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朽
书名:大风天 作者:毛线绒狗头
第53章 不朽
美丽的日子早就进入了倒计时,只是那时的人们暂未意识到。
季骁带来的所有药瓶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空了,从此时间便被大脑切割成碎片,能被大脑记起的都成了错乱的片段,甚至一度分不清黑夜和白天。
早晨季予风醒来的时候季骁还在睡,仅仅出门收个衣服的功夫,他就听见房间里响起杂声,季骁像一条被扔在陆地上许久的鱼,浑身不断的颤抖,双手不断摸索着什么。
季予风盯着季骁的手,薄薄的一层皮肤覆在骨骼上,一根手指是一棵竹子,一双手就是一片竹林,青色的血管突起,像大陆挤压隆起的绵延山脉,他觉得它们应该是想伸向自己的,但最后那双手掉了个方向,抓住了床沿。
医生说,这是停药的正常现象,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尽快恢覆用药。
“季骁,让你舅舅他们赶快把你接回去。”季予风趴在季骁耳边说。
这种时候跟季骁就讲不通道理了,他只会闭上眼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不走”。
“你得走呀,不然回去年糕就要从公狗变成公公狗了。”季予风看着抱头缩在床上的季骁,知道他现在最不听话也最听话。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说出来又戳中了季骁的伤心事,从小到大季骁没养过什么宠物,好不容易季予风拜托他养一只小狗,结果没多久就被他送进犬舍,中间还闹过一次肚子,那明明就是养只狗,就这么简单一件事情。
“一次忘了餵,一次给它喝了凉奶,还有一次出门没牵绳差点被大狗咬到……”季骁开始掰着手指数他的不是,情绪控制了大脑,让他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样子,于是季予风的声音也软下来,几乎是哄着说:
“好了好了,这是因为你不舒服啊,所以要回去看病,病好了就不会忘事,在这里吃没吃住没住的,连你吃的药的买不到。”
“我自己走算什么?”季骁缓过一点神,“咱们都得走,我觉得这里迟早要打仗。”
“一起走太显眼了,所以你先回去,我们之后再找机会。”
季骁还要开口,接着就被半块大饼堵住了嘴,两个人一时无言,面对面沈默地啃起了饼子。
季骁的话一语成谶,就在第二天,院长开车回来,老捷达上多了几道弹痕,他带来个坏消息,交战双方没有谈拢,情况也许会变得更糟。
“我们怎么走啊,机场和公路全被封了,他们进不来我们出不去。”林相宜说。
战永靠在收音机前调频,闻言抬头耸了耸肩。
“大使馆那边在组织沟通了,希望能快点有结果吧。”
大家围坐在屋内为紧张的局势担忧,季骁在隔壁拨通了程青的电话。
当然,免不了听他可怜下属一阵哀嚎。
这个世界上当然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但不可否认的是,钱确实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三天之后他们会开一个卡口,就给通行半个小时,你们出去后只管一直向东到埃塞边境,那里有直升机接你们出来。”程青说。
季骁又交代了些细节,甚至问了一下年糕的体重才挂断电话。
于是人们重新忙活起来,最开始他们忙着布置,即使处处都捉襟见肘,也依旧满怀热情,后来忙着完成最初的梦想,一群蚂蚁也会想要搬走挡路的石头,到最后,他们仓促地收拾东西,不是离开,而是逃亡。
常来聊天玩耍的妇女小孩远远看着他们,每个人都不再靠近,也不再说话。
一颗子弹可以结束一条生命,一枚弹头就能摧毁一座大楼,牌桌上的人勾勾手指搅动一场战争,而棋局上的一切都是棋子,一片土地,一个部落,一家人,无用则弃,有用则留,他们不被赋予情感与生命,只是政客与富豪们谈笑间抖落的一粒烟灰。
“我经常想,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样子。”季予风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的金合欢树,它们不懂人类,所以仍旧舒展着身体接受阳光。
季骁站在他身后,几乎要把那一小块衣服角抠破,才终于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意料之外与意料之中组成人生,往往以为永不会遇见的事情,其实早在出生那一刻便在命运的拐角潜伏。
把最后一页日历撕掉,季骁有些喘不上气,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把难言的惶恐与焦虑从脑海中赶出去,季予风把内存卡从相机里抠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他往后靠了靠,悄悄用身躯抵住季骁有些发抖的后背。
“马上就能回去了。”
季骁因为他的靠近稍微放松了一些,可是过速的心跳依旧让他眼前发黑,脚下的土地似乎拱成了波浪形,季骁觉得自己正跟着它来回摇晃。
“那我们先走了。”周文意把最后一包行李装上车,自己也跳了进去。
“行,我们一会儿就跟上。”季予风挥了挥手,司机正抬着油桶给汽车加油,其他人的车逐渐消失在一片土色尽头,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用来记录心得的笔记本上次写完放在了医院,于是把包往季骁怀里一放,转身往医院跑。
“忘了还有个本子在院长办公室,我去取一下。”
“你先上车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季骁看着他的身影越跑越远,抬头望了望灰色的天空,还是忍不住朝那边喊:
