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书名:高攀 作者:心知杜明
第43章
墨黑的夜色突然好像扭曲了,窗外树影耳边诵经声通通看不到了听不到了,莫晗像被扔进了别的世界,一时找不到出口。她跟盲人似的摸索了半天打开房间灯,灯亮的瞬间,她恍恍惚惚地看到玻璃窗上蓬头垢面的女人,难看得一塌糊涂。她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才动手重新扎过头发,又到洗手间洗了脸,下楼时腿脚发软差点摔跟头。
被上楼的万虹看到,她怀里抱着熟睡的莫宇凡。
莫晗来不及掩饰自己的狼狈。万虹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小声告知:“妈正和他聊天呢。我们刚回来,他比我们先到一会儿。我看妈问得挺多的。”
莫晗感激地笑笑。当年方爱梅嫌万虹比莫川大几岁不同意他们结婚,她曾多次帮忙劝说,在方爱梅面前替他们说好话。虽然她与万虹相处不多,但万虹对她很亲昵,逢年过节都会发几句问候。
“我看他人挺好的。”
万虹往上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嘴角噙着笑意。
莫晗苦笑不止,倒希望俞肖川糟糕一点,这样她还能找一些借口脱身。可他都找到这儿了,听天由命吧。莫晗放弃挣扎,自暴自弃地下楼。
先遇到方爱梅,正哄着哭闹不止的莫云。她指指外边院子:“在外边抽烟呢,和你爸。”
莫晗拖着脚步往外走,又被方爱梅叫住。
“那个──”
莫晗站定转身,方爱梅欲言又止,莫云突然不哭了,转着大黑眼珠子左看看右瞧瞧,对着莫晗笑到手舞足蹈,小脸蛋上的眼泪都未干呢!也只有婴儿能这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顾忌别人,不担心被人说三道四。
院子外边来了车,强烈的车远灯笔直的照进屋内。有人高声喊着:“双胞胎回来咯,双胞胎是第四名,第四名回来的,不错不错。”
连这个都搞出了排名,好像回得早才能证明孝心。
“你堂姐回来了,比说得早一点。”
“嗯。”
莫晗望向屋外,莫云跟着小脸转向屋外,黑眼珠比夜色更黑。马路上鞭炮声响起,莫云立马被吓哭,院子里的其他孩子同时啼哭,屋里屋外的吵闹赶走了夜里的些许寒气。
方爱梅冲她摆手:“有空再说。”
莫晗走出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之外的俞肖川,身形高大的他异常醒目,身上披着不知哪里来的旧军大衣,嘴边烟头闪着火光。他原本侧身站着围观人群,突然掉头准确无误地望过来,好像早就预知到她会在那里出现。夜色厚重,院中灯光微弱,莫晗看不清他表情,却知道他在笑。
带着寒气的夜风卷起几片未燃尽的纸钱飘向夜空。鞭炮声的刺耳,孩童的啼哭,女人的尖笑,男人的高喊,道士的吟诵,车辆重新启动,四周狗吠连绵不止。远处夜色里邻居家的灯光宛如一颗颗星子点缀山间,这里一颗那里一颗,稀稀落落。重重山影和夜色融为一体。此刻的莫家院落如同孤岛。岛上悲欢不知疲倦地轮流上演。没有导演,不分主配角。莫晗也是其中演员之一。
俞肖川扔了烟头迎着光亮朝她走来,渐渐清晰的笑脸耀眼得让人动心,更别说眼底不加掩饰的某些情绪,直勾勾地触到莫晗心底,让人变得无畏。她跳下台阶,不管不顾地撞到他怀里。那些没用的坚持、挣扎、怀疑与犹豫都被粉碎,在这瞬间。
俞肖川怀里的气息让人怀念。
主动投怀送抱的莫晗让人舍不得松开。
人群朝他们这边挪动,喧闹声近了点。
莫晗眷恋地推开俞肖川,但两人没有分开,很近地站着,俞肖川低头下巴就能碰到莫晗头顶,莫晗抬头下巴就能抵住俞肖川的胸口。一个低头一个仰头,视线交缠。
“你怎么剪头了?”
