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子里的哭声

七月，骄阳似火，毒辣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无比烦躁。

王家村的村委会办公室里，一个白净的青年正独自坐在那里抽着闷烟。他叫陈立和，大学刚毕业，通过国家统一考试，当上了村官，而眼下的王家村便是他梦开始的地方。

头顶上，风扇嗡嗡作响，可陈立和棱角分明的脸上还是不停的滴着汗珠子。地方散落着多个牌子的烟头，证明刚才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一个小时之前，在镇政府一个组织委员的带领下。他背着行囊来到了王家村，村委会领导班子集体举行了欢迎仪式，且在村委会摆了酒席。

可酒席似乎是为组织委员准备的，跟他陈立和并没有什么关系。村委会班子对他并不是很热情，仅仅是说了几句客套话而已。陈立和端起酒杯敬酒的时候，只有组织委员响应了一下，其他人却爱答不理。初到此地，陈立和就被王家村村民的傲慢激的坐立不安，这是个什么地方？

王家村坐落在一个坑洼里，地势很低。据说日本侵华之时大扫荡，愣是都没有发现这个村子。全村四百多户人口有一大半都是姓王的，因此等级观念和宗族制度很是根深蒂固，作为外来的和尚，陈立和知道这本经不太好念。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穿着一身碎花裙的葛秀英走了进来。葛秀英是王家村的妇女主任，才三十岁不到，是全村妇女的主心骨，刚才在欢迎会上，那些个村委会成员对其说话简直是刁钻刻薄，唯独葛秀英一直很少说话。

葛秀英并不是王家村人，她是嫁到这里来的，要不是自己是全村最有文化的女性，这个妇女主任还不一定能轮得到她。也因此她深知外地人在王家村立足的困难性，于是便对陈立和产生了一丝怜悯和同情。

葛秀英进来的时候，还拎着一个暖瓶。她走进来说：“陈书记，这是热水，你将就用，缺什么就去大脚超市去买，她那没有的，你让大脚去镇上买就是了。”

陈立和点点头，感激的看葛秀英说：“谢谢你了，葛主任。”

葛秀英报之微微一笑，说：“陈书记，这个村里王姓占了大半，他们排斥外姓人很是正常不过，你千万不要觉得憋屈，事实上王家村村民很团结的，你应该想办法让村民们服你才行。”

陈立和愣了一下说：“多些葛主任的提醒，我不会认输的。只是我刚刚走出校门，踏入工作，很多事情还是不开窍，还希望葛主任多多指点。”

葛秀英点点头，离开了村委会。

村委会一共有四间屋子，供陈立和住的是靠南的两间，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厨房。房间纯属毛坯房，条件简陋，除了一张床和灶台，破旧的橱柜之类，便再无其他。

陈立和在县城生活了二十多年，一下子来到如此艰苦的环境本身就不适应，再加上被村委会班子冷嘲热讽一通，心里别提有多委屈了。

“小陈书记，你还是找找关系回城里上班吧，王家村这破地方，小偷来了都哭着回去，不适合你...”诸如此类的话，短短一个小时，陈立和就听了好几遍，内心的压抑和失落便可想而知。

长长的叹了口气，陈立和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葛秀英说的对，人死卵朝天，既然来了就不能窝窝囊囊的回去，一定得让村委会这帮老古董对自己刮目相看。”

陈立和几乎把大学宿舍的随身行李都搬了过来，军绿色的褥子铺在硬木板床上，坐着都觉得硌得慌，更不用说是睡觉了。衣橱里密密一层老鼠屎，外屋厨房的灶台也是厚厚的一层灰。

恶劣的生活环境让陈立和崩溃的翻了翻白眼，心说这下可有的忙了。等以后村里赚到钱，说什么也得先把村委会改建一番。这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陈立和来的时候，路过村中间的十字路口，便看到葛秀英口中的那个大脚超市，超市规模不大，但货架子不少，估计样式也比较齐全。因此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这家小卖部。

“老板娘，这些东西一样来一个。”陈立和指着门外堆放的拖布、笤帚、簸箕之类的说道。

“你就是新来的大学生村官吧，这一口标准普通话，小伙长的也精神。”大脚超市的老板娘是个长相极其喜庆的娘们，一眼就认出了陈立和，待看到陈立和是个充满阳刚之气的小伙子时，印象分便陡然间蹭蹭往上涨。