“小风,我总觉得……”
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被一阵尖锐的爆破声打断,接着是失序的土地,惊恐的尖叫,人们蚂蚁似的奔逃,在一瞬间烙刻进他们骤缩的瞳孔中。
暖气充足的房间里,几条孔雀花鳉在铺满珍珠的罗马缸内游来游去,季骁正吃着冰激凌看电影,季予风蹦着把一串彩灯挂在高高的圣诞树上,闪烁的光芒几乎在他眼中创造了一个新的宇宙,他赤脚踏过柔软的羊毛地毯,在季骁旁边盘腿坐了下来,仰起头说:
“哥,他们说玛雅人预言2012年就要世界末日了,那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季骁的眼睛还盯在电视屏幕上,只是不屑地呛声:
“人家还说吃猪饲料能长高,也没见你跟它们抢食去啊。”
然后他阴恻恻凑近,把吃光的冰激淋盒子放在季予风的头上,季予风一动也不敢动,眨巴眨巴眼看着他。
“而且,就算真的世界末日了,我绝对第一个把你丢出去,然后带上所有物资跑路,到时候你就自己对着丧尸哭去吧。”
……
不是说要自己跑路吗?
季予风艰难地想睁开眼,耳朵像被无数根针刺破,什么也听不到,只剩下警报一样的嗡鸣,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滴在他的手背,季予风的身体挣动了一下,可还没看清面前的景象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季骁?”他试探着喊,哆嗦着去扒覆在眼睛上的那只手,可任凭他从前怎样吹嘘自己又涨了多少力气,此刻竟然也无法把那只手从自己眼睛上挪开。
“季骁,你放开我,你怎么了?”季予风连怎么发声都快忘记,一句话说得嘶哑又破碎。
“没事,没事。”季骁的声音还像原来一样又稳又沈,但尾音还是洩露出一丝忍不住的轻颤。
“刚刚应该是有炸弹落到了这边,我们得赶紧出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季骁挪开了挡在他眼上的手,季予风立刻抬眼往他那边看,季骁的左侧额角被突出的尖角划了个口子,虽然用头发挡住了一半,但还是能看见可怖的撕裂,刚刚滴在季予风手背的血应该就来自于这里。
“不知道会不会炸第二次,所以得赶紧想办法出去。”季骁说着,把他拉了起来。
医院是这里最大的一座混凝土建筑,也不怪能成为袭击的目标,如今周围满目狼藉,往日里许多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地方在一瞬间成了断壁颓垣,臺灯的残骸滚落在地,时不时有碎砖和土渣掉落。
季予风不敢再看了,他哪见过季骁流这么多血,抓着季骁胳膊的手不住发抖。
“这边,我们往这边走。”
季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心跳如擂鼓,他几乎感觉不到痛,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季予风安安全全带出去。狭窄的空间被拦腰折断的柜子长棍切割成不相通的几部分,季骁搬起挡在半路的椅子,和季予风在其中艰难穿行。
人们爱看战争片、灾难片,因为足够刺激,足够让人亢奋,最重要的原因是那些残酷的场景离现实太远,几乎一辈子不会出现在眼前,可真的置身其中时,人们就会发现自己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季予风想说话,可努力几番也只发出点类似咳嗽的气音,于是他紧紧靠在季骁身边,才有了些力量继续往前。
不幸的是,当他们终于磕磕绊绊跑到了出口,却发现那里早就被炸得不成样子,房梁和墻体倒下来,把通往外界的路挡了个严严实实,季骁骂了一句,呼吸开始变得又重又急,两人只好调转方向,希望能找到一扇完整的窗户。
人许下那么多愿,也没见它们能轻易实现,可人越害怕什么,下一秒恐惧的事情就到了眼前,听见又一声巨大轰鸣的时候,季予风眼里的世界开始播放慢镜头,他看见了头顶摇摇欲坠的天花板,看见了朝他扑过来的季骁。
风暴摧毁一棵大树,地震沈陷一座城市,人们谈笑间漫不经心踩死一只蚂蚁……这些都不是最震撼的力量,最震撼的藏在那颗只有拳头大的心臟里,所有造物都在被颠覆的时候,他被藏进一处温热柔软的胸膛。
“哥——”他终于又一次哭着喊出这个称谓,疯了一般拿手去掀压在季骁身上的石块。
悲伤的眼睛是一朵乌云,眼泪绷断链条的珠子一样下落,落在季骁的眼窝里,又是一片小小的湖泊。
“你等一下,就等一小会儿。”季予风跪在地上用肩膀去顶最大的那块石板,粗粝的切面轻松地毁坏皮肤,季予风咬破了嘴唇,脊椎像秋天里风一吹就扑簌簌落叶的树枝,推开了比他还重一倍的石板。
又有一滴泪落了下来,季骁的眼皮抖了抖,缓缓睁开。
“怎么长大了还是爱哭。”他还有空摆出个笑脸,勾着嘴角对季予风说。
听见他的声音,季予风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跌坐在他旁边,眼红通通的,鼻子也红通通的。
“我就哭过这一次。”他哽咽道。
季骁的腿折出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季予风来不及擦眼泪,他从一团狼藉中翻出两块板子,用鞋带固定好,又把季骁拖到了旁边的一处夹角。
血一直在流,季骁觉得眼前的光线正一点点黯淡下去,恐惧只占了一小块地方,剩下的全是后悔的领地。
“都怪我,明明有机会早点把你们都带回去,可我非要,我非要……”
是他私心作祟,害怕回去后又要和季予风分道扬镳,是他不愿意面对现实,带着沾沾自喜的侥幸害了所有人。
“你不许说话了。”没等他下句话说出口,季予风就捂住他的嘴。
“小时候不是最爱推卸责任吗,现在又不是你的错,你揽什么揽?”
