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能写下来的都不值钱
书名:全能教学系统 作者:亮子祯
第二百一十一章能写下来的都不值钱
入冬了,天黑得早。下午第二节还没下课,教室后头那扇窗上的光就淡下去了。
李柏正讲着《藤野先生》,讲台上那盏灯先亮起来。他讲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底下有一半娃在看窗外。天冷,穿得厚,缩着脖子,谁都不想在第三节课前动。
走廊那头传来一串脚步,不齐,皮鞋踩砖,一下一下的。他没抬头。
讲完这一段,让娃们自己默读。他端着粉笔盒往门口顺了半步,把门带上,从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站了五六个人。走在头一个的,是周教研员。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胳膊底下夹着个牛皮纸夹子,跟着两个人进了初二(3)班的门。
李柏把粉笔盒搁回讲台角上,回了座位。
下课铃响。他出教室,往办公室走。走到(3)班门口,正撞上那队人从里头出来。周教研员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脚步没停,往(4)班去了。
(3)班那扇门开着。李柏扫了一眼。
后墙上挂着表,是他常见的那种。可那一排格子里,头三四栏底下密密麻麻,往后就稀了,从入冬起,一格空着一格。栏目边上有人拿铅笔写了半行小字,又被橡皮擦过,擦得纸面起毛。
他没站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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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评跑了一上午加一下午,最后一站在初中部会议室收口。
长条桌那头坐谷岳,孟知远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另坐着几个班主任,都在翻各自的东西。刘明远坐门口那把椅子,手插在兜里。李柏进去的时候,周教研员刚把杯子盖掀开,晾茶。
"我先把话说了。"周教研员把夹子打开,抽出一张单子,"今天走了四个班。走完,我心里没底。"
他一条一条往下说。
头一个班,表贴上去了,栏目底下一整学期没落笔。班主任说,这表没过评比,挂着占地方。
第二个班,格式抄得跟原本一样,一栏挤一栏。他翻到最后两页才看出,前头那几页是老师照着模板替学生填的,笔迹一个人的。
第三个班,门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表在抽屉里,锁着。
他说完把单子扣在桌上。
"做得难看我不怕。"他说,"我怕的是,一个班里分明跑得好好的,往旁边挪一挪,就没了。"
屋里没人接。
谷岳把保温杯搁了搁,没拧盖。
"周老师,"他说,"眼前这四个班,是这个学期刚铺开的。毛病是有,可总得跑起来才知道往哪儿改。"
"我知道。"周教研员说,"所以我今天不批评谁。我带两条路来。"
第一条路,把这一套做成别人拿去能用的东西,细则也好,手册也好,谁接这个班,谁照着能跑起来。
第二条路,摘牌。观察点就这么挂着,不往上报,明年不评了,各回各家。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两条,我都不逼。"他说,"我就是得让学校知道,牌子不是贴上去就完事的。"
刘明远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往前欠了欠身子。
"周老师,"他说,"往上报的口子,还剩多少。"
"我上回说的那两条,没变。"周教研员说,"年限是硬杠杠。"
刘明远没再问,靠回椅背上。
谷岳这回没算招生账。他把手从杯子上拿开,往桌面上一撑。
"李柏。"他叫了一声。
李柏抬头。
"这事落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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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研员也跟着转过头来。
他看了李柏两秒。
"李老师,我打听一句。"他说,"你那一手,我看过两回了。一个班的表,摆你面前,你从上往下扫一遍,就知道哪一格动了,哪一格是糊上去的。这一手,你能不能教给别人?"
屋里静下来。
孟知远手里那支笔,从方才起就没落过纸。
"教不了。"李柏说。
"教不了,这观察点就守不住。"周教研员说。
谷岳那边没等他把后半句听完,先接了。
"教不了,也得捣鼓出个能教的样子来。"他说,"你把方法口述一遍,写成条条,孟老师落笔。印出来,别的班照着走。走不通,再改。"
"我口述得出来吗。"李柏说。
"口述不出来也得口述。"
"我口述出来的是字。"李柏把两只手搁在桌上,"字是死的。我说'这个娃那一格没动,是怕',你写下来
,别的老师拿到手,认不出哪个是怕、哪个是懒。"
谷岳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你说怎么办。"
"我配合。"李柏说,"细则我出,孟老师润。可我不上样板,不录音,不把我的东西拿去当章法。别的班照着走通了,那是他们班的账;走不通,也不是照着我这套走不通。"
"这话等于没说。"
"等于说清了。"
谷岳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杯子拎起来喝了口。没往下顶。
周教研员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桌上那张单子收进夹子。
"你上回也这么说的。"他说,"行,那就这么落。"
谷岳起身,把杯子往孟知远那边一搁。
"细则的事,你先起个头。"他说,"你比他会写。"
孟知远看了李柏一眼,把笔在纸上磕了磕,没吭声。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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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就剩他们两个。
周教研员走到楼梯口,回头站住。
"李老师。"
"嗯。"
"我刚才那两条路,你要当心听。"他把夹子换了只手,"摘牌那条不是拿来吓你们。真摘了,你那班照旧跑,一点不耽误。"
"那四个班呢。"
"散了。"他说,"牌子一摘,表全撤下来,明天就没人管那几张纸了。"
李柏没说话。
"可你出细则,也不是把你那点东西让出去。"他说,"我是想让你那点东西,别跟着你一个人走。"
"我知道。"
走廊那头有人推门,风灌进来一下,又合上了。
"细则是给区里看的。"周教研员往楼梯下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侧过脸。
"我不要好看的。"他说,"我要能过的。"
人下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拐了两个弯,没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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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办公室已经擦黑。屋里冷,暖气片响着,还没热。