“洗头麻烦,就剪了。”
“胡子也刮了。”
莫晗抬手飞快地碰过俞肖川的脸,粗糙的胡渣触感让人十分想念。俞肖川追着她的手歪头,渴望她的触碰能够停得久一点。
“骗你的,来的路上特意找地儿剪了头刮了脸,别看着不正经。”
俞肖川顺势低头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呼进耳廓,烫红了莫晗的脸。
“姐。”
身后有人靠近。莫晗回头,看到笑容暧昧的莫繁,她刚到,手里拎着背包。俞肖川默默转到她身侧,紧紧牵住她的手。穿得不多的莫晗手心冰凉。
“姐夫你好!”
不等莫晗介绍,莫繁主动跟俞肖川打招呼,眼神飞快地溜过两人紧握的手。
俞肖川看莫晗。
“我妹,莫繁。他──”
莫晗稍有停顿,俞肖川快速补上:“姐夫俞肖川,你好,莫繁。”
刻意加重的“姐夫”二字换来莫晗一记不痛不痒的肘击,俞肖川一笑而过。
莫繁识趣地笑着走开:“我先去吃点东西,你们继续。”
“你饿不饿?”莫晗被她提醒。
“刚刚吃过了,你妈盛的,这么大一碗。”俞肖川比划,特意强调堆满了辣椒和肉。
“第一口舌头就着火了,辣出一身汗,赶紧出来透透气。”
俞肖川回忆片刻前的情形,仍旧难掩狼狈。
莫晗心疼地忍笑:“没问你吃不吃辣?”
“没问。你妈故意不问的吧?”
俞肖川捏她掌心。
“应该是。怕了吗?”
“当然怕,但来都来了。”
俞肖川微微一笑,眼底的坚决不容置疑。莫晗抓紧他的手,俞肖川比她更用力。
外边又有车停下,是连夜赶回的大堂哥一家,好像也是提前回来的,大伯莫青阳特别骄傲的站在院门口迎接。刚停没多久的鞭炮声再次响起,院子里的人散开又聚集。
“大家都要回来了。”
莫晗望向灵堂方向,堂姐正带着一对双胞胎上香跪拜。莫繁等在一旁。
“等人少了,你也去拜拜吧。”
莫晗回头看俞肖川。
“我爷死前嘱咐在孝子孝孙薄上一定要把我的名字写在姊妹们的前头。”
“为什么?”
“因为我还能算是莫家人。”
皱眉的俞肖川显然没听懂。
“没嫁人就还姓莫,嫁了冠了夫姓就不是莫家人了。”
山中依旧延续着以前的封建旧俗。
“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莫晗微愣,俞肖川淡淡一笑,揉着她的头发说:“待会儿磕头可得好好跟老人道个歉。”
又有车从远处划开夜色而来。莫青海高兴地喊着:“是我家老三。”人堆里的莫青萍正掰着指头计算还有谁会今晚回来,身边有人算着大家回来早晚的排名,谁第一谁第二。莫尚荣最疼的莫川居然不是第一个回来的,莫青松替他解释:“两个店确实太忙了。”大姑莫青秀附和:“是啊,两个店哪有时间,我家老二一个店都忙不过来。”大姑家的两个表姐就嫁在附近县城,但明天才能到。莫青秀对着亲戚一遍又一遍地替她们解释,生怕落人口舌被人议论不如其他孙辈孝顺。
未等车辆靠近,鞭炮声已经鸣响,屋内受到惊吓的孩童反复啼哭,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远处狗吠也渐渐疲惫,有一搭没一搭地吠叫着。已过午夜,注定有人无法安眠。
“你车停哪儿?”
“前面池塘边。”
“走吧。”
“去哪儿?”
“找个安静地儿。”
“不拜了?”
“明天再说。”
俞肖川疑惑地“欸”,莫晗牵着他的手趁乱溜出院外。俞肖川不停回头看:“不说一声吗?”
