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绵绵
书名:大风天 作者:毛线绒狗头
第49章 绵绵
居住点在医院后面,沿着一排平房铺过去,即使这里已经算是达马津很好的房屋了,但环境确实不敢恭维,季予风有些在意,装作偶然回头,目光扫过季骁,却发现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反而比刚开始的紧绷更放松了一点。
于是他坐下来继续修坏掉的对讲机,其他人都在忙,季骁站在旁边有些无所适从,看见旁边的盆子里放着一把绿叶菜,刚想伸手拿过来就听见季予风说:“那些已经处理好了。”
“哦。”季骁尴尬地缩回手,“不好意思。”
季予风拿着尖嘴钳修理主板,房间很小,他余光看见季骁的手一直不自觉抠着桌角,他的疑问被季骁顾左右而言他的扯走,只说是舟车劳顿,缓一缓就好。
“那车东西是你送过来的吧。”末了,季予风突然抬头问。
“不是。”季骁下意识否认,过了一会儿又洩气一样说:“我真的就是顺路,航线被封了,刚好物资还剩一点,本来晚上就要走的。”
“谢谢。”
“啊?”季骁楞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谢谢。”季予风终于修好了对讲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中响起战永的吆喝,还有小孩儿的笑声。
“这里资源很匮乏,医院里连最基础的纱布和消炎药都缺,那些东西帮我们解了燃眉之急。”
“那,那就行。”
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的季骁磕巴了一下,像一个从没受过表扬的坏学生忽然得了大奖,欣喜若狂的同时还夹杂着一丝忧虑和惶恐,总担心一切都不是真的,或者是冒领了别人的荣誉。
季予风看了看已经擦黑的天,拍拍身上的铝片碎屑起身往外走,季骁本来跟着他一起站起来,迈步的时候又猛然顿住,季予风扭过头疑惑地看着他:“走啊,又不在这儿吃饭。”
季骁立刻跟了过去。
空旷的土地上生起篝火,不同肤色的人聚在一起,林相宜挤在中间帮他们翻译,一个小孩儿跑过来抱住季予风的腿,还想顺着往上爬。
“这是小哈桑,他妈妈就是旅店的老板,这孩子经常来这里玩,就是比较粘人。”
季予风把小孩儿抱起来,却听见季骁说了一句什么,小孩儿咯咯笑起来,蹬着腿要下去。
季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薄荷糖,又俯下身跟他讲话,一会儿就把小孩子哄走了。
“你会阿语?”季予风有些惊讶。
“之前到中东旅游的时候学的,不过不算精通,但日常交流够用。”季骁解释,一想那时也正是自己一声不吭远走高飞的日子,又不免一阵忐忑紧张。
季予风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他于何时何方有着怎么样的经历,季骁垂下眼,走路时抬起的脚仿佛有千吨重。
一群人站在篝火边围成个圈,季予风简单介绍了一下,卖他个好,说那批物资就是季骁带来的,众人纷纷站起来道谢,季骁却希望季予风听见再说些什么,可季予风只把人群留给他,一个人坐在旁边看星星去了。
倒是周文意,带着一脸知道明天外星人就会攻打地球的幻灭表情,坐得离他远远的,季骁懒得去想他受了什么刺激,应付完其他人,又装作很自然的坐在了季予风侧后方的位置。
说是聚餐,实际上是吃得少聊得多,每个人面前放一盘木薯咖喱算是晚饭。
季骁实在没什么胃口,放在从前季骁没张口骂那盘黑糊糊就不错了,只是这个夜晚的价值太珍重,就算面前放一锅鲱鱼炖腐乳,他大概也能梗着脖子尝几口。
火焰跳动着,往上看就是漫天繁星,季骁见过比这美一万倍的星空,但仍旧觉得这里的夜幕最浩瀚,季予风背对着他仰头看天,就算这样,季骁也不敢光明正大用情绪早已满溢的目光靠近,只敢悄悄将那片大海分割成涓流,一滴一滴浇灌着想念。
旷野寂寥,人寂寞,即使周围全是欢声笑语,即使羁绊深深的人就在不到一米的地方坐着,季骁还是感到寂寞。
属于季予风的那份爱被他弄丢了,已经咫尺也是天涯。
就在季骁黯然的时候,季予风转过身问:“队长那里有卫星电话,你需要吗?”