李柏把灯拉亮,坐下来,把教案本抽出来,翻到后头空页。笔拔了帽,搁在纸上。
"系统,"他在心里问,"他们那套细则,你能不能搭个架子。"
等了两秒,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可生成经验结构化辅助框架。"
系统提示:"本项报价:一百五十教学点。"
一百五。上回台阶侦测一百二,期中那版偏移名单一百。这回价最高。
"能搭成什么样。"
系统提示:"按现有记录归纳,产出细则条目,供外部使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
教不了的东西,它照样能给你码成条条。码得整整齐齐,跟真的似的。合着这破系统不管什么,先问的都是一样的价。
李柏把笔帽套回去,又拔下来。
"再说。"
系统提示:"已挂起。"
那声音就没了,跟没来过一样。
他把纸拉到跟前,列了三条。
头一条:什么时候点,什么时候不点。
第二条:同样一格没动,一个是怕,一个是不想动。两样看着一样。
第三条:我看的是娃这学期跟上学期的对比,不是横排。
写完他停了停。
三条,都是写不进细则的。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他笔尖悬着,没落。写出来也是白写。
他把本子合上,往桌角一推。手上粉笔灰沾着,指腹上一层白的,他在本子封皮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浅印。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
是苏敏。她手里拎着两本实验记录本,胳膊上搭着围巾,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把本子撂在他桌上,往他这边看了两眼。
"灯拉这么早。"她说。
"天短了。"
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绕到桌子另一边,看了一眼他那本本子。
"写的什么。"
"三条废话。"
苏敏没伸手去翻。她把自己那两本记录本理齐了边角,搁到他手边。
"我这边也有三条。"她说。
"哪三条。"
"弄响的、弄不响的、不敢弄的。"她往桌沿上一坐,手插在袖口里,"我盯了一学期,也就这么个分法。你写不写进细则里。"
李柏看了她一眼。
"写不进。"
"那
咱俩一样。"她说,"抄不走的那点东西,都是这一句'我看了一眼'。"
她说完没再接着说,把围巾拿起来,绕上脖子。
"走吧。"她说,"饭在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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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的路上风大。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加快。走到小区门口,李柏在早点铺那扇铁拉门前停了一下,铺子拉了闸,卷帘门上贴着张手写的纸,字被雨洇了。
苏敏在两步外站着,等他。
进了门,屋里是暖的。
锅还在灶上温着,盖子边上冒一线白气。苏敏先进厨房,拿了两只碗出来。李柏脱了外衣,搭在椅子背上,坐下。
桌上的灯亮着,只这一盏。
吃了两口,苏敏开口。
"今天区里来的。"
"嗯。"
"你班里看了几眼。"
"没看。"李柏说,"先看(3)班。他们那个表,入冬往后半格子空着。"
"四栏那个表。"
"对。"
苏敏夹了筷菜,慢慢嚼完。
"他们班主任上个月问过我器材的事。"她说,"我说你先把栏里的第一笔填上,填一笔,就知道下一笔填什么。他啊了一声,就过去了。"
"这样的人不少。"
"我知道不少。"她说,"你今天在会议室里,是不是也没松口。"
"没松。"
苏敏没立刻接。她把自己那只碗往前挪了半寸,忽然把手伸过来,搁在他手背上。
"手凉。"她说。
李柏手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在楼道口站了会儿。"他说。
她那只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两下,收回去,接着吃她的饭。
"你这个手,"她说,"进冬了倒是不攥门框了。"
"我什么时候攥过门框。"
苏敏没理他这句。她低头扒饭,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稳住了,没往上多翘。
李柏也没往下说。他端起碗喝了口汤。
汤有点咸。他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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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罢,苏敏去洗碗。水声哗哗的。
李柏把那本教案本摊在桌角,翻到后头那空页。灯下,那三条还在。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最底下添了半行。写完看了看,没给人看,把本子翻过去,压住了。
过了会儿,苏敏从厨房出来,头发擦干了,散在肩上,绕到桌子这头,站在他背后看了一眼那本合着的本子。
"写完啦。"
"写着玩的。"
"你这人,"她把手往他肩上搭了一下,"找我说说得了,写什么本子。"
李柏没作声。
她把搭在他肩上的手往上挪了挪,捏住他脖子后头那一小块,按了两下。他肩膀跟着往下一沉。
"起开。"他说。
"不起。"
她按完了,收回手,绕回自己那边坐下,把抽屉里那本记录本翻出来,笔尖在纸上走起来。屋里就剩这一点动静,笔尖沙沙地走,暖气片响两下。
李柏把台灯往她那边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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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到校,李柏先去自己班。
教室里还有早来的几个,宋甜甜在靠窗第一排抄东西,抄完了直起身往后退半步看齐不齐,跟往常一样。
后墙那面六年线,第三格空着。旁边贴着开学换的四栏表,表下头那个角上,是入冬前抄上去的一条新说明。字有点斜。
李柏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上头条,"他说,"是新加的那句?"
"嗯。"宋甜甜回头,"按您说的,抄表下头那个角。"
"别人问过没有。"
"问过。"她说,"昨天(5)班有个娃过来看,问什么叫'讲不通的跟没排一样'。"
"你怎么说的。"
宋甜甜想了想。
"我说,你得自己能说出下一天先干哪个。"
李柏没评这句。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条不认识的号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李老师,下回那节课,我还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兜里,拎起教案本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他又站住,回头朝后墙看了一眼。
第三格还空着。表下头那个角上,字有点斜,是他认得的那手字。
昨天那位来问的娃,也是不认哪一格是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