“屋里没我的地方。”
“嗯?”
莫晗指天边:“猎户座,好奇怪一到冬天猎户座就特别明显,走哪儿都能看到。”
俞肖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墨蓝色的夜空里猎户座的四颗星遥远而清晰,安静地俯瞰大地。暗色的云朵不动声色地漂浮山头缓缓移动,远处山影安静地厚重而诡异,冷风放肆地送来鞭炮里的硝烟气息。午夜薄雾渐生,莫家院落的喧闹与四周的静谧神秘形成鲜明对比。
百米之外的池塘边静悄悄地围着一圈车,夜色都藏不住俞肖川越野车上的脏泥,车门上摄制组巨大的英文logo依旧显眼。莫晗熟门熟路地在车前站定,等待俞肖川打开车锁。
俞肖川微微一笑,打开车锁后看着莫晗手脚并用笨拙地爬上车。
“去哪儿?”
“山上?”
莫晗望着车前黑漆漆的池塘,茫然地没有方向,不知道能去哪里。家里早没有她和莫繁的位置,莫繁看到那张临时摆上去的旧床和一屋杂物不知会作何想。
俞肖川等了会儿,见她没有更多答案,默默发动车子,干脆利落地倒车转弯驶入大路,背着莫家大院的方向往前开,喧闹渐渐变得遥远,最终消失。
两人无话。
俞肖川沉默地开车,莫晗沉默地望着被车灯照亮的那一点前方。抬头就能找到夜空里猎户座的四颗星子,冷静的明亮。
车拐进高速路口,收费站的工作人员睁着惺忪的睡眼打量车内半夜出行的男女,用方言不满地嘀咕着:“搞么子,半夜不困觉。”
莫晗问:“去哪儿?”
“回家。”
俞肖川拿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通行卡。
莫晗笑出声。
工作人员合上窗口的动静带着不理解的怨气。俞肖川盯住她双眼:“想回家吗?”
莫晗目光坚定地重重点头,能回去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俞肖川没有带她回家,而是去了下一个高速路服务站,服务站建在附近有名的泉山脚下,服务站里招待所的房间设施简陋,但都有温泉池引入山中天然温泉水,带着淡淡硫磺味儿的滚烫泉水是驱赶冬日寒气和旅途疲惫的最佳利器。
高速路上来来往往的外地客大概都不知道看着平平无奇的泉山其实山中藏着多处溶洞,溶洞里都有温泉。泉山远观平缓置身其中才知山势险要,多数溶洞地势复杂,鲜有人到达。政府多次计划开发,但都因评估难度太大无人愿意投资放弃。仅有两处早被破坏的溶洞温泉处在地势平缓处,四周村民一到冬天都会约着上山泡温泉,莫晗幼时常被大人带着上山泡澡。初中后便再也没去过了。后来听说上山的不是老人,就是生病的人,一般人已经不去了。据说山中的硫磺泉能治一些奇难杂症。依山而居的村民想着办法引出这两溶洞的泉水,以温泉农家乐招揽生意,莫晗好几个初中同学现在都在开温泉农庄。服务站的招待所和附近的农家乐无异。
送走给温泉池消毒的大姐后,莫晗打开温泉阀口,汩汩热泉涌入贴满白色瓷砖的池中。俞肖川坐在水池边抽烟。温泉池的房间有一扇四四方方的窗,正对着触手可及的泉山,光溜溜的石灰岩岩壁被室内灯光照出了白天才能见到的灰白色。
“你还知道这里。”
莫晗拨弄池中迅速升高的泉水,有些溅到俞肖川身上。他脱了军大衣,里面是她做的蓝染布外套。
“经过时特意多问了一句,想着要是找不到你家就先在这里凑合一晚上,天亮了继续找。没想到随便一问都知道你家。”
“地方小就这样,谁家死了
只鸡都能传到十里开外。”
莫晗故意把水浇到俞肖川脸上。
“怎么找来的?”
