真地看了她几眼,左拐前往云之滇。
中山北路的云之滇,新开半年就凭借冬日的牦牛肉火锅和酸汤鸡挤进了上海大众点评云南菜第三名,店里的聋哑人服务生也成了店中特色,很多食客留下评论时会特意提一句:“老板很善良,听不见的小哥哥小姐姐们都很好看。”平日食客络绎不绝,节假日更是空位难求。元旦节的座位需要提前三天预定才能抢到位置。
头上围着纱布的赵又卿环视四周吃得餍足的摄制组成员,偷偷跟过来打招呼的彭放道谢:“今天多亏有你给我们开后门!”
“你和肖川来,没地方也得给你们现场整一桌。”
彭放憨笑着望向刚从洗手间回来的俞肖川,他正和摄制组导演交头说话。桌上剩菜极少,酒足饭饱的众人正准备离开。
俞肖川跟导演聊完见彭放来了,转身跟他打招呼。刚刚他偷偷买单没成功,前台收银说是老板特别交代过。
俞肖川很客气:“这顿麻烦你了。”
彭放假装不满:“这就见外了哈,咱们老同学多久没见了,你能来我不知多高兴,哪叫麻烦呢。”
两人握上手,赵又卿目光直勾勾地追着俞肖川,彭放无法忽略她。点菜前,她偷偷跑来跟他强调俞肖川不能吃辣,菜做得清淡些,看起来对俞肖川的口味很熟悉。彭放摸不准两人关系,但又确实对莫晗印象深刻。
“想不到你和又卿现在在一起工作,改天人少时你们再来,给你们这些老同学先尝尝我们过年的新菜。”
彭放用老同学的名义热情邀请。
赵又卿很捧场:“那是当然,改天我和肖川一定来。”
俞肖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似有不满。
彭放见状赶紧随便客套了几句,送走了他们这群人。
云之滇附近的露天停车场还剩少量空位,池野开车绕了一圈才找到其中空位,副驾驶闭目养神的莫晗慢慢睁开眼睛:“到了?”问得有气无力,面色比之前还要惨淡。
池野又问:“你还好吧?”
莫晗揉揉脸,强打起精神,“吃完饭就好了。”却没想下车时脚底发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池野眼疾手快地一把搂起她:“你这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医院?”
莫晗实在没有气力推开他,干脆老实地倚在他怀里借着他的力气站稳了:“我没事,低血糖都这样。”
正好一辆越野车缓缓开过两人身旁,莫晗背对它,池野迎头看到越野车司机的脸,来不及表示惊讶,车已经毫不犹豫地滑过去了,未做半点停留。司机身旁头上缠着白纱的女人倒是一直回头看,脸上都是笑意。
等走远了一点,赵又卿才问俞肖川:“真不下车看看?”
俞
肖川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你很得意是吗?”
赵又卿耸肩,不加掩饰的眼底笑意过于刺眼,“这有什么好得意,替你难过不行啊?”
车子左拐,停在出口收费处。俞肖川拿出手机付款。
赵又卿故意回头探望:“还抱着呢,我之前见过他们一次,在云之滇。那男的跟彭放是好朋友。”
俞肖川付完停车费,转头看赵又卿:“你是不是特想我停下车,回头找他们,带着你?”
赵又卿笑意凝固,她的企图被俞肖川拆穿。
“有什么不好吗?”她很快恢复正常,直视俞肖川,“他们俩,我们俩,是不是很公平?”
俞肖川盯着赵又卿看了一会儿,嘴角嘲讽的笑意蔓延开来,赵又卿愣了半秒默默移开视线,前方拦车杆缓慢抬起。
“可以走了,送我去医院,头疼死了。”
她提醒道,语气倔强。
俞肖川扫了眼她头上的纱布,郑州的医生建议回上海做个详细检查,拍片显示后脑有个小小的不明肿物。她把片子发给程露看了,程露马上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各种检查,并严词叮嘱他一定要将人送去医院。
俞肖川踩下油门向前,后视镜里的男女已经分开。
节假日的医院比往日更忙,程露特意指定的德济医院门口停车都很困难。赵又卿下车没有马上离开,扒着车门问俞肖川:“不进去跟阿姨打个招呼?”