陈立和点点头，又自柜台拿了一条哈德门香烟和一瓶冰镇啤酒，还有几包方便面。付过钱之后便拎着东西回到了村委会。一直忙碌到太阳落山，陈立和才把两间屋子彻底的打扫干净。

此时，他已经大汗淋漓，且肚肠咕噜饿的不行。然而悲哀的是，王家村此时炊烟袅袅，唯独自己冷锅凉灶，这顿饭看来只能瞎凑合了。

折腾了大半天，陈立和也懒的出去，热水泡了两袋方便面算是解决了晚饭。

王家村很落后，电话、有线电视、自来水一样都没有。因此天黑之时，陈立和便觉得一阵烦躁，这种烦躁是无聊所致，面对大把的空闲时间，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度过。总不能不到八点就睡觉吧？

院子里的水井如同病危的老牛，吱吱悠悠许久才引上来冰凉的地下水，陈立和打着赤膊擦了擦身上，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这一晚上，陈立和都没怎么睡好，一来是因为床铺太硬，咯的身上不舒服，二来蚊子太多，身上被咬了十几个包，根本就无法入睡。直到黎明时分，陈立和才因为过度劳累眯了过去。

早上十点多，陈立和是被一阵激烈的喧闹声给吵醒的。喧闹声里还夹杂着刺耳的痛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声声入耳。

“谁特么这么没素质？还让不让人睡觉？”陈立和暗暗的骂了一句，可很快便陡然间惊醒。他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是上面派下来的一村之主，听外面的动静应该是有特大纠纷才对，自己居然还在这睡觉？！

赶紧一个咕噜爬了起来，陈立和速度奇快的洗漱了一番，便走出了村委会。喧闹声传来的地方距离村委会并不远，就在村委会的前方二十米处，大街上此时为了一圈人，因此陈立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快步走了过去，陈立和才看见一个白发老太和老头正坐在地上嗷嗷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老人家，这是怎么了？”陈立和从人群外面费力的挤了进去，像两位老人关心的问道。

两口子哭的撕心裂肺，随时都有晕过去的可能，因此根本无暇回答陈立和的问题。周围围满了王家村的村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么的愤愤不公，却又带着一丝同情。

事实上陈立和来到王家村以后，虽然大家都听说了，可见过他的人还是少，因此很多村民并不认识他，只当他是谁家来的亲戚，还是葛秀英把事情跟陈立和讲了一遍。

痛哭的老人叫王廷江，足下一儿一女，都已成家。儿媳妇怀孕已经七个月，今天一早，王廷江的儿媳妇说在家里憋得慌，想去镇上逛逛买点东西，却不曾想，这一去，便阴阳两隔。

原来是王廷江的儿媳妇在镇上逛超市的时候，遇见了检查工作的镇计生办，计生办怀疑孕妇是超生，便以检查为由把王廷江儿媳妇拉倒了卫生院，并且关进了一个小房间。说是要调查一下情况，如果是超生就直接做引产手术。

计划生育是国策，国家规定想要孩子都需要办理准生证，可农民们出去玩普遍的身份证都很少带，又有谁会带准生证？王廷江儿子好说歹说，计生办都不买账，不得已王廷江儿子又急匆匆跑回来取了准生证。

计生办看过准生证，确认并不是超生之后，便开门放行。哪知道王廷江儿媳妇有先天性心脏病，受此惊吓，心脏病发作，抢救不及直接死在了镇卫生所。

王廷江儿子见到老婆的惨遭猝死，顿时愤怒的进入暴走状态，拽着计生办的胖子主任就是一顿暴打。计生办的办事员打电话报了警，派出所又不分青红皂白把王廷江儿子给关进了派出所。

去镇上进货的超市老板大脚，恰好路过卫生院，看到王廷江儿子打人被带走，也就知道了这件事，这才赶着回来把事情告诉了王廷江两口子。

老两口老实了一辈子，突闻这消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民兵排长王德江和王廷江是未出五服的叔侄关系，眼见自己家的人被残害，这还了得？

“老少爷们们，咱们王家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这帮狗日的也实在是太猖狂了！拼着这个破民兵排长老子不干了，也得去镇上套个公道，愿意去的跟我一起！”