并不是没有疑惑,问得轻飘飘的,好像这个不是很重要。
俞肖川一把揽住作乱的她,喷她一脸烟雾。
“孟秋啊,还有我拍你身份证了,上面有你家地址,详细着呢。”
他说了一半实话。莫晗抱住他的头,刚剪的短发扎手。
俞肖川往她胸口凑:“你妈问我是谁,我想说你老公,但怕吓着她就说是你男朋友。还好她信了,没有赶我走。还给我找了件军大衣,你什么伯伯特意从家拿过来的。”
莫晗扯掉他头顶一根白发,“你应该说堂客,我们这里不说老公。”
吃痛的俞肖川拿额头顶她胸口。
泉水渐满,水汽氤氲。莫晗捧起俞肖川的头,敏捷地亲过他嘴角:“男朋友在我妈眼里,等同于老公,你吓不着她。”
俞肖川环她腰的手收紧,嘴角的笑意扩大:“我带结婚证了。”好像特意为了证明什么似的。
莫晗再次低头,等候多时的俞肖川主动抬头送唇,唇瓣相遇,从温柔到激烈。
两人拥抱着在水中翻滚纠缠,泉水溢出池边,被搅动的热气模糊了室内一切。水中浮力让人摸不清方向,莫晗抓着池中扶手,看着俞肖川的头没入水中,整张脸埋进她的腹部。莫晗摸他水中的寸头,腹部上的脸变成了耳朵,贴着腹部移动。
“你怀孕了。”
俞肖川抵着她的手从水中抬头。
“你妈误会了,是孟秋。”
莫晗搂住他脖子,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水中稳住。两人额头相抵。
俞肖川微微惊讶:“我妈她也知道?”
莫晗肯定地拂过他眼角:“赵又卿跟你说我怀孕了。”
俞肖川吻她眼睛里的嫉妒,是他求之不得的嫉妒。
“那就让她们不再误会。”
俞肖川自信地笑着。
莫晗认命地闭上眼睛,积极主动地承受接下来的所有。
池中泉水失去了灼人的温度,俞肖川最后紧紧抱住她,激动地喘息渐渐平复。莫晗情不自禁地绷紧身体,渴望留下些什么。
两人胸口相抵,心跳不约而同地由急到缓。
莫晗平静地说:“孟秋反应很大。”
俞肖川满足地轻哼:“很难受?”
“嗯。”
“你害怕?”
俞肖川双手捧起莫晗的脸。
莫晗默默垂目。俞肖川拨开她脸庞的湿发。
“有我呢。”
莫晗往下挪动身体,把脸埋进他胸口,耳朵贴着他胸膛,听他强劲有力的让人安心的心跳。怀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可控的未来,充满无数种变数。
“有我呢。”
梦里的俞肖川都在低喃。
窗外连续鸡鸣,莫晗睁开双眼,窗外未见天明,不遮光的窗帘可见幢幢树影,屋内空调呼呼地吹着暖气,俞肖川放在她小腹的掌心滚烫。她拿过手机看时间,发现手机没电已关机。
俞肖川被她动作弄醒。
“几点了?”
“手机没电了。”
俞肖川拿过床头手表,打着哈欠:“五点半。”
秋夜渐长,才睡了四个小时不到。窗外鸡鸣停了又起,山中回音清晰。两人再无睡意。莫晗看窗外,俞肖川看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俞肖川突然握住她的手。男人的早上通常生机勃勃,尤其身边躺着好久不见的人。
莫晗心动地握住,俞肖川不止流连她的饭菜。
跟昨晚一样,再一次没有设防。
失神的莫晗轻唤:“俞肖川一遍又一遍。言语破碎,理智破碎。
俞肖川再一次毫无保留地给出自己的所有。
莫晗指甲抠进了他的背,床上比水里更真实。
“听说水中不易成功。”
俞肖川冲她耳朵呼气。
恐惧悄然而至,莫晗不知所措地想要做点什么却又力不从心,心慌之下只能一口咬上他的肩膀,从不用力到用力,牙齿狠狠地嵌入肉里,毫不留情,血的味道来得突然而刺激。莫晗吓得松口,看到被咬破的皮肉往外渗着血迹,牙洞很深。
俞肖川一声不吭。
“对,对不起。”
莫晗手忙脚乱地想要抽身从床头寻纸巾,被俞肖川重新拉回床上。两人的胸口相抵,呼吸与心跳从不一致到一致,没有耗费太长时间。
“你这人呐。”
他在叹息。
“疼吗?”