程露早到了医院,路上一直打电话问两人到哪里了。
俞肖川面带讥讽:“怎么,想让她夸我和你天生一对?”
赵又卿再难维持笑脸:“俞肖川,你别这么刻薄!”
俞肖川紧盯赵又卿:“你再见我妈不会不舒服吗,我特别好奇,你不会难受吗?”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暖意,听得赵又卿浑身冰凉。她大力合上车门,转身不顾红灯冲过车流,被她突然堵停的司机不能鸣笛降下车窗不满地大骂:“找死啊!”
赵又卿发疯时总带着不管不顾毁天灭地的生猛气势,俞肖川曾觉得这很诱人,现在只觉得危险,本能地想要远离。他目送她无恙地穿过车流后,驾车跟着拥堵的车流往前。
手机响起,他按下接听。
“戒指好了,什么时候过来取?”
嘶哑低沉的女声酷酷地问他。
“今天。”
“那就现在吧,我刚好在工作室,有一些细节跟你再确认下,你这玩意儿可把我折磨死了。”
女声不客气地抱怨,顺便又骂了他几句。之前俞肖川把想法说给她听时,已经被她骂过一遍。
“你每次都给我出难题。”
“这是最后一次。”
俞肖川当时这么回。
换来一番嘲笑:“话别说太早,来我这里做戒指的人都这么说,结果还不是来了好几次。”
女声叫崔爽,是俞肖川大学时初学拍照后无意间认识的做珠宝设计的朋友,为了省钱找他这个初学者拍产品照,没想到那组婚戒让她一炮而红。她说有他拍照的功劳。
这是俞肖川第二次找她做婚戒。
“挺好奇现在你家那位的,可比第一次用心多了哈,什么人会让你这么上心啊。”
崔爽大喇喇的,什么都不避讳。
被提醒着想到过去的俞肖川不客气地打断她:“见面聊。”
下一个路口车头调转,向松江出发。崔爽工作室在松江,按照眼前路况,开过去预计得花一个小时。他计划快去快回。
看到云之滇门口拍的长队,池野本想换去隔壁尚有空位的川菜馆,但被眼尖的彭放看到。彭放见池野亲密地搀着莫晗,惊讶地有些微妙,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今天吹得什么风啊,你们──”
彭放刚开口就被池野递过来的警告眼神震慑住,一下忘了后面该说什么。他顿了几秒才接上后面的话:“你们里面坐,两个人的空桌多着呢!”
他说完盯着莫晗多看了几眼:“不舒服?”
莫晗挤出笑脸:“低血糖。”
“感情都是饿出来的,先来颗糖。”彭放在前台抓了一把糖塞给莫晗,亲自把两人带到两人桌位坐下。两人桌挤在角落,左边挨着厕所。
彭放很抱歉:“今天就先委屈你们了。”
莫晗客客气气的:“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彭放又多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和赵又卿比较,她虽然不如赵又卿好看,但气质沉静,像一汪幽深的湖水,哪怕见不到底也不会给人距离感。赵又卿更有攻击性,不如她给人的感觉舒服。
池野让他推荐清淡一点的菜。
莫晗补充:“少油少辣。”
口味和俞肖川差不多。彭放不动声色地帮着点了菜然后吩咐下去。
面对清淡的菜色,莫晗总算有了一些食欲。吃饱后的她面色好了很多,也有了精神头跟池野聊天。她见餐厅里都是聋哑服务生,好奇地问起他特殊学校的事情。
“改天带你去参观下。”
池野发出邀请。
“‘参观’?那里又不是动物园。”
池野听完笑了,“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孤儿院,你也是这么说的。”
莫晗忆起第一次去孤儿院的情形,池野带着她去不同的教室打招呼,小孩们防备又好奇的眼神让她记忆深刻,动物园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也有类似眼神。当时池野问她感觉如何,她说跟参观动物园差不多。
“那去讲几节课?”
池野顺着杆儿往上爬的脸皮比当年更厚。
模样好看的聋哑服务生过来给两人水杯添水,被两人看的红了耳朵。他们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
池野打手语称赞他长得好看,服务生脸红得更厉害,不停地手语道谢。莫晗不懂手语,但也猜到是好话。池野手语极好,曾经说要教她,不过一直没有教成,不是他没空就是她没时间。后来就都忘了。
她点头道:“也不是不行。”
池野高兴地挑眉,“以前你在孤儿院开课就最受欢迎。”
莫晗很意外:“是吗?”
