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自欺

放寒假了，也到了约定好补习的日子，季予风提前备好课，拎着包按响了门铃。

因为温先生交钱过于果断，再加上小孩子给他留下的阴影实在厚重深刻，季予风还暗暗猜测过会不会是什么不听话的淘气包，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个小女孩坐在桌前，见他到了，站起身乖乖巧巧的打招呼。

悬着的心回到原地，季予风笑了一下，偌大的家里似乎只有几个阿姨在，他没见到女孩儿的父母，也没看见那个自称是女孩叔叔的温先生。

小女孩叫豆豆，再过半年就要中考，季予风简单问了她几个问题，发现她的基础其实并不差。

桌子侧后方是通向二楼的楼梯，资料和课本放在上边，还有两杯早早泡好的橘子茶，季予风把电脑和笔记摆在桌子上，开始按部就班地讲课。

越讲季予风越觉得不对劲，实在太顺利了，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问题，豆豆总能对答如流，甚至自己故意用高中的知识来解释过程，她都能立刻意会，导致原本两个小时的课季予风只用了一半时间便讲完，他只能翻开下节课的内容，豆豆却掏出了一本习题集。

“季老师，我还有几道英语阅读做不出来，你能给我讲讲吗？”

季予风看了看那些段落，发现确实有些难度，他拿出笔从最基础的翻译开始，一句一句地讲：

“遇到这种长难句的时候不要着急，先划成分，你看老师怎么去翻译。”

……

温润的声音咬字清晰，一字不落传入耳朵里，季骁站在季予风身后的楼梯上，看他的背影，想他的表情，他的唇齿，他的眼睛。

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这样近，近到让季骁分不清今夕何夕。

季家别墅的木楼梯没有铺地毯，季予风背着书包跑上楼的哒哒声又响在耳边，季骁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但他总能清楚的听到季予风的动静。

放学了，今天季予风穿的是校服配的硬底小皮鞋，那鞋子其实特别难穿，但他非说看着好看，不管江安桦怎么说就是不换，后来就没再听过那样的上楼声，季予风换了鞋底更软的运动鞋，因为季骁说他走路好吵。

脚步声越来越近，季骁就把腿跷到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游戏机，心思却不在这里。

他又输了，敲门声同时响起，然后季予风的脑袋就探了进来。

有时候是小点心，有时候是摆得很漂亮的果盘，有时候只是几颗糖，季予风总借着这些由头在季骁房间里赖一会儿，这时候的季予风总是很没有边界感，他会挤到季骁身边看他在干嘛，然后说一些很没营养的闲话。

刚开始季骁很不耐烦地把他赶走，可有一次季予风像只八爪鱼一样扒着他不肯离开，那一个瞬间里季骁突然就觉得，其实两个人这样热烘烘的贴着也挺好。

他的肩膀抵着他的，头发扫过耳廓，呼吸蹭着鼻尖，温度沿着皮肤传递，很暖和，很舒服，体温在冰原上造了座避风岛，让他灵魂都有了归处。

爱在心跳与血肉中萌生，在一次次笑与泪中趋于完整，可他不是合格的哥哥，更不是合格的爱人，以至于脚尖踏上深渊的边沿才发现，原来是他把玫瑰认作杂草，亲手拿镰刀斩断爱的枝条。

季骁垂眼看季予风上课，听得比谁都认真，他的人生中几乎没有这么平静的时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说，只静静盯着一个人也甘之如饴。

桌前的季予风翻译着那篇教人表达情感的童话。

“大树爷爷说，蜻蜓只有四个月的寿命，所以要抓紧时间向喜欢的所有说‘我爱你’，这样就不会被忘记。”

“于是小蜻蜓飞到老梧桐面前说：‘爷爷，我爱你。’”

“小蜻蜓飞到父母面前说：‘爸爸妈妈，我爱你。’”

“他飞到很远的地方去，对每一朵花、每一棵草说爱，他爱太阳，爱月亮，爱大自然。”

“这趟旅途中小蜻蜓遇到了停在草尖喝露水的大蜻蜓，于是他又飞到大蜻蜓身边说：‘哥哥，我爱你。’”

翻译到这里的时候，季予风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他接着念了下去，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看不到的地方，季骁向后靠在墻上，缓缓抬手盖住眼睛，时间塌缩，宇宙在降落，耳朵像浸了水，失真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以前传来。

“哥哥，好爱你呀。”

“哥，我爱你。”

“哥，我治不好了。”

“哥，你救救我吧，我要疯了。”

疯了，最后所有人都疯了，季予风的声音仍然源源不断的在耳边回响，那条以爱为名的锁链紧紧缠绕在季骁身上，越收越紧，然后锢进皮肉使他朝不能安夜不得寝。

呼吸变成一件难事，季骁突然就不想等了，这一切原本都该是他的，季予风是他的，季予风的爱也是他的，被人类隐藏得很好的兽性占了上风，季骁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咬住季予风的脖子，把他叼回窝里看紧藏好，拿珍贵的宝石堵住出口，让那双眼睛里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

爱也一辈子，恨也一辈子，季骁想要季予风的一生。

他的目光越来越沈，变成一簇暗色的火，隔着虚空贪婪地舔舐着无知无觉的人。

季予风收拾好背包出门的时候，豆豆跑过来递给他一个大袋子。

“小季老师，这是我奶奶从老家带来的橘子，自己种的哦。”

“好大的橘子，谢谢。”季予风惊喜地接过。

其实橘子是他最喜欢的水果，小时候和江安桦在北方漂泊，那里的橘子卖的贵，他每次路过水果摊只是看看。

后来天天和季骁生活在一起，阿姨们常买葡萄，各式各样的，季予风总不好意思伸手要，就跟着季骁一起吃葡萄。

再后来渐渐长大，生活中总是大事小事不断，也就再没有安安静静吃水果的心情。

现在他拎着一袋个大饱满的橘子跟豆豆告别，也像和从前的坏心情告别，路边大树的叶子稀疏，天却湛蓝。

“叔——”豆豆朝二楼喊，“小季老师走了。”

季骁的身影在楼梯拐角出现，他慢慢走下来，拍拍豆豆的头。

“干得不错，叔叔回去就给你妈妈批假，让你们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豆豆的母亲是皓康的技术总监，近水楼臺最方便，季骁早早就把主意打到了小孩儿头上。

那个周文意总时不时在季予风身边晃悠，实在碍眼，帮季予风把欠的钱早日还清，他就有正当的理由阻止两个人再碰面。

他刚准备离开，就看到季予风给他发来新消息。

【温先生，我今天去给豆豆讲课了，但她对知识的掌握很牢固的，我讲的那些对她帮助不是很大，要不您再请个更专业的老师吧，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样的性子到社会上不知道要吃多少亏，季骁找了一堆理由发过去，又交代豆豆下次要装得笨一些，更坚定了早日把季予风圈在身边的想法。

曾经他以为自己是自由远行的轮渡，是要离港的船，可当大风吹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季予风才是那个舵手。

这次季骁收起了风帆，他自己情愿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