她摸他肩膀。
“很疼,要怎么补偿?”
他翻身把她揽到怀里,嘴唇在她耳旁流连。莫晗敏感地缩着脖子,一边心安理得地枕着他手臂。
“你们拍完了?”
“你电话不通,微信不回,以后别再这样了,真的很吓人。”
他捏她耳朵。
“你请假出来的?”
她玩他手指。
“拍完了,刚好放假,你困不困?”
他打哈欠。
“还没天亮呢,希望是个晴天。”
她看窗外,天色朦胧,已有微光。
“你瘦了。”
他的手放到她肚皮,轻轻按揉。
“不喜欢?”
她捏住他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
他嘿嘿一笑,趴到她胸口满足地闭上眼睛。她也学他嘿嘿一笑,抱着他的头重新合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深沉安稳,醒来已过正午。
俞肖川爬下床捡着满地的衣服:“会不会太晚?”
躺在床上的莫晗不慌不忙:“我有堂哥明日才回。”
两人赶到莫家院落,午间流水席刚结束。吃饱喝足的宾客正三五成堆地晒着太阳聊天,今日温度明显升高。见他们进来,大家纷纷好奇打量,都是莫晗忘了称呼的亲戚,她淡定地牵着俞肖川走过人群。
莫青海拎着两盒麻将呼喊:“刚刚谁说要凑一桌的?”
人群里马上有几个男人兴奋地叼烟而出。
莫青阳正在灵堂外和休息的道士们聊村里下一届村委选举的事,他有意参选,而道士的领头人正是现任村上会计。莫青松站在一旁举着烟旁听,偶尔插上一句。
俞肖川气定神闲地上前主动问好,莫青松回应得严肃拘谨,甚至能看出微微的紧张。莫晗既得意又心酸。
“有烟吗?”
俞肖川问。这里的礼节是男人进门都会给烟,没人给他递烟。
莫青松烟盒拿出一半又缩了回去,小声告诉莫晗:“你去我和你妈房间,衣橱里有蓝色的芙蓉王。”
俞肖川见状赶紧解释:“我不挑。”
莫青松仍要坚持:“那个贵,好抽,那个贵一点,你去拿嘛。”
莫晗冲他摇头:“他真的不挑。”
俞肖川跟着附和:“我什么都抽。”
莫青松这才勉为其难取了一根给他,点火时笑得僵硬,好像亏待了俞肖川似的。
莫晗看不下去了,扭头望向灵堂后面。棺材旁摆着两个火盆,围坐着一圈妇女,莫晗的两个姑姑和伯母叔婶都在其中,夹着堂姐表妹她们。大家都扭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俞肖川,莫青萍大声唤她,莫晗打过招呼,牵着俞肖川进了厨房。
身后一堆
人低声哄笑,莫青萍声音最夸张:“新姑娘害羞呢。”
灵位上的莫尚荣微笑地看着这一切。他生前最爱热闹,死后的热闹也不少。
俞肖川问莫晗:“新姑娘什么意思?”本地方言不难听懂,但意思和普通话有所差别。
“新娘子,大概这个意思。”
莫晗解释完,俞肖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握她的手明显更用力了。
厨房里张伯不在,几个炖锅里还有剩菜。莫晗挑了淡口的饭菜盛了几碗端出来,俞肖川扔了烟头坐下来吃饭。
两人都是饥肠辘辘,胃口很好。
外边姑婶的嚎哭突兀地响起,识趣的唢呐立即出声伴奏,隔壁麻将声清脆,有人兴奋地高声喊着:“自摸,小七对,今天手气不错!”