听他提起了过去,季骁的眼神颤动一瞬,浑身像被拆碎了一样痛,可还没等他喘口气,远处又是一声巨响,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熔断,季骁整个人开始变得异常焦躁,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坐起来。
“不行,没时间了。”
他一动,血就留下来遮蔽了视线,季骁胡乱往后一抹,伸出手把季予风往外推。
“我走不动了,你自己往前走吧,出去了至少还能跑,你回去之后程青会来找你,我的那些东西全是你的,都是你的,知道吗?”
季予风难以置信地转头,他原本已经被季骁推了出去,又固执地挤回来,随即而来的是无边的愤怒。
“有力气就省省,说什么鬼话,当初让你对我好点比登天都难,现在这样摆给谁看?”
“我才不稀罕那几个臭钱,你要是敢死我就永远不原谅你,一辈子恨你,信不信最后连块碑都不给你立。”
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回应他的却只有季骁越来越微弱的喘息。
“季骁,季骁?”季予风慌了神,他想去扶,却摸到一手黏腻的血,掀开外套才发现,季骁的后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根钢条刺穿。
无力的威胁变成了悲恸的痛哭,哪里都是人们绝望的哀嚎,碎砖一刻不停地掉落,季予风护着季骁的头,徒劳地拿衣服去堵那道可怖的创口,在滔天的惊慌与恐惧中嘶哑着嗓子喊:“我的话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
死亡本来是件没什么好怕的事情,每个人都有一死,可通往死亡的路上,总有人先行一步,不断把你甩在身后,让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还无法回头。季予风现在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要失去季骁,也不能失去季骁。
这个人早就把他心里那架天平弄坏了,他还没来得及修,现在季骁一个人沈沈坠在下面,其他的一切都轻飘飘。
命运虽然总不讲道理,但偶尔也会展示它的辩证法,绝望到极致的人是一滩死灰,可风一吹,还能带起点零落的火星。
比如此刻,季予风听见上面传来一阵异响,他惊弓之鸟一般拽着季骁往角落里缩,头顶却忽然洒下一道光线,眼睛肿胀得极为敏感,他闭了闭眼,听见战永的声音在大喊着“找到了。”
就像困死的沙漠的旅客忽然发现了一口泉眼,季予风浑身战栗起来,被死死压抑着的所有感情喷涌而出,撕裂的声带顽强震动着,一遍遍重覆:
“先救我哥,救救我哥。”
战永和周文意跳了下来,林相宜拿着医药箱守在车上,狼狈的吉普车没命地往前跑,在卡口关闭的最后一秒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长长嘆了口气,高度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季予风脱力地靠在车门,季骁躺在他的腿上,一颗心臟仍在微弱地跳动。
有人死亡,有人新生,有人在夹缝中逃命,人类在历史中行路,灰头土脸又永垂不朽。
两架直升机扫起尘土,里面冲出几个人想把季骁抬上担架,一直昏迷着的季骁却忽然动了起来,看起来有话要说,季予风立刻跑过去,把耳朵俯在季骁耳边。
可季骁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句话像一串低沈的咒语,紧紧缠绕在他身上。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季予风哭着说,语言是一堵墻,把他们隔开了。
然后是空气把他们隔开,面色凝重的人群把他们隔开,时间把他们隔开。
回国后他问了很多人,模仿着当时季骁说话的语调,可没一个人能说上来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他替一位同学上东方文学课,才终于重新遇见那句让他刻骨铭心的话:
“”
在阿拉伯语里,它叫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写场景苦手终于解脱了:-d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