幸好他的回眸足够慢,给了季骁把眼神收回去的时间。
“我带了卫星电话,等明天我试试跟他们联系一下。”
“哦。”季予风转了回去,所有稀奇的东西在季骁这里都算不上稀奇,不过一段时间没见,他就又给忘了。
其实很多话都没必要多说,只是因为从见面开始季骁就一直在抠他的手指,这个习惯别人不知道,季予风却十分清楚,从小到大,每次季骁焦虑的时候总会不自觉抠手,第一次他直接说:“哥,你别抠手了。”这句话也不知道怎么就惹恼了季骁,他气冲冲的死不承认,说抠手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情,让季予风不要诋毁他,于是后来季予风再见到时,只是默默拉一下他的手,季骁好像不懂他为什么要拉自己的手,认为是季予风胆小又粘人,总在一通挖苦后再自以为宽宏大量的默许他这种“寻求安全感”的行为。
后来季予风再也不会用这样的方式提醒季骁,这个习惯也似乎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只是蛰伏着寻找一个时机,比如当下这一刻,让他产生一些恍若隔世的幻觉。
往事如烟,摸得着的还是当前,季予风很快从回忆里脱身,信任比金字塔难建,他并不觉得季骁本质上与之前有什么区别,只是因为过往种种,他始终无法将季骁作为一个完全的陌生人看待,这让他产生了些藕断丝连的烦躁感。
这份烦躁不小心体现在表情上,战永招呼他们过来一起打牌时季予风找了个借口一个人回去,没有看到身后有些僵硬的季骁,天上的星星暗淡下来,篝火似乎也没那么亮了。
没多久季骁起身跟他们告别,回旧旅店的路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一棵胶树吐得昏天黑地,四下无人,季骁连一口气回去躺在床上的力气都没有,干脆闭上眼自暴自弃仰头倒地。
从前季骁做事吹毛求疵,龟毛得很,诸如洁癖和完美主义这些讲究人的毛病一个没落,后来他才明白,只是有人愿意一直迁就他而已,现在哪怕他在地上躺一夜,到明天也未必有人发现。
真正在乎他的人都离开以后,那些坏毛病也不知何时不治而愈了。
昏昏沈沈间,季骁听见一阵窸窣的声音,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只野兔正朝这边冲来,他一个激灵翻身站起,却和对面矮灌木后正往这边走的季予风面面相觑,季予风显然没想到面前会突然冒出个人,下意识把手里的灯朝前一扔,好险没砸到躲兔子的季骁。
两个人都吓得不轻,季予风回过神,震惊地看向灰头土脸的季骁,和他脚下被手电筒砸晕的野兔。
“你是……去刨兔子洞了吗?”
“我被绊了一下,这兔子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季骁拍着衣服上的土,随口扯了个谎,狠不得把几分钟前的自己揪出来打一顿,“我以为你回去了。”
“我去那边检查电池箱,没事不要走这种小路,很危险。”季予风提醒他。这没什么,就算换一个不认识的外国人,他也一样会提醒的。
“那你为什么走这里?”
话一脱口季骁就觉得不对味儿,于是他又解释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是很危险吗?”
季予风楞了下,显然没想到他居然会多说这一句,随后指了指自己身上被洗薄一层的t恤,又指了指季骁就算已经被蹂躏一番也依旧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休闲西装。
“这里不比国内,什么人都有,附近还有伪装的反政府军,就算雇佣兵跟着也不行,你是生面孔,所以不要乱走。”
被误伤的兔子幽幽转醒,“嗖”一声不见了,空气又安静下来,季骁捡起地上的手电筒递给他,季予风只是每晚例行去检查,碰上季骁纯属意外,于是他接过手电打算离开,又听见季骁在后面说:
“明天我能去帮忙吗?如果有忙要帮的话。”
他回头,季骁站在原地没有动,身体轮廓被夜色吞噬,看起来模糊不清,但季予风知道他的脸是苍白的,呼吸是不稳的,季骁正在难过,从见面的第一眼开始。
等飞机时那种隐约的预感仍然在硌着他的心,拽着理智不让他就这样轻松地离开,于是他短暂收回迈出去的脚,对季骁说:
“医院缺一个阿语翻译,你如果愿意,明天就去找院长谈谈吧,他是个美国老头,很好说话。”
丢下这句话,季予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棵合欢树后,季骁缓缓抬头,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星星在无尽光年之外诞生毁坏着,他没有一刻像现在一般庆幸自己没有放弃生命。
这颗见证聚散离合的唯一星球上,还有他舍不得离开的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