院子里的太阳照进了室内,光柱里翻滚着平时肉眼看不到的细小灰尘。
俞肖川吃饱后放下筷子,“前阵子刚拍了侗族和土家族的婚礼,也拍了葬礼,感觉跟你们挺像的。”
莫晗没吃多少:“我们更像土家族,小学同学有些都是土家族。”
俞肖川说:“乡下的婚礼真热闹。”
莫晗没接话。
俞肖川抬头看窗外,院子里人扑克麻将齐全了,没几个人脸上有哀色。
“葬礼也挺有趣的,听说今晚要跪一晚上。”
莫晗跟着他看窗外,“不止今晚,明晚也是,昨晚其实也是。三个大夜守完,就该入土了。”
旧俗已经简化不少,从莫青松他们这辈人开始。莫晗儿时记忆里的葬礼比现在复杂多了。现在比起规矩,更讲究排场,道士请到七个以上才叫热闹,流水席十六道菜上齐了才称得上排面,儿孙辈到齐了才叫福气,墓碑要大棺材要重……不能丢了死人面子。
莫晗发出嘲讽地哼笑,眼底真实的悲伤看的俞肖川很是心疼。他总算看到她厚壳下的尖刺,锋利但柔软。他从桌下握住她的手,比昨晚更凉。
“他走得毫无痛苦,甚至面带笑容,他们都说是喜丧,恨不得敲锣打鼓庆祝一番。”
莫晗低头摊开俞肖川的手,看他的掌纹,每一条都很清晰。她的也是。都说掌纹清晰的人命途简单,但这世上哪有简单的命途?她和俞肖川都不算。
“其实我们都做好了准备,等他离开。”
因为有所准备,所以离去成了理所当然,悲伤已经无关紧要。最后的葬礼更像是完成任务,活人们都在没有压力地享受热闹。
俞肖川拉过她的摊开,比较两人的掌纹,竟有不少相似处。
“我们都是川字掌。”
莫晗细细看过,果然两人双手都是川字掌。
“小时候算命的说我以后会远嫁,川字掌不宜离父母太近。”
那算命老头怕方爱梅不高兴,还特意补上好话:“嫁得远说明嫁得好。”
听得方爱梅眉开眼笑,却不知已经记事的她为此烦恼了很久,那会儿的她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待在父母身边。她在外婆家生活了六年,只见过方爱梅两次,莫青松一次。
“上海够远吗?”
俞肖川问。
莫晗拍他手掌,笑而不语。
外边唢呐声抬高,来了新宾客,哭喊着“三哥我来晚了”。莫晗探头看过。
“是我幺爷爷,很小就被送给别人养了。”
那老人趴在地上哭得难受,谁都拉不起来。莫青萍冲出来抱着老人一阵痛哭,围观的妇女都在抹泪。沾染了悲伤的眼泪才有了真实的感染力。
“他幺儿也就是我小叔,跟我同岁,去年车祸意外去世。幺婶婶迅速改嫁,留下一双无父无母的儿女。他哭他自己。”
黑发人送白发人是轻松,白发人送黑
发人是痛苦。莫晗说得不带感情,俞肖川却深深感受到了她压抑的难过。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手牵手坐着,都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
方爱梅牵着莫宇凡进到厨房,看到手牵手的两人面露惊讶,不过很快恢复正常。她先问俞肖川:“莫晗姐夫们在打牌,你要不要去跟他们玩会儿?”
俞肖川捏了捏莫晗掌心,摇头婉拒:“我不打牌。”
“你有什么话直说。”
莫晗戳穿方爱梅,她想支开俞肖川有话要说。
方爱梅看着心平气和。 八`零` 电` 子` 书 w w w . 8` 0` 8`0`t``x``t . c`o``m
“昨晚打你电话不通。”
“手机没电了。”
“今早也打不通。”
“没带充电器。”
“去哪儿了?”
“服务区招待所。”
方爱梅语带责怪:“你也不嫌脏。”
莫晗面无表情地指指自己,又指指俞肖川:“那我该住哪儿,他住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