池野说:“有好些孩子因为你去学服装设计了,好几个考上闽江学院,也有两个北服的。”
当年莫晗上课没有多少专业的高明技巧,甚至严格到有孩子不愿意上她的课,她对学生都是一视同仁,做得好的表扬,做不好的批评,不会因为他们是孤儿就优待他们。池野开始做公益之前就知道,廉价的同情往往更伤人。
莫晗没有想到还有这么多后续。没去孤儿院上课后,她也没有跟他们继续联系了。
池野找了半天翻出手机里的几年前的旧照片给她看,女孩们举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笑容灿烂。莫晗对那些女孩都毫无印象。
“真是因为我?”
莫晗不敢置信。
池野又翻出一段手写的文字照片给莫晗,是有个考上闽江学院的女孩感谢基金会的信,信里特意提到了莫晗,女孩只记得她姓莫,称她为莫老师。
“我要感谢莫老师,是她让知道了像我这样的孩子,也能拥有自己的梦想,只要努力就会实现。”
就这么一句话,莫晗看得眼角发湿。她不知道自己无意的举动竟然能影响他人一生。
“好些个孩子都记得你。前些年我到处找你也是有他们的原因,有些孩子想再见见你,跟你当面说声谢谢。你还记得有个总跟你吵架的男孩吗,头上有块疤的那
个。”
莫晗对这个男孩倒是印象深刻,不只是因为他总惹她生气。他曾偷偷问她:“我能喊你一声妈妈吗?”
当时她大男孩不过十来岁,自然不愿答应。被拒绝的男孩恼羞成怒地骂她虚伪,去孤儿院不过就是满足做好人的虚荣心好出去炫耀。
“你眼中的世界是黑的,不代表别人眼中的世界也是黑的。”当时莫晗非常冷酷地扔了这句话给他。
池野见她想起来了,微笑地叹息:“他从孤儿院出来后的头几年都会问我你在哪里,他说你是真正为他好的人,第一个是他妈妈。他妈妈被他爸爸打死的。”
莫晗半晌不语,胸口一口气淤堵了太多东西,清晰的呕吐感再次从胃部升起。她忍着不是,回忆着当年和男孩吵架的情形,有些还历历在目。
男孩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她恐吓男孩:“要是你是我弟,我早揍你了!”
男孩反过来挑衅她:“那你揍我啊,你有本事揍啊!”
她扇了男孩一巴掌,用打莫川的力气:“我现在打你,也好过以后出去了别人打你。”
后来她打人的事被发现了,差点被迫停课,要不是池野帮她说好话。
“你那时候真挺虎的,在孤儿院打小孩,院长问他这事,他还维护你说是他该打。”
池野也对这件事记忆深刻。
莫晗想来心虚地苦笑,她去孤儿院上课目的不纯粹,大多时候都是敷衍了事。她问池野:“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池野点头,“他去深圳了,在工地上做木工,已经结婚了,去年见他孩子都能走了。现在的他跟当年判若两人,他说要是没有遇到你,他可能会走歪路。”
“谁知道呢。”
莫晗摇头笑笑,并不愿把这些归功于自己。她从未想过拯救任何人。
池野一直盯着她,她抬头与他对视,平静的毫无波澜。池野先撤离视线。她低头哼笑。憧憬也好,暗恋也罢,那些藏于心底的东西终于被时间淡化了,或许还留有痕迹,但已经不足以让她拿不起又放不下了。
在这瞬间,莫晗无法避免地想到了俞肖川。现在的她弃船跳水好像晚了,已经到湖中央了,她又不会游泳,等死的感觉真糟糕啊。
莫晗眼底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都与他无关,池野当然能够辨认。
回家的路上,池野突然很认真地说起:“其实两个人没什么合适不合适,互相喜欢就合适,只有一个人动心就不合适。唐夏喜欢我我不喜欢她,所以不合适。很多人都会把我想得高不可攀,因为我的外表我在做的事情甚至我的父母。这样说很自恋,但也是事实。”
算是对上午莫晗那个无聊的问题做出了回答。他说完自顾自地笑开。
莫晗一直都认为他活得很清醒,但是这些东西直白的说出来给人的冲击还蛮大的。池野很清楚自己拥有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会变成什么,这些东西对他而言既是钥匙也是枷锁。
池野又说:“唐夏就像一颗威力巨大的陨石,猛得砸进我的生活里。一开始是新鲜甚至是感动的,但时间长了发现这颗陨石会致癌。”
这个无情的比喻听得莫晗不大舒服,“不是你先招惹她的吗?”
池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是啊,谁知道是颗陨石啊,要早知道是陨石,我肯定躲得远远的。”
莫晗认为他很狡猾:“人跟人之间不都这样吗?你以为她是颗雨花石,结果是颗陨石。第一眼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但因此否定对方,也太不近人情。她没说完后面的话。她默默望向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懒散得不像话,一点点微薄的温度,路边树影照进车里,柔柔得没有气力。明知对方是颗陨石还硬凑上去找砸的,也就她了。
“所以人
与人之间需要时间去了解啊,了解多了就不会被吓到了,了解多了就知道不合适了。”
池野说得理所当然。
莫晗望着窗外轻哼:“是吗?”像在反问更像自问,都是不确定的怀疑,让人难过的不确定,让人难过的怀疑。
池野看了眼莫晗,没再继续往下说。她已经陷入到没有他的世界里,那里或许树木参天遮天蔽日,或许曲径通幽鸟语花香,都跟他没有关系。她在里面哭还是在里面笑,从来都跟他没有关系。
回到小区。
池野提出帮莫晗把花花草草盆盆罐罐送到家,被她不假思索地拒绝:“不用,有电梯。”
“你身体可以吗?”
“小事。”
莫晗一只手拎盆花,一只手抱花束,被花朵挡住的半张脸上终于露出一些真诚雀跃的笑意:“你看这些花,多好看,光是看着它们心情就不错。”
池野竟对那些花花草草生出莫名其妙的嫉妒,估计不知轻重地放下花盆,砸得电梯地板哐当响。
“小心。”莫晗提醒。
“我小心还是花小心?”
池野问,隔着几朵傻乎乎的红茶花看莫晗。她正小心地放下手中玻璃盆里的水仙。
“别砸到手。”莫晗没有察觉有异,顺口回答。
池野放下茶花,有早被震落的几片花瓣从叶缝间滑到他手心,他将花瓣撒到莫晗头上。莫晗抬头,落在头上的花瓣滑落肩膀。她小声骂他幼稚。池野嬉笑着欣然接受。
莫晗来来回回搬了多趟,才把大大小小的花盆搬进屋,搬完整个人累摊到沙发上,不禁后悔没有让池野帮忙。但也只是瞬间的想法,就跟以前上超市不小心买多了东西拎回家艰难爬楼时总会反省下次少买点一样。
她拿过手机,俞肖川始终没有回复,对她那句“新年快乐”。
赵又卿又在富太太群里发照片了,牛肉火锅看着非常诱人,桌边露出的男人半只手大拇指指甲剪得很短。男人手上握着的包着牛皮的打火机很醒目,牛皮上雕刻的图案只有莫晗能够认出,那是一个“Y”字母,被设计成了鹿角,是她一时兴起的创意。
有人问:“这是哪里啊?”
赵又卿说:“中山北路云之滇,今天刚去吃的,牛肉锅特别棒。”
莫晗关了手机,又把家里花花草草随便挪了挪,怎么摆都不如意。多余的情绪来得迟钝而缓慢,因而更具破坏力。胃部翻涌剧烈时,刚好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孟秋”像一根出现及时的救命稻草,让她看到了希望。她忍着不适划下接通,传来的却是南希略显忐忑的声音:“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今天?”
“什么?”
“合肥实验室突然出了点事情,我现在必须马上赶过去处理。最早得明天才能回来,你能去医院陪陪孟秋吗,我怕她又自作主张的出院,伤还没养好呢!”
医生都说孟秋没事了,可南希仍旧不放心。主动开口求人的他太可爱了,莫晗毫不犹豫:“我马上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